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第 6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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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不是不再搭理他了◎

府門吱吱呀呀地開了, 身後遙遙傳來沈府仆從們錯錯落落的張羅聲。

好像有車輦推了出來,正咕嚕咕嚕地慢慢滾動。聽架勢,似是有主人家要出行。

他心頭一提, 思緒就被那聲音牽走了去。

是江嫵麽?她這是要去哪裏?

心裏頭仿佛百爪撓心起來,其實很想回頭悄悄瞧上一眼, 可又害怕他一回頭,兩人的視線就那麽不小心撞上。

引得一時尷尬不說, 招來她的厭煩,反而得不償失。

裴弗舟不敢在此再多停留, 為了避開他們,腳底下走得很快。

然而還是晚了一小步。

他走著走著,只聽見身後那咕嚕咕嚕的聲音不僅沒有走遠,反而還不緊不慢地跟在他的後面似的。

裴弗舟一頓, 心頭漸漸跳得亂了起來。

放眼看, 這一條大道直通坊門,兩側是對外的鋪子, 就算想躲進去,都沒地方。

他慌亂起來,於是趕緊將步子邁得更快, 甚至開始擔心江嫵是不是能從背後認出他來。

那車輦不緊不慢, 從容不迫,可裴弗舟卻越走越快,步履間,斕袍的衣擺翻飛而起, 在靴旁滑出一道又一道的弧線。

他匆匆忙忙, 不知怎麽, 自覺有一種落荒而逃的姿態......

怎麽辦, 要是遇上,他要開口和她說話麽?還是會被她當眾無視丟下?......

腳底下忙著躲避,腦子裏還在計劃下一步的對策,他淩亂間一擡頭,前頭有一家酒肆大敞四開著招攬生意。

裴弗舟眼底不禁華光一閃,得了大救星似的,趕緊大步流星地走過去。

顧不上搭理門口迎上來的酒博士,一把掀開門簾,只一個閃身,立刻將身子避了進去。

他提了口氣,在裏頭七上八下地等了一會兒,總算聽那車輦聲漸漸遠了......

裴弗舟這才放心下來,慢慢挑開簾子走出去。

這時候才帶著點悵然的神情,遠遠地望了一眼那絕塵而去的車輦。

不禁懵住了......

那哪裏是什麽高架車輦......分明只是個板車。而出行的人,也不是江嫵......只是沈府幾個仆從和庖廚打扮的人,正推著這板車往外頭運菜去的架勢。

裴弗舟尷尬地杵在原地,臉上白一陣紅一陣。

冷風鉆進了他的袖籠裏,幾乎吹透了他的身子。然而比起此刻的無奈與心酸,這點寒冷已經算不得什麽。

一路思前想後地亂了陣腳,原來都是自作多情罷了。

裴弗舟呆呆地怔一下,而後不由扯了個嘴角輕嗤,簡直對自己哭笑不得起來.....

方才他那是什麽樣子?......實在不敢再回想,只是覺得自己大概從來沒這麽掉臉過。

身為武侯,他本應是強悍無畏的。膽怯、或是退縮,這樣的情緒壓根就應當和他此生沒有關聯。

可如今怎麽了?自己竟然落到這個境地,原來害怕和想逃的感覺是這樣。

想起先前江嫵說過怕他,難道她也是這般模樣麽?

思忖一會兒,他卻覺得不是,他現在是有點怕見她,可還是想見她的。然而江嫵麽,大概已經不想同他說半個字了。

一路失神地走回了別苑,只覺得落寞得很,仿佛能將以後灰白的日子一眼望到頭似的。

穆戈照舊奉上了蒸糖糕,殷切道:“今日那家賣蒸果的食肆總算又開了,奴就去了一趟。少郎主請用。”

裴弗舟盤膝坐在青墊上,手肘撐在膝頭,將臉埋進手掌沈默。

聽見了這聲,擡頭看過去。

案幾上一個青藍的瓷盤,瓷盤上堆疊起四四方方的玉白色的糕點。

他隱隱一痛,只覺得那白晃晃的顏色刺得眼睛難受起來。

勉強拿起來一個,送到嘴邊,頓了頓,香甜的氣味纏繞在鼻尖,可絲毫無法勾起他半點食欲。

睹物思人,可惜舊影人散,吃下去恐怕唯有心酸和苦澀罷了。

裴弗舟抿抿唇,劍眉輕輕地皺了皺,只是又將糕點放回去,對穆戈揮了揮手,沈道:“撤下去吧。記住,以後都不要買了......”

穆戈詫異幾分,也不知少郎主這是發生了什麽。可見他如此惆悵,也只好先應了個是。

...

到了第二日,夜禁才一解除,天還蒙亮的時候,穆戈還沒起,裴弗舟卻已經睜眼了。

他一骨碌起來,自己潔面凈口之後,也不等朝食,只徑自換上了一身翻領袍,牽馬去了武場。

月影濡濡,朝陽還未完全爬上來,裴弗舟站在空無一人的場地上,慢慢展臂拉開長弓。

而後對準了靶心,一支接著一支地就是一通搭箭遠射,發洩排解似的。

箭影蕭蕭,根根中靶。

其實裴弗舟很早就可以將箭精準地釘入銅錢孔中,所以方才這些訓練對於他來說不算什麽難事。

可即便如此,他依舊不知疲倦似的,一根接著一根麻木地重覆著練習......只是好像神思都走遠了。

直到萬裏雲霞蔓延至天際,他才肯罷休。

晨光照在他冷峻的臉上,額頭已經起了一層薄汗,他微微喘息,正引弓定睛,然而見不知不覺中,那幾個靶子上已經紛紛堆滿了白羽箭,簇簇擁擁如綻放的幾朵白牡丹,再也容不下了。

裴弗舟似是還沒排解完,不禁皺了皺眉,最後也只好慢慢放下了手臂,將弓箭放回去,不得不就此作罷。

......

一到別苑外,他卻一頓。

見柴锜正站在他家門口徘徊張望,似是來了很久,只是遲遲未敢進去。

裴弗舟楞住,心裏不由尷尬幾分,自上元發生了他親江嫵那件事情之後,他和柴锜就沒再見過了。

如今,柴锜來找他,是想說什麽?.......

裴弗舟強行清了清嗓子,肅了臉色,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在他身後淡道:“是柴锜麽......怎麽到這裏了?”

柴锜驚了一下,聞聲立即回身,見是裴弗舟負手而立,好像是剛回來。

他趕緊上前半步,環袖拜過,有些誠惶誠恐,道:“見過將軍。是锜貿然打擾將軍了......”

裴弗舟不聲不響地垂眸從他面前走過去,徑自推開了門扉,他足下一頓,沈默片刻,回頭睨道:“無妨。進來吧。”

其實裴弗舟也有點忐忑,那件事情細想的話,終歸是他有點背德。

不管怎麽說,柴锜算是他的僚屬,江嫵當時是柴锜的相看對象,他倒好,一個沖動,在人家面前吻了她......

彼時,他對江嫵說的,只是為了“幫”她一勞永逸地斷了蘇弈的心思,可其實柴锜也在,他也看見了。

若說當時他沒有私心,沒想一石二鳥斷了柴锜的念頭......未免太假。

現在人家現在找上來了,恐怕,也是為了問個清楚吧.......

“你怎麽知道我住這裏的?”

裴弗舟就著穆戈端來的水,簡單洗了把臉上的薄汗,而後擦了擦,繞過案幾坐下。

他擡起眼,見柴锜拘謹尷尬地抱袖而立,於是一頷首,道:“坐。”

柴锜應了聲,這才上前跪坐下去,看向裴弗舟時,多了些小心翼翼,他悻悻道:“將軍恕罪。本以為將軍這幾日回府了,卻沒等到。這才唐突地問了殿下,得知了將軍別苑在修善坊的具體位置......”

裴弗舟了解之後,慢慢點頭,說原來如此,繼而擡眸,道:“殿下如何?”

“殿下很好,這些日子聖人同真人常常打坐聽經,故而對太子也放權些許。不過,聖人善中庸之道,自然對七皇子亦是如此。”

裴弗舟想起上輩子到底是太子榮登大典,只是過程走得艱辛一些,彼時危急關頭,七皇子同長安舊部與叛亂的藩鎮圍了東都,他臨時獲了統領十六衛的權力,這才堪堪抵住。

如今算是拿捏了七皇子在長安舊部的那半邊翅膀,還剩一半,或許也該安排了。

比起血戰和拼殺,裴弗舟自然希望這一次的過程可以更加順利平和些。

他聽完,思忖地嗯了一聲,擡手按下憑幾,道:“太子順利,我也就放心了。聖人能信任太子是好事,既然已經放權,正是重要的時候。以免聖人多慮,我這陣子不去東宮走動。若有什麽事情,傳話與我便可。”

裴弗舟在軍務正事上一向是可靠沈穩的,總是從容不迫,步步謹慎,該出手時,必定要達到一擊必殺的效果。

柴锜聽完,心服口服地應“是”,轉而又略略為難起來。

他對裴弗舟,可謂是仰慕又欽佩,一心追隨......

可怎麽也想不通——這樣處變不驚,臨危不懼的裴將軍,怎麽就在上元節那天,突然就......變了個人似的。

當時他還沒太留意,是轉頭看見了蘇世子一張鐵青的臉色,才順著視線朝那樹影下看過去。

他可真是嚇呆了!打死也沒想到裴將軍會突然來那麽一下,實在想不懂,江姑娘和裴將軍不是不太熟麽......

到最後,柴锜只能將原因歸結為是將軍喝醉了。

此次前來,就是想說開,生怕同將軍之間留下什麽誤會。

......

先前太子的事情算是正務,一說完,好比寒暄開場結束,是拋磚引玉,後頭涉及到的女人的話題才是重點。

柴锜默了默,不敢說,倒是裴弗舟很坦然,問道:“除此之外,還有什麽事麽?”

可能都有些心照不宣,因為江嫵一個人,兩人都有點不知誰先開口,從哪裏開口起來。

緘默一陣,裴弗舟一拍憑幾,還是先打破了這僵局。

他也不知道哪兒來的勇氣,徑直說道,“你今日來,是要問江嫵的事情麽?”

柴锜駭然擡頭看過來,“裴將軍,這......”他訝異於裴弗舟的直白,差點沒招架住。

裴弗舟看在眼裏,哂了哂,道:“如果你喜歡她,就該有勇氣承認才是,想問什麽就問,不必遮掩顧慮。”

若郎君從心底記掛哪位姑娘,聽了這話之後,總歸是要有些情緒的變化的,可以是不平之意,可以是憤怒嫉妒,也可以是一時羞赧。

裴弗舟擡眸去瞧,可惜柴锜的臉上,上頭那幾種波瀾一個都沒有;相反,有的只是幾分緊張,幾分震驚和些許試探。

不知怎麽,裴弗舟稍稍放心下來,甚至有點慶幸——不像他自己,柴锜對江嫵好像沒有特殊的心思和情愫,對於他親了江嫵,柴锜好像並無嫉妒的惱火,也沒有要一爭高下的勢頭。

“將軍誤會!屬下沒有這個意思......”柴锜聽完有點驚慌似的,避之不及地擺了擺雙手。

裴弗舟不禁一嗤,道:“是麽。可是,你難道就一點都不在意?她可是你的相看之人。”他隱晦起來,“若你今日不來找我,亦或我壓根不提此事,你打算如何?當做什麽都沒發生,繼續和她處下去麽?”

柴锜連忙說不是,有點為難道,“......江姑娘她很好,在锜看來,她像個一見如故的朋友,可暫無什麽男女之情。锜之本意,如今只想做一番事業,對於這些,沒什麽太多的心思。”

他這話其實是真心的,江嫵不扭捏,聊得來,相熟得很快。可惜,他是真的暫時不想去考慮這些。

柴锜補充道,“......其實,屬下一直堅信,若一開始就是朋友的感覺,那便只是朋友,變不成旁的。若是有心慕之意,哪怕兩人只是像朋友一樣相處,其實從一開始便是不一樣的。對江姑娘麽,屬下是前者。”

裴弗舟思路一向是簡短利落的,繞來繞去地聽完,不想與柴锜在這上頭糾纏大道理。

他只淡淡一牽唇,無奈道:“其實不論你說不說這些,我都會直接告訴你。上次在東宮時,我無意說起的心悅之人,不是旁人。”

柴锜震了震,很意外他的直截了當......只是更加意外——雖說江姑娘樣貌姣好,品性溫佳,能喜歡上江姑娘是一件十分簡單的事情。

可裴將軍是何等人物?

當日在東宮,太子為他介紹起太子妃親眷,無一不是欲與他裴家聯姻的隱晦之意。若他當時答應,來日太子禦龍登基,裴家又與皇室宗親相連,承接先前鄭貴妃的榮耀,如此一來,自然仕途通達,世族無憂。

可如此殊榮,裴將軍卻果斷推掉,竟然......是為了江姑娘麽?

柴锜楞怔了一下,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落俗,不由慚愧萬分,窘著臉色道:“將軍至情至性,柴锜不可比之。”

趕緊道:“其實就算是柴锜真的愛慕江姑娘,如遇將軍所言,也定然聽得自慚形穢,不敢再爭,定會將其讓於將軍。”

柴锜這算是徹底表個態,他和裴弗舟比,哪裏還肯去爭搶?自然自知之明。

可裴弗舟聽完,臉色仍舊是淡淡的神情,沒什麽得意之色。

初陽的光照了進來,雕刻出堅毅起伏的臉龐和英姿,他默了默,而後淡淡抿唇一哂,道:“你這話其實便錯了。江嫵她不是物件.....你說的‘讓給我’,實在不妥。她有自己的想法,選誰與否,其實在她自己。”

柴锜被他說得一楞一楞,回過神來,不禁長嘆,不想裴將軍素日裏嚴苛冷厲,居然在感情之事如此通透禪意。

他還能說什麽?柴锜五體投地,連連膝蓋錯退兩步,環袖恭敬一禮,道:“將軍睿智,乃真君子!是屬下狹隘......何時屬下能達將軍十之二三,便欣喜若狂了。”

裴弗舟坐在那裏,嘴角扯出一個無奈蒼白的的弧度。

可再睿智有什麽用?一切都晚了,江嫵說了,就算上輩子他去找她,她也不願意跟他回來。

君子如何......睿智又如何?江嫵可不這麽覺得,她還不是不再搭理他了?

再這樣過一陣,怕是他就快要從君子直接立地成佛了。

裴弗舟很乏累,勉強一笑,自言喃喃道:“也沒什麽。不過是被痛擊之後,一點後知後覺的意識罷了......”

春雪一化,春意便如破冰的河水,緩緩流淌到整個東都。

江嫵本來計劃二月裏頭就回舒州,結果恰逢沈府有天大的喜事,一群人忙前忙後的,實在顧不上她了。

江嫵一看,也就沒好意思再去同盧氏說此事,想著二月不行就再等一等,等到三月,四月。

反正,她已經歸整收拾的差不多了,也就是一輛車輦,幾個箱子的事情,彼時說完,也不用耽擱。

沈府所謂好事麽,沒有旁的。從金墜去了莊子到現在,剛好是十個月結束,胎安穩落了地,果然是個男孩。

盧氏驟然都得了個孫子,不論他母親出身如何,也都是喜歡得不得了的。

金墜兒如今還不能接過來,所以盧氏他們總往莊子那邊跑去看孫子,一去就是一整日。

江嫵聽了這個消息,其實也是歡喜的。

她現在其實多少明白了,從前她為了高嫁,爭下那一口氣,陰差陽錯地得罪了人而不自知。好比金墜兒,當年她因為金墜兒怠慢,不顧緣由地拉她去盧氏那裏對峙,反而弄得她掉了孩子,日後,金墜兒未必沒對她有所怨言。

如今,她能彌補一點是一點,對她此生來說,也算個圓滿。

晨光下,江嫵正靠在斜榻裏看書,沒了迫嫁的緊急感,人也變得懶洋洋的。

今日盧氏要給莊子那頭置辦物件,人頭不夠,連著抱穗也被叫去幫忙了。

沈府沒什麽人,江嫵正樂個自在,看了會兒書,只覺得春日不是讀書天,換了一身輕薄的春衫,出門踏青去了。

三月裏頭,草長鶯飛,東都輕絮漫漫,空氣裏都彌漫著一種溫暖清香的味道。

每到上巳節前前後後,郎君娘子都聚集在洛河旁踏青賞花,結識相游,盡是熱鬧的時候。

江嫵到了的時候,滿目已經是三三兩兩成群結伴的人群,早早地占了最好的位置——有的可臨溪觀魚,有的則在開闊之處遣賣貨郎支開攤子做吃食,有的則圍著初放的花朵垂掛紅裙,有的郎君則聚在一處,準備射柳投壺。

江嫵坐在樹下看,四下裏,真是衣香鬢影,滿樹芳華。

她沒有夥伴,也沒有情郎,孤身只影地呆在那裏,在這個上巳節慶裏頭實在有點突兀。

可江嫵不覺得有什麽別扭,反正她就要回舒州了,這東都春日的盛景,看一眼則少一眼,自然也無所謂她是參與者,還是旁觀客了。

她正呆呆坐在樹下,眺望著對岸的皇城,成片的金碧巍峨,雄偉壯麗,此時小風一拂過來,不知怎麽,渾身有點冷。

江嫵抿抿唇,擡手劃拉了兩下胳膊,總覺得哪裏有一雙眼睛正盯著她。

不禁皺皺眉,察覺出不對勁,下意識地四下張望起來,卻是一派祥和熱鬧的景象。

這時候才頓了頓,後知後覺地突然一回頭。

江嫵嚇了一跳

只見不遠處,有個極其熟悉的身影,他同她一樣,一個人坐在樹下,一雙眸子正幽幽然地朝這邊看。

......那不是裴弗舟是誰?

四目驟然相對,江嫵下意識地惱恨起來,一個蹙眉瞪了過去。

裴弗舟眉宇輕擡,顯然也是被她這突如其來的捕捉嚇到了。

原本,他只是想著這種熱鬧的上巳節,江嫵會不會過來瞧,於是也就破天荒地來到洛水河畔看看。

誰想,竟然真的看見她了。

半個多月不見她,他不得不說心潮是有點激動的,然而這暗喜過後,更多還是退意和悵然。

他這次不敢貿然過去了,更不敢胡亂去嚇唬她,於是只好鬼鬼祟祟地坐在不遠處,從後頭看著。

不曾想,自己居然被她發現。

他正尷尬著不知所措,下一刻,卻見江嫵起身了。

擡眼看過去,不由有些怔怔的,然而不敢輕舉妄動追上去,只能遙遙望著,一會兒見江嫵擇了一處更遠的地方坐下。

坐下來之後,她又回頭朝這邊看看,仿佛是在提防他。

裴弗舟松了口氣,猶豫片刻,還是起身走開了......

江嫵瞧見了裴弗舟,心裏真是千萬個別扭。

想躲著他,倒不是因為對他抵觸和害怕;更多則是一種尷尬——事到如今,兩人朋友不是朋友,對頭也不是對頭,旁的關系麽,壓根就不存在。

所以她根本不知道現在該用一種什麽樣的方式來和裴弗舟繼續相處......不如就當個陌生人。

可她想這樣,裴弗舟卻仿佛不願意。

江嫵挪完之後,等了一會兒,回頭去瞧,不由得頭皮一跳。

裴弗舟倒是不在方才那處了......可人沒走,反而挪得和她更近了些!

他怕她走,不敢過去說話,就那麽蒙蒙地看過來,一臉的哀怨和悵然,和這個明媚的春日簡直是格格不入。

有懷春的娘子在旁側悄悄瞧著他,可一走近,卻是一駭,直接被他那陰幽的表情嚇跑了——真是白白可惜了那一張英俊堂堂的臉。

江嫵回頭睨著他,給了他一記眼風,於是又起身往前頭搬了搬。

再回頭,裴弗舟照舊是老樣子,也跟著她的方向往前蹭了蹭。

看看距離,他倒是有點得寸進尺似的,一次比一次離得近。

江嫵受不了了,她從來不知道裴弗舟居然能如此纏人,她還躲不掉了怎樣?

想了想,幹脆一把攬起披帛,穿過放著紙鳶的奔跑的孩童,直接往洛水邊款款走去。

她看了看,最後臨河而坐,那河水就在眼前慢慢流淌,春光跌落在河上,碎成了耀眼的金子。

她向前伸伸手,直接就能夠到泛著涼意的河水,正慢慢流淌過手心。

江嫵十分得意,想裴弗舟怕水怕得厲害,這樣一來,總算不敢再跟著她了。

正探身劃拉著水波玩,忽地一道影子慢慢移了過來,直接停在了她的身旁。

她有點措手不及,詫異地擡起頭。

只見裴弗舟頎長的身姿頓了一頓,直直盯著晃晃悠悠的水面,眸色裏十分緊張。

片刻,他喉結上下一動,終於還是顫顫巍巍地貼在她身邊坐下。

雙手抱膝,渾身緊繃,只是垂著眸,不說話。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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