“我不要留在這裏！”女子猛地掀開被子下了床，許是長時間的昏迷，身體還是很虛弱，她的雙腳剛一落地便是一個踉蹌，幸虧晴天及時地扶住了她才沒有跌在地上。她用力地甩開晴天的胳膊，即使只穿著單薄的寢衣，她還是跌跌撞撞地往外沖，想要走出去。晴天趕忙拉住她，合著其他兩個侍女，一同把她拉回了床上。女子氣不過，她恨自己的無能，連走出去的力氣也沒有。同樣她也恨這個偌大的蕭瑟的皇宮，她不是想要攀龍附鳳的女子，她不想要這些別人掙得頭破血流的榮華富貴，她要的只是找到他，找到那個在她生命中留下痕跡的男子。即使人海茫茫，即使能夠回憶的只剩下那個叫曾經的東西。可是她要的只是這些，難道她錯了嗎？

女子像是氣極了一般，狠狠地抓起手邊的青花寶相輪花紋雙耳瓶就往地上扔去。在侍女們的驚呼聲中，這上好的瓷器便立刻碎成了一片片，就如同她的心，要怎麽才能拼湊完全。似乎覺得不解恨，她又拿起了另一邊的琺瑯彩仕女圖花紋瓶子想要往地上扔去，幸好晴天眼明手快硬是把瓶子搶了下來。

“主子，您這是幹什麽呀，您要想怎麽樣您只管吩咐，我們做奴婢的一定竭盡所能給您辦到。您這樣小心傷了身子，這才剛醒沒多久呢。”晴天在一旁急得不知所措，楞楞地抱著救下來的瓶子，不知怎麽辦才好。

看著手中的瓶子被晴天搶了去，那女子只好作罷，拼命環顧著四周看還有什麽好扔的東西，實在沒了法子，便操起放在床頭的寶藍色木槿花刺繡的繡枕朝門口扔了過去，那個枕頭的上面還留著淺淺的凹痕，這是她剛才睡在上面留下的痕跡，想到這裏她更是氣不打一處來。那個軟軟的枕頭，掉在了一個人的面前，那人穿著明黃色龍紋彩繡杏黃色鑲邊的靴子，他雙手背在身後，帶著笑意站在門口看著屋子裏，雖然剛才突然竄出來的繡枕嚇了他一跳，但他絲毫沒有惱人的表情，反倒是有著一種松了一口氣的輕松。

一屋子的侍女都驚慌失措地跪了下來，整齊地說道：“皇上萬福金安。”

那女子卻是安安靜靜地坐在床上，眼睛直直地看著面前的男子，一點也沒有畏懼的表情。他知道這是皇上，是能主宰她命運的人。可也正是他，把自己生命中唯一的亮光給熄滅了，把自己囚禁在這個封閉的鬼地方。

“都起來吧。”皇帝的語氣裏沒有責備，好像沒有把剛才的事情放在心上，侍女們皆是松了口氣。晴天走到門口，責怪起值班的小太監來：“你怎麽當差的，皇上來了也不通報一聲兒。”

那小太監有些委屈，剛想反駁，不料皇帝自己卻開了口：“是朕不讓他通報的，朕怕吵醒了她。”說著看向仍舊傲慢地坐在床上的女子，看著她的表情，皇帝卻是突然笑了起來，接著說道，“比太醫預料的還要早醒來，真好。怎麽了發那麽大脾氣，誰惹你不高興了？”皇帝的語氣中透著化不開的寵溺，聽得人心裏癢癢的。

那女子卻是一點兒也不領情，語氣生硬地說道：“我不要住在這裏！”她的聲音不大，可是說完卻發現整個念箏宮裏一點兒聲音也沒有，都是靜靜地看著她。

皇帝先是一楞，然後便沈默了。整個念箏宮的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裏。生怕皇上一個不高興，他們這一屋子的人都要跟著遭殃，說不定還要掉了腦袋。過了半晌，皇帝卻又笑起來，說道：“那你說，你不要住在這裏你喜歡住哪裏？知秋宮，宜晴園，或者是聽琴閣，你喜歡哪兒跟朕說，趕明兒朕便讓他們搬出去，給你騰出地方來，好嗎？”這“好嗎”兩個字軟軟的，更像是吳儂軟語，甚至帶了點討好的味道。皇帝哪裏和人這麽講話過，算是給了女子最大的寬容。

可是那女子卻不領情，斜睨了皇帝一眼，說道：“那好，我要住椒房殿，你也讓皇後給我騰地方？”說著帶著諷刺般地微笑看著他。

這斜睨的一眼看在皇帝眼裏卻像是女子的撒嬌般嬌俏可人，還帶著點嫵媚的味道，聽得他心頭一熱，說道：“怎麽像個孩子似的，為難朕你就真那麽高興？”說著便要伸出手去摩挲女子的臉頰。

女子飛快地躲開去，冷冷地說道：“辦不到就讓我離開這裏，我要出宮！”

“你休想！”皇帝重重地拍了下桌子，那聲音在寂靜的夜晚中顯得沈悶而有力，念箏宮一屋子的侍女太監皆是嚇得跪在了地上，頭也不敢擡。

那女子卻是冷笑著從床上站起來，一步一步來到皇帝面前，一字一句地說道：“那你就殺了我！”皇帝像是真的被氣到了，“呼哧呼哧”的喘氣聲急促而厚重，嘴唇緊緊地抿著。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麽似的，臉色又柔和了起來，說道：“朕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別和朕鬧脾氣。”皇帝像個調皮的孩子似的，輕輕地彎下腰，在她耳邊撒嬌般的小聲說道：“今天在那麽多人面前，你給朕個臺階下，你有什麽要求盡管提出來，朕一定答應你。”皇帝暖暖的氣息吐在她的耳垂上，癢癢的。

女子剛想反駁，但轉念一想：自己若是和皇帝硬碰硬，一定沒有好下場，再加上自己一個弱女子，在這茫茫人海要怎麽找到自己想要找的人，既然皇帝答應了自己可以提要求，便讓他替自己找到那個人。這麽想著便沒有再說話，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皇帝見她終於軟下來，以為她總算妥協了，心裏很是高興，對著她低垂著的腦袋說道：“朕讓禦膳房做了你最喜歡吃的奶白杏仁酥，想你醒來看見了一定會很高興的。”說著對著門口說道，“李福海，把東西端進來。”

李公公小心地端著一盤子奶白杏仁酥走了進來，一層一層的薄餅上散落著點點的杏仁，看得人直咽口水。李福海把盤子輕輕地放在桌子上，說道：“皇上特地吩咐的，說是念美人打小就喜歡吃這個。”說完便退了出去。

皇帝不動聲色地看著面前的女子，她的臉色還有些蒼白，嘴唇也沒有血色，雖然休息了那麽久，可還是一副憔悴的樣子。她的手有些幹燥，一定是吃了很多苦。皇帝想起小時候的那雙手，白白嫩嫩的，像是兩節圓圓的藕。不知什麽時候，皇帝的臉上早就浮現出了憐惜的神色，只是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女子慢慢地走到桌子邊，拿起一塊奶白杏仁酥放進嘴裏咬了一口，酥酥的，有很多碎屑掉在她的手上。女子的眼神卻變得十分冷淡，隨手把手中沒有吃完的杏仁酥扔在地上，對著皇帝說道：“誰說我喜歡吃這個的！我一點也不喜歡！你別說的好像有多了解我似的，不論是小時候，現在或者是將來，我都不喜歡著東西，甚至是討厭！。”

皇帝有些驚訝，也拿起一塊奶白杏仁酥放進嘴裏，他仔細地品著，微微地歪著腦袋，有些不解：不可能啊，這個味道和以前一樣啊。從知道她喜歡吃奶白杏仁酥以後，他一直讓禦膳房的人做這個，吃了十幾年了，味道一直是這樣，她為什麽說不喜歡了呢？皇帝看著面前的女子，她還是自己記憶中的那個人嗎？但是轉念一想，也許吧，這幾年的辛苦生活讓她不敢回憶過去的日子，回憶過去的甜蜜與幸福，自己這道奶白杏仁酥怕是刺痛了她的心了吧？

“是朕不好。”皇帝柔聲地說道，“不喜歡咱們就不吃了，以後你喜歡吃什麽就讓小廚房做給你吃。”

正在這時候，李福海走了進來，手上拿著碼得整整齊齊的綠頭牌，說道：“萬歲爺，時候也不早了，今兒個是在念箏宮安置嗎？”

皇帝看了看身邊仍舊是不言不語的女子，嘆了口氣，說道：“不了，今天還有些奏折要看，就歇在養心殿吧。”

李福海說了聲：“渣。”便弓著身子退了出去。皇帝無奈地看著面前倔強的女子，她怎麽變得這麽尖銳，稍稍靠近便刺痛了自己。他看著女子嘴角殘留著得杏仁酥的碎屑，心中又柔軟的不可思議起來，也許，只要給她足夠時間，她還是會恢覆出原來的樣子，恢覆成這十幾年自己心中不能忘懷的樣子。也許吧……

皇帝伸出手去，想要抹去她嘴角的東西，那女子卻十分驚恐地避了過去，這驚恐的表情深深刺痛了皇帝的心。他固執地撫摸著這張記憶中的容顏。突然，那女子把頭一撇，照著皇帝流連在她嘴角的手便咬了下去，她咬得很用力，牙齒都感覺到微微地酸疼，她感覺到有腥味進入了她的舌頭時她才松了口。

皇帝有些吃痛，他輕輕地皺了皺眉頭，但是不閃不避任由她發洩，直到她松了口才說道：“怎麽和小狗似的，不高興了便咬人？現在發洩完了？”皇帝的手上留下了深深的牙印，雖傷得不嚴重，但他是皇帝，這樣的傷口便足以引起別人的註意了。

女子自己也有些楞住了，她意識到自己的行為也許有些過火了，她有些不安，但轉念一想：最好他生氣了把自己趕出宮。這麽想著，便硬著脖子對上皇帝的目光，只見他的眼睛裏並沒有一絲不悅，反而好笑地看著自己。自己的影子倒影在他的黑眸裏，小小的。

“我要找一個人。”

見她終於又和自己說話了，皇帝很是高興，聲音中有著明顯的激動：“你要找什麽人盡管告訴李福海，讓他幫你找。”

女子看著皇帝眼中的欣喜，剛要脫口而出的話便咽了下去，一句話在心頭轉了個彎才說道：“她是一個和我差不多年紀的女子……恩，讓李公公幫我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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