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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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向如此。”孟文君說道,手邊的酒瓶已經見了底。

楊康宇又叫上來新的,起子別開後捏著遞給孟文君,孟文君卻說道:“頭昏昏沈沈的。”

酒還是放下了,楊康宇笑著:“那你又是為什麽今天走出來?”

孟文君伸手捏在太陽穴處,抑制住酒氣的侵擾,可只不過是無濟於事的補救,頭腦沈沈的,意識也模糊著。

“今天我的生日。”他說道。

聽見這話,楊康宇搖晃著酒瓶裏的酒水,高呼道:“我竟然不知道!”聲音大得遠勝於周圍人的談話,引來了不少註目。

可楊康宇卻毫不在意,要與孟文君碰杯:“祝你生日快樂!”

孟文君強忍住醉意,又扶上酒瓶,斟了滿杯,舉起來輕輕碰了碰,在楊康宇的用力下,酒水從杯口滿溢出來,灑在銅鍋裏,和滿鍋沸騰的水融在一起。

他輕抿一口,苦笑道:“也是我媽的忌日。”

楊康宇楞了楞,放下了手中的酒瓶,望著孟文君的時候,眼神裏又增添了憐憫的情緒。

孟文君搖搖頭,意圖驅趕腦中的昏昏沈沈:“你不用同情我。”

這話說出口,本身就是醉了。

“孟兒…?你醉了吧。”楊康宇欲言又止,起身要拿走孟文君的酒瓶。

卻被他擡手打回去:“沒有,怎麽會?你為什麽覺得我醉了?”

他的臉已經全然泛紅,整個人輕飄飄的。

天生不會表達,楊康宇只得皺著眉頭,吐出所能想到的安慰:“不要難過了,孟兒。”

孟文君淒楚地一笑,舉起酒瓶,學著楊康宇的樣子,對著瓶口,一飲而盡,隨後猛地將酒瓶摔碎在地上,引來周圍人的側目。

小鋪的阿姨也連忙趕上來,問詢情況。

楊康宇同阿姨道歉:“沒事沒事,他有點醉了,給您添麻煩了,實在是不好意思。”

轉而抽了桌上的兩張紙巾,站起身來,遞給孟文君:“擦擦。”

孟文君不接,拿手背蹭了蹭下巴,勉強是擦去了溢出的酒水。

楊康宇將紙巾放在桌子上,還是重覆著那句微不足道的安慰:“不要難過了,都過去了。”這話說得輕飄飄的,說得他自己心裏都感到無限的愧疚。

明知道什麽話都算不得數,這樣的事,別人再怎麽說,也只能讓他更難過。

孟文君卻笑起來:“哪有,我高興得很。”

“孟兒,你醉了。”

孟文君又伸手,去摩挲楊康宇旁邊的酒瓶,卻被他攔下:“你不要再喝了,你已經醉了。”

他卻不肯聽,執意拿了:“你要阻攔我?你為什麽又喝這麽多酒呢?”

是為了借酒澆愁。

是為了暫時忘記痛苦。

楊康宇沈默著,默許了孟文君的動作。

可一方面又是擔憂:“只許你再喝那一點兒,醒了之後,你會很難受。我知道你現在難受,可是你也要為了自己身體著想。”

他沒想到孟文君酒量這麽差。

最開始痛飲兩瓶換來的微醺,此時此刻已經完全消散下去。可對面的孟文君,卻已似大醉了一般。

“我高興啊。她能送我這份禮,在我生日的時候,我實在是高興。”

又吞咽了兩口酒水,理智的弦被徹底扯斷。

楊康宇疑惑地說道:“什麽禮?”

聽了這話,孟文君大笑兩聲,理所當然地說著:“她死了啊。”

眼神中卻無半分笑意。

楊康宇站起身來,強硬地奪去孟文君手裏的啤酒瓶:“你已經醉了,不能再喝了。”

孟文君下意識地擡手要去爭搶,可是手臂沒有什麽力氣,眼睜睜地看著酒瓶被搶過去,他拍了拍桌子,不滿地說道:“你不是說討厭別人爭搶嗎?你怎麽又來搶我的!”

“我是為了你好,你不要再喝了,會很難受。”楊康宇滿眼的擔憂。

孟文君嗤笑一聲,又擡起頭來,覺得頭頂的燈光實在是刺眼,酒意似乎漸漸蔓延至眼睛,眼前的人,好像也模糊不清起來,他眉頭微皺,痛苦地說道:“你為什麽總覺得是為了我好?”

“你真的已經很醉了。”楊康宇解釋道。

“爸為了你,現在天天在醉,幾乎就沒有醒過來的時候,你好偏心,我醉就不許?”

楊康宇知道孟文君已然神志不清起來:“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

“送我去哪裏?劍術課?奧數班?游泳館?”

“送你回自己的家。”

孟文君突然站起身來,狠狠地拍擊著桌面,大喝道:“都被你給毀了啊!一切都怪你!”

楊康宇被他突如其來的吼聲吼得發楞。

老阿姨又走上前來,擔憂地說道:“這個孩子已經醉了呀,要不你帶他回家吧。”

楊康宇點了點頭,再次致歉,起身忙要去扶孟文君。

孟文君掙紮開楊康宇的手臂,用盡全身的力氣,猛地將他向後推,依舊咆哮道:“你死了就算死了,怎麽還要折磨我!”

袁柳突發心臟病去世的那天,留給孟文君的不只是悲傷,是他一生難以抹除的傷疤。

她的戛然而止,將所有的責任都搭在了他的肩上。

袁柳在病床上緊握著阿定的手,雙眼噙滿了熱淚,氣息弱得像是游魂,卻還憤懣地對他說道:“阿定…你一定,你一定要,替我們爭一口氣…!”

說完這句話,儀器上的心跳便漸漸趨近於一條直線。

小小的阿定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袁柳去了,就好像是他的靠山一瞬間轟塌了一般。

袁柳逼著他進取,逼著他做許多他不想做的事情,逼著他將張葉秋視為眼中釘,這不是讓他厭惡她的原因。

讓他痛恨袁柳的,是這樣一個母親,悄無聲息地便棄他而去。

她的怨,她的痛,她的怨,結結實實地擔在了他的肩膀上。

她後半生為之努力的,她花費全部的心血為之努力的,以及她的死,關於“母親”一切的含義,和阿定所忍受的疲憊、痛苦、眼淚融化在一起,凝練成一顆覆仇的種子,在他心裏紮根紮得好深啊。

阿定又厭惡她,又敬愛她,兩種情緒為那顆種子不斷給予著養分,現已長成大樹參天。

孟文君已經找不到自己了。

活著,只是因為張葉秋還沒有被扳倒。

許多年前的一場官司,像一只巨大的拳頭,擊碎了許多人的命運。

十幾年前的張葉秋,不過是一個在邵大牙掌管的分廠中一個小小廠長。

那天也是這樣的大雪紛飛,甚至還要大。

廠房外的燈光格外明亮,照耀得孟凡的臉慘白,他指甲和指縫裏混著血和泥土,臉上驚魂未定的神色還未完全褪去。

孟凡對著突然跑過來的張葉秋顫抖地說:“葉秋哥,人死了。”

眼睜睜地看見廠房裏的小孫頂撞了邵大牙兩句,被他活活打死。

孟凡替張葉秋頂了邵大牙的罪名,得了一年的牢獄,在牢裏落了渾身的傷病,袁柳想盡了方法,也沒能根除他的舊疾。

張葉秋卻節節高升。

袁柳怎能不恨。

楊康宇從酒醉的孟文君吐出的三言兩語中,拼湊出了個大概的原由,他忽然想起那日邵大牙生辰的時候,隱約聽見母親邵容光對著他說了什麽話。

他一邊攙扶著孟文君,一邊問道:“然後呢?”

突然,孟文君雙腿一軟,差點摔倒在雪地上。

楊康宇連忙兩手環抱住他的身子,孟文君整個人像個軟爛的柿子,緊緊黏在他的身上,在這冰天雪地裏,無意識地向楊康宇的懷裏鉆。

“孟兒,醒醒,你家在哪兒啊?”楊康宇雙手架著他,不停地問著。

可是問得無濟於事,孟文君像是昏死過去了一般。

無奈,楊康宇只能拖著他,先回了自己的家。

一進門,邵容光就擁上來,語氣裏又是責怪,又是關切:“大宇,你幹嘛去了?外面這麽冷。這是…”她突然望見楊康宇帶回了個人。

“是孟兒。”

邵容光認出那是孟文君,連忙幫著攙扶:“怎麽喝了這麽多的酒,快,快扶到客房裏去。”

“客房好久沒有打掃了,先把文君放在大宇的房間裏吧?”楊青山走上前來,說道。

“好。”

楊康宇連拉帶扯將孟文君,好不容易將孟文君安置到了床上,他又是吐了一身。

“怎麽還又吐了!”

一晚上,忙得楊康宇手忙腳亂,一直到了一點鐘,才把所有的一切都安頓好。

楊青山夫婦已經睡下了,除了楊康宇所在的房間,其他都已經熄了燈。

楊康宇看著熟睡的孟文君,嘆了口氣。

他身著幹凈的睡衣,坐在孟文君的床邊,靜靜地望著他的睡顏。

“比平時的時候更可愛了。”他緩緩伸出兩根指頭,玩笑般彈了彈孟文君的臉。

被子掩了孟文君一半的臉,緊閉著眉眼,顯得格外乖巧。

心裏有種莫名的思緒牽動著楊康宇的心。

突然,他縮回手來,背對著孟文君,拍拍自己的臉,自言自語道:“想什麽呢?趁人之危,你可真行啊。”

又掖了掖孟文君的被子,楊康宇才躺在旁邊地上的厚被子上睡去。

夜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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