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第 6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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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重新認識一下好嗎◎

上巳節, 原本是祓禊祭禮、辟邪悅神的正經節日,不知道怎麽就成了男男女女湊在一處傳遞愛慕的日子。

節慶裏頭更開放些,郎君與娘子不顧及太多, 一並同游,或是在樹下低語嬉笑,

自不必在意別人的眼光,因為人人都在忙著尋自己的情人和同伴。

他倆坐在洛水邊的一處, 挨在一起,湊成一團似的。

有人從他們身後路過, 只是笑笑,並不會多看兩眼——只因到處都是這樣結伴的小情人,實在不足為奇。

可惜其實是錯。這兩人距離挨得近,兩顆心卻是遠的, 壓根就不是什麽來此約會的郎君與姑娘。

江嫵原本故意靠近水邊, 用手去撩水裏的小魚打發時間,打算把裴弗舟給熬走。

可是那一襲竹葉青的斕袍到底還是落入了她眼角的餘光裏, 她詫異地的擡起頭,見裴弗舟遲疑片刻,而後就那麽生生擠在了她旁邊坐下去。

他不說話, 眼觀鼻子鼻觀口, 一副靜觀其變的模樣。

江嫵立刻不爽利起來,清秀的眉頭一皺,從洛河中抽回了手,坐直身子。

“你跟著我作甚?”

她分明是一把溫盈的嗓音, 可是說得好不待見他, 聽得裴弗舟耳邊一刺, 有些受傷。

他默了默, 這才挪了眼過去看,江嫵正一面往裙角抹著水珠,一面不可理喻地瞪他。

見他要看自己,江嫵立即嬌聲呵他,“看什麽?不許看!”

裴弗舟一震,趕緊視線一垂,沒敢去瞧她。

低垂的眸子裏,那只白皙的手晃來晃去的,濕冷的水漬覆了一層,仿佛上了一層亮麗的顏色似的,水珠一顆一顆滾在上頭。

她的手,晶瑩裏泛著點微微的紅。

他不由得視線定了一會兒,心裏為難一下,還是從懷裏掏出一方青帕,伸手遞了過去。

江嫵看著停在眼前的方巾楞了楞......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裴弗舟這是實在瞧不下去她這麽順手拿裙角擦手的“不規矩”的行徑。

她輕嗤,不接裴弗舟那好意,反而搶先一步,自我挖苦起來,“洛水河畔麗人比比皆是,大多是東都高門貴女。我這種人怎麽可以比得人家,舒州鄉野之地,出來的人自然行止鄙野。”

繼而瞪他一眼,“有人忘了說過的那些話麽?如今又來纏著我作甚。”

裴弗舟聽罷,思緒突突一跳。

所以她這是先把自己貶低一通,這樣就教他無法再去說什麽了麽。

她這樣自保,教他簡直不忍心起來,不由幽幽沈道:“你何必這樣?......那些話,的確是我從前說過的,可都是上輩子的事情,能不能不要算數?......而且,我如今沒說過你半個字不好,不是麽?”

說著,見她垂著長睫,低眸不語,心裏恍惚有了些希望。

他鼓足一點勇氣,有點殷切似的試著體貼過去,“我沒有惡意。是你衫裙的布料太粗了,河水又冷,手不磨得慌麽?沒帶帕子,用我的好了......”

說著,他悄悄伸手想去給她討好地擦兩下,誰想,江嫵反應好快,還沒等他遞過手,嗖——地一下,就縮進了袖子,直接對袖一插,不給他半分機會。

“別碰我。”她拒絕得利落幹脆,視線一別,直直地看向前方,一副大義凜然的模樣。

裴弗舟尷尬了一下,捏了捏方帕,只好將它靜靜地放在她的裙邊,不敢再貿然上手碰她。

分明已經過擁抱她,也稀裏糊塗地親吻過她,可是現在兩人反而更加生疏了似的......

江嫵像個刺猬,他想靠近一些,她就要立刻防備著。

他好受傷,走也不是,近也不是。

這時候好像才明白過來些,原來感情和戰爭不一樣,他越是沖鋒陷陣,強悍掠奪,對方跑得越快。

因為牽連著上輩子的怨,江嫵對他的誤會很深——這不是一時半會就能解開的.....他都知道。

想了想,頭一次主動同姑娘家搭起訕。

“難得天朗氣清,你...在看什麽?......”裴弗舟順著她的目光,也向同一個方向看了過去,往前一望,不禁額角冒汗。

滿目的河水湯湯,波光如鏡,打著水花緩緩向東流動,幾乎晃得他心裏狠狠顫了一顫,下一刻,總覺得自己要掉進去了似的。

可是這時候哪裏敢松懈?在她面前若是露出一副畏水的模樣,實在是太丟臉。於是他咬咬牙,繼續呆在她身邊,訕訕道,“要去翠鳴山散散心麽?我記得你從前好像就很喜歡爬上去......”

說完,見江嫵遲遲不搭理他,依舊維持著一片沈默,只好試著改個話題,寬慰道:“你有什麽惱火怨氣,還是心裏有煩擾?畢竟故友一場,不如說出來,我可以幫你想想辦法......”

他這時候倒是乖巧得很,不用江嫵費盡心思提了,自己主動要給她排憂解難。

可時候已經晚了,江嫵已經不再需要他。

她只皺了皺眉,調過視線上下睨了他兩眼,道:“你不巡街了嗎?右武侯府不管了?難道就沒別的事情要做了麽?”

他聽她一直

是沈默不言著,方才說了這麽一連串的話,即便語氣不佳,可他心裏忽地明亮一下。

裴弗舟連忙一一答道:“沒有。今日不是我值街。右武侯府麽,先前我疏於管理,他們軍紀混亂,所以都送到左武侯府整頓了......至於旁的麽,”他摸了摸鼻子,“我今天...確實沒別的事情要做......”

裴弗舟在側面望著,春光照在她耳邊的垂珰上,兩顆寶石珠子流光溢彩,托著一副柔軟的臉蛋。

自己這是怎麽了,長這麽大,誰敢對他這般忽視過?江嫵如今這麽冷淡孤高,他心裏竟然還是不想放棄。

這是一種奇妙的感覺。忽覺命運還是眷顧他的,如今給予他一種失而覆得的錯覺。時光將他們兩個單獨丟在這裏,他總覺得一切都可以重新開始。

江嫵不說話,沒關系,她不走開就好。

於是心裏一橫,那些世家高門的驕矜也不顧了,厚起臉皮來,“我不勉強你什麽。但是......至少繼續當個朋友好麽?”

他倒是會退而求其次,更不忘哀怨地補充道:“其實你總是把我想得太壞......”

江嫵直直地望著河對岸的景致,對他絮絮叨叨的話左耳朵進、右耳朵出,每一句都懶得應付。

聽到最後那句話,她忍不住露出了不屑的神情,眉頭一擰,嘲諷道:“怎麽,難道你覺得你先前對我很好麽?”

裴弗舟臉色窘了一下,這怎麽說?根源全都怪他自己。

當初見到她的時候,其實本來就有點喜歡她了。可當時江嫵滿眼只有蘇弈,沒有他。

他也不知道那是一種什麽滋味,只覺得莫名心慌和礙眼,再加上男人的一點勝負心和虛榮心,這才落在旁人眼裏,好像是一副討厭她的樣子。

後來他明白些了,可也一切都晚了。

他這次不敢再自己的感情說得那麽坦白,怕再受傷。

只好隱晦道:“其實當年我得知你要替蘇蓉和親的時候,你的名字已經寫在了單子裏。我不確定那名單聖人是否瞧見了。若是瞧見,我替你逃了,彼時不僅是你,連帶著你耶娘也要一並受罰。可我若是直接告訴你,你...會信我說的話麽?”

江嫵頓了頓。其實他這話也不是沒有道理。

先前他們兩人就是有了點絆子,越積越深,再加上裴弗舟說話一向生硬冷峻,恐怕到最後不論他說什麽話,她都覺得是他想要她離開蘇弈。

彼時,她正沈浸在高嫁的夢裏,大概也不會當回事,只覺得是裴弗舟在誆她。

她聽完,低頭不理,只撿了幾個小石子,往河裏丟著玩。

一聲撲通一圈漣漪,她百無聊賴,可這落在裴弗舟的心裏,卻是有點煎熬的回應。

他撫了撫膝,終於忍不住,幹脆扭過身,直直地垂視她的側臉。

“當時你在名單上,若是幫你逃走,此乃重罪,聖人一念之間你江家可能全族都會被抓。且不說我與蘇弈十年之交,看他因自家妹妹無奈和親,我作為旁觀者也會有所不忍......”

“...可就算我拋開一切,當時直接告訴你此事,叫你趕緊走,恐怕你不僅不信我,還會轉而告訴蘇弈去。彼時蘇弈知道,不僅責我背叛友人,怕是對你更加一路看管......”

“你說,我若要兩全,當時該怎麽選?”

說起梁國公府這趟子事,江嫵反而更加懊惱起來。那些人怕是當時把她當傻子,看笑話,她想起來就覺得後悔。裴弗舟當時在一旁看在眼裏,他是什麽心情?是否也在暗暗笑她麽。

如今他是良心發現了?後悔了?想要彌補她來填補自己的那點罪惡感?

她別過臉,不想看他。把自己說得那麽可憐做什麽,當年和親的又不是他。

江嫵心裏煩,真想一個順手把他推進洛河裏,可裴弗舟是真的不會水,她這力道下去,怕是他真就完蛋了。

所以只好悶悶地聽著。

裴弗舟見她沈默,以為她應該對自己正上心。

於是再接再厲起來,趕緊繼續解釋,“柴锜你對他沒印象麽?......也是,他很會易容。我很早就安排這件事了,我教他提前混入了突騎施,成為了汗帳裏的一名奴隸。如果一切都是按計劃走,你去成親的那一夜,那突騎施可汗手裏的鴆酒,應該是柴锜遞過去的。”

江嫵恍惚一下,漸漸想起來好像的確是有這麽回事。

當時那突騎施可汗急著要來抓她衣服,連禮節也不顧了,這時候從外頭匆匆鉆進來一個奴仆,嘰裏咕嚕不知道說了什麽,他也就喝了下去。只是可惜了抱穗,在他暴斃之前,還留著半口氣,撲向了她,是抱穗攔著,這才喪命。

“突騎施內鬥一向嚴重,此事轉移成了他那幾個兒子之間爭奪汗位的借口。我聽說你病了......以為不是很嚴重,幹脆就教人放話,說你染了時疫,將你移到其他地方,遠離突騎施的內訌。”

“...我猶豫過是不是將這件事情托人傳給你,可一來擔心有內奸暴露,你安危難測,二來...或許就像你說的,你就算知道了,也不願意見到我。所以,我也就這樣按部就班下去,想著等到了最後,一切都會好。

“...誰想,後來情況有了點變故,我的人只能暫且蟄伏一段日子......你也就在那個時候沒的”

江嫵靜靜地聽完,當年一連串的怪異感總算清明起來了。

難怪當時她突然被通知染了時疫挪到偏僻的帳篷,也難怪那時候一直有人給她送吃食,日子也就過去,可後來突然就換成了幾個眼生的胡人,她的病也是那時候急轉直下的。

想起柴锜,見他時候覺得熟悉親切,原來上輩子就是打過照面的人。

她聽完這些,情緒起伏跌宕一番,最後歸於平靜,也不知道說些什麽。

不論裴弗舟當年如何去彌補和替她想辦法,她應該是對他諒解的,可那又如何,上輩子的她還是死了。

裴弗舟怕她油鹽不進,最終只好老實承認起來:“我知道......是我當年太過自負了,自以為一切都在預料裏,一切都還可以挽回。可還是在你這裏失算,沒想到你最後失了心力,沒等到我春日出征。”

其實還有些話,他不好意思說。

他挖了她的墳頭,不想看她在那裏呆著。如果她當年泉下有知,睡得安穩中被他打攪,會不會又想跳起來咬他一口。

江嫵淡淡的,像是在沈思,又像是在感嘆,裴弗舟坐在一旁默默地覷著她的臉色,很多話又咽回了肚子裏。

春風陣陣,水波漾漾。

江嫵就那麽沈浸在思緒裏,好像溫和舒緩了很多,也沒有那麽一副和他對峙的僵硬了。

裴弗舟閉了嘴,生怕煩到她,沒再繼續說話,只是他還是忐忑著,一會兒看看水面,一會兒餘光偷偷瞧瞧她。

他從來都是高高在上,習慣審訊和審判旁人的,可現在全都反了,他像是在等著江嫵給他一句最終的定罪。

江嫵回過神來,調轉視線間恰好捕捉到他一雙緊張兮兮又有點憂怨的模樣。

那平日裏器宇軒昂,冷峻淡漠的一張臉,居然也能流露出這樣的情緒。

她眨了眨眼,半晌,忍不住“噗”地嗤笑出聲,“你不是總標榜自己是堂堂武侯......這又算什麽表情?”

裴弗舟眼前一亮,見她總算是對他笑出來了!

不禁如臨大赦,暗暗松了口長氣,唇間融化出一絲釋放的弧度,他矜持地試探道:“那你現在還會怪我麽?無論怎樣,先前是我多有失言,可這輩子我自問沒有對你再過分的奚落.....”

她其實聽完就漸漸釋懷了很多,上輩子的事情她一直在試著忘卻,所以不知不覺已經很遠了。

“無論結果如何,至少你讓我知道,那時候的我,並沒有被人完全丟在那裏......其實也沒什麽怪不怪的。”

裴弗舟臉色暗淡下去,這個回答有些模糊,聽得教他有些傷情。

他悵惘起來,“我本意並非給自己標榜什麽。只是希望你能對我有所改觀一些......我只是覺得,如果沒有這些梁子,你我會相處得很好.”

江嫵淡淡唔了聲,不緊不慢道:“我知道。不過麽,有些事情勉強不得。”

她就事論事,說得如此隱晦,已經是給他很大的面子了。

裴弗舟聽得明白,她仍然是不接受他。

心裏雖然一沈,可臉上還是艱澀地擠出一個淺笑,他在她面前如今已經沒有什麽高傲和驕矜可言呢?

裴弗舟主動退讓起來,有些無奈,“沒關系......是我從前自討苦吃,那時候說的話做的事很不好,讓你至今心有芥蒂,好像的確是我...作繭自縛了。”

他自苦起來,默了默,本來是這次說到這裏就好。

可她那灼灼的衣香,就著春風翻湧起心底積壓的情愫。

他忍不住看過去,聲音沈柔起來,道:“其實,我覺得時間還很多......話都說開了,我十分希望你能開懷。不論是真是假,好歹我們做朋友的那陣子都很好。所以......能不能給我一個機會,我們重新認識一下好嗎?”

他說著,心裏狂跳不已。

這不是什麽表白,可是比表白更教他緊張。

他垂眸看進她的眼底,盡量讓自己顯得十分的誠懇,只祈禱她這一次不要拒絕才好。

江嫵有點意外,怔怔地擡臉對著他那雙帶著點乞求的神情,看了看,忽然忍俊不禁起來。

她看著他笑笑,倒不是嘲弄,淡泊道:“其實......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我要走了,沒時間了。”

裴弗舟心裏直打鼓,聽了這話松了口氣,連忙配合地應承道:“怎麽會。今日我不勉強你,改日再同你出來好麽?”

江嫵抿抿唇,裴弗舟顯然是誤會了,沒聽懂她的意思。

她慢慢搖頭,開門見山地說道:“不是。是我要回家了。回舒州。打算這個月月末就走。”

裴弗舟呆呆的,“你......要回去了?你不是一向很喜歡洛陽麽......”

江嫵一哂,一直以為他是個果斷的性子,怎麽這時候思緒纏綿起來。

她道:“哪有一直的喜歡呢。今天喜歡這裏,明天喜歡那裏,誰也說不準。東都雖好,可是待久了,也覺得好像就那樣子。原本就是為了找一門親事,避開和親,應付家中。可細細一想,這樣似乎也還是無趣的......不如還是先回家吧。”

他聽得眼裏黯然下去,她不是最愛東都繁華嗎?怎麽會這樣.......

心裏忍著難受,繼續平淡地問,“那你還回來麽?......放眼王朝上下,何處堪比洛陽?”

想挽留,可不知道如何說下去,想起來什麽,幹脆不顧臉面地直接去道歉,“你若是還對我上次在右武侯府的冒犯有所介懷,那我和你道歉好麽?那次是我昏了頭,我保證不會再那樣了......”

他慌不擇言起來,素日高高在上慣了,不知終有一日也會跌落進塵埃裏頭。

這在眼前不重要,只要她能別走,他願意低頭。已經走到這一步了,他不想這樣就分開。

江嫵聽他一番話,簡直有點可憐兮兮的。

她不由聽不下去了,笑了笑,轉而寬慰起他來,“你思慮多了。我說了先前的事情就此作罷。這次麽,是我自己想回去......其實你很久以前有一次說得對,我有時候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為了什麽在忙忙碌碌。說是為了自己,想尋個郎君嫁人,種種好處和原因可以羅列一大堆,可其實自己心裏好像也不沒有很想嫁,只知道,這是個‘應該’去做的事情。”

她嘴唇翕動著,垂眸喃喃道:“重生回來,是我太慌張了,生怕再重蹈覆轍,所以才忙得亂七八糟。我不想這樣下去,所以不如回家想想,也好過稀裏糊塗地嫁人。回了家,離東都遠了,就算朝廷再尋人和親,也不會想到我的。只是大概要讓耶娘失望了。”

裴弗舟聽著,已經丟了魂,恍恍惚惚地聽出來江嫵是真的要走。

他是留不住她的。

先前那點和好的希望破滅下去,只剩下一朵枯萎的花,衰敗在低微的塵土裏。

......

在那麽一瞬間,他想出了很多法子。

頭一個辦法就是他也去江淮道好了。舒州在江淮道境內,他想辦法,不做這個金吾衛右統領了,幹脆也去那邊。

可是恐怕很難,聖人不會放他官職......更何況,他是武官,又尚且年輕,文官的職務他恐怕做不來,就算自請,聖人也很難直接將他調過去。

怎麽辦呢?要徹底辭官嗎?可是沒有了官職,他空有世家名號,毫無傍身的權勢,那樣的自己,還如何護她呢?

這一刻發現他想要的還是太多了,又是自以為可以十全十美,按照他的節奏擁有一切,可到頭來上天還是給了他一個耳光,叫他徹底清醒。

他想和她重新開始,本質還是有私心在的,想著兩人一筆勾銷,日久生情是早晚的事情......

可江嫵,好像永遠都跳脫在他的‘自以為’之內。

裴弗舟回了別苑,開始茶飯不思,只是坐在那裏,緊緊鎖著兩道劍眉,頭疼得厲害。

穆戈來給他送藥,他不看,只淡淡地揮手撤下,一言不發。

等到了第二日,他幹脆連右武侯府都不去了,遣穆戈拿著令牌去送歸假的條子。

自己在別苑一呆就又是一整日。

一連告假了十日,規整好的右金吾衛都回來了,很不錯地提高了抓人的效率。

可他們的上峰不在,無人最終確定審訊和蓋印,結果一堆人無法確認是放走還是留下,在金吾獄裏頭裝不下,只好提前送進大理寺獄裏暫時擠擠,導致大理寺的夥食開銷大漲。

最後,一向心大的吳六郎也忍不住過來親自尋他,在別苑外頭叫門。

“裴二你給我出來!——你自己的事情不管了嗎?大理寺都快揭不開鍋了!這錢誰出啊?”

他推開扉門徑直走進去,奴仆不在,別苑幽靜,他有點緊張起來。

試探地進了堂屋,見裴弗舟正一身潔凈的錦袍,端坐在案幾前攬袖書寫。

晨光照在他的身上,整個人英姿蕭然,一如松上雪,又如竹間風。

他垂著眸,神情淡漠又從容,對於來客置若罔聞。

吳六郎被這氣勢所震,也不敢高聲喧嘩,只好悄悄走過去,站在階下,楞楞地問,“你沒生病麽?”

本以為一進來要麽是他纏綿病榻,要麽是遇到什麽煩心事滿地酒壺的情形,誰想,裴弗舟卻像是無事人一樣,一如既往的冷峻又平淡。

裴弗舟頭也不擡,道:“大理寺關過去多少人了?”

“呃......十一二個了。”

“人不多。錢從右武侯鋪出。”

吳六郎笑,“你倒是大方。”

裴弗舟腕力一頓,似是寫完,放下筆,拿起白麻紙看了看。

吳六郎上前欲去瞧,裴弗舟一皺眉,直接將紙放到一旁,道:“你若太好奇,這錢就不還你們了。”

吳六郎頓住,只好訕訕道:“好好,我不看。”

...

當夜,宵禁一到,街上立刻空蕩蕩的。

眾人一見今日是裴弗舟親自出來橫刀巡街了,皆不敢怠慢,麻溜地提前收拾好東西,一聽鼓響,立刻就回了坊內。

這會子臨近四月,柳枝抽了枝芽,彌漫出一種青澀生機的味道,夜色裏,繁花含苞,月影下搖曳著朦朦朧朧的身姿。

裴弗舟驅馬自北門巡去南坊,稍縱的身影掠過星津橋,馬蹄踏落了一地落英。

臨了沈府,他徑直敲了門。

沈府的仆從大驚,舉著火把出來看,

沈居學與盧氏慌張地裹了外衫,一開門,見是裴弗舟,皆是錯愕,自以為犯了事,面面相覷起來。

裴弗舟卻面色淡淡的,在高頭大馬掣著馬韁,垂眸道:“二位不必緊張。本將找江姑娘出來說幾句話。”

他頓了頓,下意識地向裏擡了一眼,遲疑道:“她......還在嗎?”

作者有話說:

【猜劇情拿紅包】—評論區留言 猜對的發紅包

原文結尾:他頓了頓,下意識地向裏擡了一眼,遲疑道:“她...還在嗎?”

問:你覺得阿嫵還在裏面(沈府)嗎?(在 / 不在)

*已有確定的答案。截止到下一次發文前,猜對的都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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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巳節】祓禊(fúxì),“祓”是除惡的祭禮,“禊”指用水來清潔洗滌。其實並不算情人節,因為是三月初,剛好可以踏青,所以男男女女就會趁著這時候結交約會,各種春季游玩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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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在2023-05-02 17:32:43~2023-05-03 17:09:00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眼神不大好 13瓶;星棽 3瓶;左念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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