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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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文君獨自一人,走在冷風裏,走了好遠的路。

空氣中依舊寒冷,驅使著街道上的都行色匆匆,裹緊了外套。

天色漸漸落黑,與地上的皚皚白雪相映成趣,又有幾盞街角依舊亮著的各色的燈光點綴著,倒是讓著本就安靜的夜幕裏顯得更加寂靜。

大雪還在飄零著,看那氣勢,是越下越大,越下越急了。

孟文君露在袖口外的手凍得指節發紅,手掌的血液似乎也要因這冰冷的空氣所凍結,上面不知道因為什麽原因擦破了皮,血液凝固在破口處,可他絲毫感覺不到疼痛。

雪花落在他的頭發上,撞在他的皮膚上,搭在他的圍巾上,有的會融化,有的卻牢牢地掛在他的身上,已經積了薄薄的一層。

雙腿的發力已經漸漸有些力不從心,可是孟文君也不知道現在應該到哪裏去。

他的理智告訴自己的確應該到一個溫暖的地方歇腳,可是擡眼望向四周,找不到什麽地方,街道旁商鋪緊閉的門窗透出來的燈光,讓他感到更冷了。

就繼續走吧。

繼續向前走,不知道會走到哪裏去,但至少比呆在原地溫暖。

“孟兒…?”遠處,有個人影向孟文君的方向打量過來,猶豫不定。

他快走了兩步,直到看清了孟文君的臉,才大步跑到他的面前,激動地喊了一聲:“孟兒!怎麽是你!”

孟文君低著頭向前走,差點撞到突然跳到面前的這個人身上。

一雙棕褐色的籃球鞋。

孟文君緩緩擡起眼睛,發現那是楊康宇。

“好巧。”語氣裏有兩三分的顫抖。

楊康宇自然地擡手拂去孟文君頭發上的雪粒,又拍打掉落在他肩膀上的那層積雪:“下著這麽大的雪,你怎麽一個人在這裏走?我記得你的家離這裏好遠,你是有什麽事兒嗎?”

孟文君哈了兩口白霧:“隨便走走。”

楊康宇將溫熱的手掌貼在孟文君的臉上。“隨便走走?你的臉凍得好冰。”

他也感到意外,這次孟文君出奇般地沒有閃躲開,任由兩人的體溫相互交替中和著。

實在是太冷了。

這漫長的寒冷裏不可多得的溫暖。

孟文君感受著從楊康宇指尖傳來的溫度,和從腳底上蔓延上來的寒意交纏在一起,身體不由自主打了個冷戰。

楊康宇瞥見孟文君的神情,心裏暗語:“他好像不太高興。”

他環視四周,不由分說地拉起孟文君的手:“走,咱們先去個暖和的地方,喝點熱水,至少得暖暖。”

孟文君想要掙開他的手,可是已經沒有力氣。渾身的僵硬。

“你的手也好冰。”楊康宇走在前面,像是在自言自語。

孟文君擡眼望去,周圍的燈紅酒綠,還是荒涼的一片。

格外地荒涼。

他心裏猜度著,楊康宇會拉著自己,走向哪個閃爍著冰冷的光芒的商鋪裏呢?

良久,兩個人站定在一條顯得格外破舊的小巷裏。

周圍都是已經經歷了風霜的居民樓。

狹窄的小巷,隔著條小道的兩旁對面的小鋪就像是牙齒一樣緊緊地貼在一起,沒有華麗的招牌,什麽鋪子就是什麽鋪子,許多窗口向外噴出大團大團的霧氣。

中心區冷清,這裏卻人聲鼎沸。

鋪子裏面的桌椅上擠滿了人,許多人只得坐在店鋪外面的棚子下面,穿上厚厚的棉衣,依舊自在得非常。

走了一段路,楊康宇選了一家生意格外紅火的小店,引著孟文君鉆進只在門口的塑料帳篷裏,裏面吊著幾枚燈泡,因為飯食熱氣和人多的緣故,雖然是在室外,溫度卻不像街道上那樣冷。

孟文君坐在小桌的另外一端,楊康宇的對面,對著雙手哈著熱氣。

楊康宇捏起水壺,替孟文君倒了杯熱水,推到他的面前:“喝點吧,暖暖。”

孟文君接過:“謝謝。”

楊康宇揮揮手,滿不在乎的樣子:“這有什麽,你和我道謝!”

雖然手腳還是冰涼,可是已經好多了。

“很少來這樣的地方吧?”

“什麽?”孟文君明知故問。

楊康宇不好意思地撓撓頭皮,支支吾吾:“呃,就是這樣的小店。”

孟文君笑起來:“這店怎麽了?”

“破舊了點,偏了點,外面裝飾難看了點,不過真的,整條街賣的,都特好吃!”

孟文君雙手捂住那只白瓷杯:“小時候你經常帶著我和阿琳,偷偷跑出來,哥忘了嗎?”

這話把楊康宇問得楞了楞:“小時候?”

小鋪的阿姨走到兩人的桌旁,問著要點什麽。

“能吃辣嗎?”楊康宇問孟文君。

“可以。”

楊康宇轉而對著阿姨說道:“還是像原來那樣,麻煩阿姨了。”

“好的呀。”老阿姨對著楊康宇,臉上掛著和善的笑意。

待阿姨離去後,孟文君打量著周圍的布置,最後目光落在楊康宇的臉上,笑起來:“這裏也來過,我記得。”

楊康宇卻不記得。

腦袋裏一片空白。

“真的嗎?”甚至還重覆地問道。

阿姨端著銅鍋,放在兩人中間的竈上,替他們開了火,銅鍋裏的水開始攪動起來,連同鍋裏的香料一起。

“哥不記得了,”孟文君底下眉眼,望著杯中水面的波痕,“小時候我只和阿琳呆在一起,只是偶爾和哥見過幾次。”

楊康宇望著孟文君眼裏的落寞,心裏突然扯起一絲難過:“對不起。”

聽見楊康宇鄭重的道歉,孟文君怔住了。

心裏猛然驚起,連忙自省自責:“我這是在幹什麽?”

隨後,又擡起頭來,掛著純良的笑容:“怎麽今天晚上不回家?”

這話問在了他的心坎裏,他長嘆了口氣,說道:“心裏郁悶。”

“怎麽了?”

楊康宇的拇指摸索著杯壁,眼睛呆呆地望著手指的動作,若有所思的模樣:“我們要隊選了,為市裏省裏選人。”

“這不是好事嗎?”

楊康宇對著阿姨招手,要了兩瓶啤酒。

他利落地啟了酒瓶,直接對著嘴大口吞咽。

“天這麽冷。”孟文君說道。

楊康宇將酒瓶豎在桌面上,喃喃地說道:“只選一個人。”

“以你的實力,肯定沒問題。”

楊康宇擡起眼來:“我不是擔心這個。”

“那是怎麽了?”

“我擔心小狼。”

孟文君突然間就明白了楊康宇的掙紮。

是啊,那麽好的朋友,勝似親兄弟一樣的朋友,卻要為了唯一的一個名額,相互廝殺。

孟文君拿起楊康宇桌旁那瓶沒有開啟的啤酒,自己碰去了瓶蓋,倒滿了杯中。

楊康宇望著孟文君笑起來:“你也喝酒啊?”

“怎麽不能呢?”孟文君也笑笑。

楊康宇舉起手中的酒瓶,舉在已經沸騰了的鍋底上:“來,碰一個。”

“好。”

酒瓶和瓷杯碰撞在一起,發出好聽的一聲脆響。

楊康宇舉起酒瓶,就著心中的愁苦,一飲而盡。

菜蔬和肉食也被放置在推車上,送了上來。

“阿姨,麻煩再來兩瓶。”

楊康宇接連啟著兩瓶的酒蓋,在沈默中又是吞了一瓶酒水,已經有了一層朦朦朧朧的醉意。

他問孟文君:“你說,怎麽總是要爭搶呢?”

孟文君那側的酒瓶還剩了一半,他已經有些不勝酒力,腦袋漸漸開始發沈。

這種感覺卻意外地暢快。

他又吞咽了一大口:“從來都這樣。”

“你的日子順順利利,人前人後風光,要爭搶什麽?”

孟文君的臉上微微泛紅,瞥了一眼楊康宇:“你怎麽知道我人前人後風光?”

楊康宇湊上前來,揶揄地笑著:“怎麽?不是這樣嗎,我的大班長?我只是做你的同桌,通過我要你聯系方式的小姑娘,都已經數不過來了。”

孟文君夾了片菜葉:“那你給了嗎?”

楊康宇將目光收回來,眼底閃過一抹黯淡的神色:“如果你想的話。”

“沒有這個必要。”

突然,楊康宇的手機響起來,他從口袋裏掏出來,按了靜音,又放回在桌面上。

“怎麽?不接?”

楊康宇低下頭,望著搭在大腿上的兩只手掌,沈重地說道:“是小狼。”

過了好一會兒,楊康宇的的手機屏幕才又黯淡下去。

“如果真是好朋友,那兩個人應該也都明白。”

“不是一回事。”楊康宇又舉起另外一瓶,對著瓶口吞了好大一口。

“你知道小狼有多難嗎?他家庭條件不是很好,有閱讀障礙,文化課成績更是別提,他們家裏從他一開始打球就想著讓他輟學打工,給家裏幫忙。要不是我們教練看好他,故意他現在早就已經上了一線了。

他自己也知道不容易,每天都比別人更用功,更刻苦,從早練到晚上,還給自己加練,這麽拼,拼得就是自己的前途,他得靠自己的血淚自己掙。”

楊康宇的眼裏有了兩三分的醉意。

“你不也是從早到晚?也不是不比他努力。”

“打球是我的喜歡幹的事兒,是我的夢想,”楊康宇頓了頓,“可是我們兩個不一樣,就算我不打球,我照樣可以過得很好,他不一樣。”

孟文君又向嘴裏遞送了塊肉:“你上次的比賽失利,是真的失利嗎?”

楊康宇心裏滿是震驚:“你怎麽知道?”

孟文君淡淡地說道:“我看過錄像,你演得太刻意。”

又吞了口酒,楊康宇痛苦地說道:“我沒辦法,我不能讓隊選結果在那場比賽裏就決定了。”

“所以你讓大家都輸。”

楊康宇望著銅鍋裏沸騰翻滾的水泡,水汽不斷地向上升:“孟兒啊,你說,為什麽總要爭搶?和阿琳也是,和小狼也是,為什麽總要被逼著爭搶,被逼著有個輸贏?”

作者有話要說:

全文已經寫完了,大約在424發完最後兩章完結,感謝寶兒們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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