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8章 第 9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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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宵卻扇千金時(上)◎

“早晚都是要我父親知道的。今日我回去, 就把這個事情說與他。”裴弗舟按了按她的手,只教她安心等著便是,只笑笑, 道,“不必多慮。如今他也那我十分沒有辦法。”

江嫵聽了輕輕嘆息, 手指滑過他的手背,低勸道:“嗯。那你好好的說, 莫要和你阿耶吵起來了。他到底是你父親,無論講什麽, 總是多替你考慮的。”

裴弗舟欣慰,雖她尋常時而作精時而跳脫,然而緊要關頭,那性情總是那麽美好又堅強, 實在是很適合做他的夫人的。

他將她青絲撥去肩後, 順勢擡手包裹住她的臉頰,蹭了蹭, 說我知道,“放心。為了你,我說什麽也要將這件事情談妥, 自不會同他吵的。”

江嫵點點頭, 頓了頓,忍不住主動靠進他臂彎裏,環緊結實的腰,小聲道:“那你早點回來......一個人在這屋子裏太安靜了。”

他下頜抵在她發頂, 細細的茸發掃過皮膚微微發癢, 於是伸手攬緊她些, 安慰道:“你靠在這裏歇息吧。別想太多......其實我父親不是什麽難事。說起來, 我還有點怕你那邊呢。”

她眨了眨眼,問道:“我這邊麽?”

“是。” 裴弗舟輕嘆地笑笑,“你阿耶阿娘呢?他們同意了麽。見了我,會如何想?”

江嫵喃喃道:“我已經寫信提了提,原本他們要來東都瞧一瞧的。可那時候你去突騎施了,也就耽擱下來。那我如今請他們過來怎麽樣?......哦對了,還是要先告訴表姑母,請她牽線的......”

“依你的去辦吧。不過,讓我安頓你阿耶阿娘的住處好了。這樣也給我些機會展示展示,免得你家裏人覺得我唐突。”

他殷切地要求著,一定要親力親為去辦,江嫵笑了笑,只好說行。

七月天長,梧桐落影幽幽。

裴弗舟立刻回了裴府,一進門,就見裴肅在庭院裏負手來回踱步。

“父親。” 他喚了一聲,徑直走了過去,“出了什麽事情麽?”

裴肅一頓,折身回頭看過來,不禁哼聲,瞪道:“出事?除了你之前被卷進突騎施之事,差點弄得生死未明,如今還能有什麽別的大事!.......梁國公府這幫人,還有那蘇弈......我這梁子是和他們結下了!”

說著,他走了過來,上下打量起裴弗舟,眸中隱隱關切,頷首道:“傷口如何了?”

“早就沒事了。” 裴弗舟淡笑,道:“父親原是擔心我。”

裴肅乜他一眼,拂袖冷嗤道:“自打永王宮變之後,你就著家一次,夜禁前又走了!一天天也不知道去哪......”

裴弗舟默了默,轉而問道:“父親,靜仁坊的宅子還空著嗎?”

裴肅微楞,順口道:“自你叔父走後,一直空著。”

裴弗舟哦了一聲,“那能否找人收拾收拾,請岳丈岳母來小住?”

“嗯?——收拾收拾請岳丈......” 裴肅念叨一半噎了聲,眼睛睜得渾圓,大為錯愕,“你在說什麽?......你哪兒來的岳丈岳母?”

裴弗舟淡淡一笑,扶著目瞪口呆的裴肅坐在石凳上。

他緩聲敬茶道:“父親,我如今業已立,當成家。那是江淮道舒州的舊望江家,我要娶他家的娘子。”

裴肅一口茶差點咳出來,皺眉道:“誰?......”

裴弗舟定了定,今日無論如何也要說出去了,於是輕呼一口氣,沈道:“父親見過她的......舒州司馬家的江女,先前寄住在沈博士家,如今在宮中做司記。”

裴肅瞇著眼想了想,總算慢慢回憶起來,不禁驚道:“你先前說的宮中人是她?”

裴弗舟嗯了聲,“是。”

“那不是陳家大郎相看的那個......”

“對。”

裴肅震驚,這事情突如其來,他盯了裴弗舟片刻,才反應過來,喃喃道:“什麽時候的事情了?......不對,你小子不會是當時就搶了人家的相看對象吧?”

裴弗舟聽得皺眉,糾正道:“父親,他們那事情沒成。再者只是相看而已,怎麽就成了什麽陳家的。以後您切勿說這些話,叫那她聽了如何是好?”

裴肅久久回過神,眉頭忽地一蹙,道:“貴妃知道否?”

裴弗舟垂眸道:“知道。她並未反對。而且,很喜歡江女。”

裴弗舟一哂,指了指自己,“看來,你就瞞著我了是麽?”

裴弗舟笑笑,擺出老老實實的恭敬樣子,道:“恐父親因過分思慮我而阻止,彼時教兒子不能兩全。一番顧慮,兒子這才最後告之。還望父親成全。”

“你!” 裴肅倒立著眉毛凝了凝,好一個先斬後奏,這時候居然還一口一個"兒子"開始賣乖......

他不由嗤鼻一失笑,搖搖頭,嘆道,“呵,你自小到大都是如此。給你選的,你不要,偏生要自己找.....我且問你,你同江女是何時的事?”

裴弗舟滯了一下,這可不好說了......他們二人的糾葛從上輩子就開始了......

他不禁牽唇,和她在一起多了,撒撒小謊的話也能說上幾句,於是道:“是我早早就留意她的,原本就上著心,後來在宮中偶爾碰見,時不時說上幾句話,也就更相熟了。這次宮變她也十分冒險,出了不少力,若非她在,我恐怕很難回來。”

裴肅偏過頭來驚道:“還有此等事?” 略沈吟一下,沒再說什麽,轉而冷嗤著無奈道:“說起這個麽......呵,我已經寫了辭呈,準備不日遞交上去了。”

裴弗舟微微意外,“辭呈?”

裴肅失笑說不假,睇了他一眼,意味深長道:“你叔父在北庭做大都護,來日太子禦龍,你當為要臣。我若再繼續當這個吏部尚書,裴家還要不要了?樹大招風.......彼時陛下如何疑你的你忘了?太子縱然信你,可未必就信我。我再做下去,豈不自找苦吃?更給裴家找苦吃?”

裴弗舟默然以下,微笑著奉承道:“父親從來就有淡泊之心,能想開就好。您也該歇歇了。等來日岳丈入京,當可共聊相談。”

裴肅唇邊輕哂,“......你如今倒是一口一個岳丈,叫得積極了。” 想當初和那太常寺卿家欲聯姻之時的模樣,真是天差地別。

他如今拗不過兒子,打量兩眼,不由拂袖哼聲斥道:“你這不會是倒貼的吧?”

裴弗舟不由窘了窘,這一路走來,他應該不算倒貼江嫵吧?只是不知道她何時對自己改觀的......

他輕輕一蹙眉,利落地放下這程子心事,牽唇笑了笑,環袖恭敬道,“嗯。我和她彼此相悅,都很認定。雖然她如今在宮中,但我仍要三書六聘之禮來娶她,還望父親答應。”

那姿態恭順,語調誠懇。

裴肅咽了口唾沫,看他時,有一種不是自己兒子的錯覺。

半晌,不禁無奈嗤道:“你小子都這樣了,我還能說什麽?......再不同意,誰知道你又幹出來什麽事。你想如何就如何吧,走到如今,我是受不得驚嚇了。”

裴弗舟總算放下顆心,這算是父親拐彎抹角的同意了,於是起身攙扶上去,笑意在唇邊蔓延出來,“父親放心。她十分的好。”

新帝即位,遙尊了移居長安休養的老皇帝為太上皇。如今朝裏朝外忙做一團,等裴江兩家這婚事完全談妥訂下,已經是秋祭之後了。

雖說本朝開放,自有大把不屑禮制的情人雙雙成配。可裴弗舟不喜歡那樣倉促,所以寧願這事情熬得慢一點,也要得以完整。

裴氏高門,裴弗舟的婚事需上報天子,天子應允後,賜婚,才可成。

按照給外頭的說法,二人算是彼時貴太妃在禁庭時做的媒。因此也算名正言順。

貴太妃也樂得承了此話,以她的名義,派人替裴弗舟出面,帶著九子蒲、朱葦、雙石,合歡,雲雲九禮,一並天子允婚的文書,往江家居所處去提親。

不過,納采這一步如果江家不接受,這事情就算告吹了。

裴弗舟緊張了很久,那一天都在等消息,畢竟江嫵的耶娘才到東都兩三天,他這麽快就將婚事提上日程,難免怕有催促之意。

事成後,他在中庭的樹後同江嫵悄悄說這事,拉著她的長籲短嘆。

“......總算送出去了。我父親同你父親見面倒是談得投機,只是聽說納采那日,你那幼弟好像不甚高興,差點打翻了長命縷,有些哭鬧......我還以為不成了。”

江嫵忍不住笑笑,安慰道:“我從前常陪阿樓麽。如今他知道我要嫁你了,自然生你的氣。孩子心性罷了。”

裴弗舟抿抿唇,欲言又止,自己總不能和一小孩子去爭搶什麽。只好垂眸捏緊她一雙柔手。

他不說話,暗示地輕輕拉了一把,將柔軟的人扯進懷裏環住。

江嫵雙手抵著他胸膛,睜著眼眸看向他,那疏朗的眉目裏有點委屈的模樣似的,頓了頓,眼看就要俯首親下來。

她趕緊擡手擋住了......

他那吻被指尖擋住了,唔了聲,“怎麽了。”

江嫵微微紅了臉,垂眸提醒道:“後頭還有問名,納吉幾步呢。這段時間我不該見你了......要守規矩了。”

他回過神來,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連忙說也是,反手攏了她的手,鄭重地握了握,道:“嗯。我心急了,那就再等一等吧。”

江家同意了,開始準備嫁妝,沈家也出了一份。除此之外,梁國公府的桂姨娘聽聞此事後,立刻從自己這頭托人提前送了不少,算是添一添喜氣。

...

然而問名那日,又出了點岔子,實在將裴弗舟驚得不輕。他彼時暫代十六府軍務,正忙著處理,忽地有人來報,說是問名不成。

“蔔出為大兇......少郎主,這怎麽繼續?”

他恍惚一下,不可置信,喃喃道,“先別遣人告訴江家,也別告訴江嫵。”

蒼天,這是要和他過不去麽,趕緊扔下筆徑直去了。到了府上,一群人正大眼對小眼地尷尬。

他三步並兩步上去一看,果然是兇兆的,不禁劍眉微蹙,抓了問名者道:“再測一次!”

問名者不敢違抗他的軍威,只好又蔔。裴弗舟親自在一旁盯著看,心都提起來了,不過這一次,果然又變了,成了大吉。

裴肅不太放心,遣問名者又蔔了三四次,總算都未變,仍是大吉。雖說很奇怪,可這才放了心。

裴弗舟心頭松了松,怕是第一次蔔出來了上輩子的大兇...好在,以後他和她是前路無阻的。

...

此步一過,後頭便順利得多了。納征的時候送了聘禮,這些都是早早準備好的。按律他三品之家不得超過絹三百匹,因此聘禮都是卡著數目送的。其他的算是私贈,添上貴太妃所送之物,非要將幾輛彩車堆滿財帛錦緞才行。

彼時行走街巷送過去,華車相擁,廣而告之,寓意叫旁人知道,此家娘子已訂下了人家,莫要再問了。這算是婚約達成。

傳到宮裏的時候,小宮人在她旁邊笑著說,“如今外頭都知道江姑姑要嫁人了。”

江嫵聽了不由臉色漲紅,心道裴弗舟這也太大張旗鼓了,然而這種坦誠的熱烈,似乎並不教她討厭。

鐘司記在一旁看得一笑,道:“看來裴二公子如今待你極好。可高門宅院,未必來日不生事端。往後,他若待你不好了,你再入宮來,只要我還在,自會保你。”

江嫵不由哽咽,一路走來,鐘司記如她長姐關照,如今說這話,也算是給她托底,她喃喃道:“多謝姑姑......若真有彼時,還望姑姑不棄。”

鐘司記笑笑,道:“莫要傷懷。我也是那麽一說,聽他為你傾盡聘禮,便得知他愛你甚重。請期過了麽,提日是什麽時候?你從這尚宮局出去,我也算你半個娘家人,還要去觀禮呢!”

江嫵紅著臉嗯聲,道:“訂了。就在下個月末旬。”

她說著,像外看去。暮商深濃,桂香滿園。那院中高樹,枝葉燦灼,碎金似的蔓延在高遠湛藍的天幕。

旁人都嘆秋意寒涼,吹落無邊落木,不肯留情;可此時此刻,她卻覺得這個時節甚好,金陽燦爛,秋風溫柔。

大抵,是和他那人一樣的。

九月的這一日很尋常,然而黃昏時分,尚宮局外格外熱鬧,眾人嘰嘰喳喳地笑個不停

連著其他幾局的宮人也都紛紛放下活計,擠到這一頭來看迎親。

今日江司記要嫁人了,嫁的正是先前宮裏風言風語傳出來的裴將軍。

有人開口糾正道,“如今人家是十六衛的主官,該稱呼裴上將軍了。”

說起這二人,有人笑著說是江姑姑悄悄心悅已久,有人卻說很早之前在宮外就見過這兩人常在一處了......眾說紛紜,不過不重要了。

得見一列隊伍從中庭之外走了過來。

為首之人被簇擁著,穿了絳紅的公服,金帶束腰,環佩玲瓏,行走間身姿挺拔,步履堅定,襯得一副俊朗的眉眼更加英氣逼人。

眾人不得不驚嘆新郎之英姿,紛紛環袖道:“見過上將軍。”

按說婿拜之日,當又婦家杖打戲樂捉弄,當為“下婿”。

裴弗舟和那隊伍立在尚宮局的門前,左右環顧,見有宮人舉著木枝,帛棍,紛紛站在階梯上,可低著頭欲言又止。

無人敢上前給這位上將軍真的來一棍子......

裴弗舟不禁朗聲笑笑,頷首道:“今日我要娶江司記,當按規矩禮節來。若無這一步,如何教我帶走佳人?”

他說完旁人總算放松些,阿止抿抿唇,替江嫵給他先來了一棒子,裴弗舟並未說什麽,算是默認。

這一下,才弄得氣氛松快起來,眾人也都紛紛上前開始戲樂捉弄。

他一一應對,到底旁人也不敢刁難太久,總算歡喜地過了這一關。

下一步要催妝了,這是考驗郎君文采的時候,算是催促新娘快快妝成。

柴锜在一旁同眾人起哄道:“新婦子,催出來。”

江嫵正在屋裏點面靨,聽了這一聲不禁心頭跳起來,“他們來了。”

給她上妝的老姑姑笑道:“莫急。不必理。且繼續聽著。”

新娘遲遲不肯露面,新郎只好開始吟詠催妝詩。

“玉漏涓涓銀漢清,鵲橋新架路初成。催妝既要裁篇詠,鳳吹鸞歌早會迎。”

這是裴弗舟提前準備好的,他嗓音沈瑯,說完之後,果然宮女們不肯饒,哄聲道:“這首聽過的,是舊詞!”

江嫵在屋裏帶上了花釵,不禁抿唇輕笑,隔著窗紙瞧他朦朧英挺的臉,笑著嘆道:“難為他了。”

裴弗舟自是有準備的,不慌不忙,故意思忖了一下,開始第二首,道:“不知今夕是何夕,催促陽臺近鏡臺。誰道芙蓉水中種,青銅鏡裏一枝開。”

她在屋裏被這兩句微微打動一下,想起彼時他還失憶的時候,握著她的手,正是寫下了【今夕何夕,見此良人】這句話。

心頭微漾,道:“這定是他自己寫的。”

宮人為她掛香囊環佩,束革帶,她起身後,正欲出去。只聽門外鐘司記笑道:“這是將軍提前寫好的,不算數。當在此再做一首!”

這時候男賓開始喧鬧,說這是耍賴,“吉時要過了!將軍又不是國子學博士,整日吟詩作對。姑姑怎地又為難將軍呢?”

兩撥人鬧成一團,不可開交之時。

裴弗舟擡眼見一輪柔和的剪影,正立在那扇門之後,不禁楞住。

黃昏之下,花影搖曳,如隔雲端,朦朦朧朧的身形,一如上輩子,他眼見她登上華輦,絕塵離去的那一日。

他恍惚一下,提起袍,在眾人註視之下慢慢走上階梯,停在門前。

手指滑過那薄薄的窗紙,仿佛勾勒起她的輪廓。這一門之隔的距離,似曾相識,他不禁心頭渾然一痛。

“兩心他自早相知.....” 裴弗舟忽然啟唇嘆了一句,旁人立刻安靜下來。

江嫵亦是隔著朦朧看他,輕輕咽了一下嗓子。

裴弗舟頓了頓,聲音低沈下去,仿佛只是對她說的一樣,道:“兩心他自早相知,一過遮閡故作遲......更轉只愁奔月兔,情來不要畫娥眉。”

那句尾沈在秋風裏,他語調微微悵然。分明是喜慶的日子,可落在旁人耳朵裏,似乎多了一種黯然纏綿的味道。

裴弗舟說完,忽而自己笑笑,呼吸艱難了幾下,眼角似是有澀意。

這一刻,旁人不懂。

但是他和她,彼此都明白。

“江嫵,” 裴弗舟笑著嘆了一聲,溫和道,“如今能出來了麽?”

話落的下一刻,門輕輕開了。

是新娘自己打開的。

裴弗舟微微一驚,撞入眼簾的是花釵鬢影,青裙韈履,那繡紋鋪滿的大帶繞過她纖婀的腰身,滿頭金銀雜寶盤旋地堆積著,壓得她脖頸輕輕低垂,不堪一握似的脆弱。

這倒身影立在那裏,從今夜開始,獨獨屬於他一個人。

觀禮的人也為之驚艷了。

雖江嫵持著扇子遮蓋了臉,然而這般模樣,已經足矣叫人遐想連篇。

她不說話,指尖捏緊了扇骨,顯然是被他那句打動了。

裴弗舟看在眼裏,淡淡一笑,道:“上車吧。”

江嫵點點頭,由宮人攙扶著走出中庭,登上了車輦。

這一次,她不再是往邊關去了,而是前往一個屬於她的歸宿。

依禮,裴弗舟掣著一丈烏在那華車繞了三圈後,隊伍才緩緩出宮。

太子如今是皇帝了,不好親送,於是登樓觀禮,同看的還有貴太妃。待到他們行至街中,特撒銅幣於市,引得人們接搶,也算添一添喜氣。

一路走過熟悉的街坊,車輦停在裴府。

不過,是裴弗舟得封後新的府邸,而非舊府。

裴家江家兩大家子人已經立在庭院,此處共候典禮。

江嫵走下婚車,不得直接沾地,踩著毛毯一路入戶,由著裴弗舟牽扶,一步一步走入百子帳。

左右對拜後,得婦女撒拋金錢彩果。

江樓這時候擠了進來,偏生拿著瓜果往裴弗舟身上扔去,還是氣鼓鼓的樣子。

裴弗舟很是無奈,身上疼,只好一一承受,江嫵舉著扇從旁看在眼裏,不禁笑笑。

按照禮節,二人同吃了一份肉,飲了合巹酒,又由喜婆剪下頭發,綰結合髻,算是同心偕老。

臨了卻扇,又要吟詠卻扇詩。

這時候岳丈一家都在盯著看,裴弗舟不敢胡亂寫了,規規矩矩沈道:“莫將畫扇出帷來,遮掩春山滯上才。若道團圓似明月,此中須放桂花開。”

江嫵也並不為難他,頓了頓,慢慢移開了扇。

庭中燭火已經高燃,與天邊的夕輝交融在一起,給萬物攏上無限的溫柔。

她擡起眼看他,那眉眼細細勾畫過,與尋常清水芙蓉色相比,多了一份難言的嫵媚。

真好似一團明月從雲中走來,教人心弦一振。

他看得凝神了,黃昏秋色裏,有一種如夢幻如的不真實感。

新郎突然呆呆地沒了下文,旁人一見趕緊湊過來解圍。

裴府這一脈沒女眷,請來的是旁支的親戚,見了江嫵不禁讚嘆,新婦有溫婉之貌,都很是喜歡。

裴弗舟忍不住悄悄捏了捏她的手,仿佛在說,溫婉之是表象,骨子裏可不這樣呢。

江嫵察覺出來,也反手捏了他一下算是反擊。

裴弗舟那些同僚也紛紛起哄起來,說紅男綠女,實屬良配。

他聽那些人開始轉而調侃新娘之貌,回過神來,見江嫵臉頰緋紅一片,不由微微抿唇,轉頭道:“送新娘回房吧。”

旁人笑鬧道:“這還沒鬧房呢,就開始不情願了。”

裴弗舟不睬那些,他的阿嫵很是珍貴,怎麽能教旁人隨意取鬧,於是將一眾聲音拋在腦後,只扶她起來,叫人將她送進去。

進了房,他忍不住跟了進去,待到旁人撤走,他嘆息一聲,將人擁在了懷裏。

華貴錦繡的衫袍彼此摩擦著,他緊緊抱著她,忍不住低喃道:“禮成了嗎?”

江嫵埋在他的前襟裏,笑道:“成了。”

“你是我夫人了嗎?”

江嫵拍拍他,改口道:“郎君。”

他咽了咽喉頭,夕陽下捧起她的臉,仔細端詳了一番。

她那每一處輾轉溫柔,每一聲低呼笑言,如今總算歸屬於他了。

裴弗舟失笑一下,手指滑過那一副無雙的眉眼,無限悵然和眷戀,道:“很多次,我曾以為我沒有希望了......”

作者有話說:

還剩兩章,這周六寫完會一起分2章發出來,可以一口氣看完,本周就正文完結了~

後面還有幾篇番外會陸續發出來~一些日常的嘿嘿釀釀醬醬

* 文中引用。

《與何光遠贈答詩》何光遠

玉漏涓涓銀漢清,鵲橋新架路初成。

催妝既要裁篇詠,鳳吹鸞歌早會迎。

《友人婚楊氏催妝》 賈島

不知今夕是何夕,催促陽臺近鏡臺。

誰道芙蓉水中種,青銅鏡裏一枝開。

《敦煌寫本下女夫詞》民間

兩心他自早相知,一過遮閡故作遲。

更轉只愁奔月兔,情來不要畫娥眉

卻扇

《代董秀才卻扇》李商隱

莫將畫扇出帷來,遮掩春山滯上才。

若道團圓似明月,此中須放桂花開。

*其餘婚嫁引用

《儀禮·士昏禮》《酉陽雜俎》《大唐開元禮》《東京夢華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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