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貪婪吞噬一切的怪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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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自躺在大床上,蘇哲兩眼空空的盯著天花板,腦中好像過電影一樣閃過一幕幕畫面。所有事情好像打他們度假回來就偏離了正常的軌跡,因為邊秋的突然昏迷,他才會被槍打了腦袋似的跑去找霍熙,之後的頒獎典禮以及歌迷見面會讓原本的好意變得更加扭曲。然後他看見了邊秋站在天橋上遠遠望著他的身影,這讓他急切的想用一夜激情去彌補自己犯下的錯誤,可狂歡之後的冰河世紀,以及鏡頭前演出的那一幕徹骨的深吻,又讓他嗅到了毀滅的氣息。他似乎對這一切早有預感,走與不走,有些東西他始終留不住。

躺了大半夜,想了大半夜,全無睡意的蘇哲突然從床上彈起來,翻出電腦,點開了《饕餮》。這部片子他看了太多遍,每一次看到最後都忍不住淚流滿面,但是這一次,他不是想用它來疏通自己的淚腺。在聽過邊秋諸多版本的故事後,直覺告訴他,這部戲裏隱藏著一切的起源。

影片的開頭,是一桌令人目不暇接的美味珍饈,盤盤精致,碟碟誘人,光是看就讓人垂涎三尺。這層層疊疊擺了一桌子的正是珍味樓的鎮店之寶——珍榮宴。相傳這家老字號的初代掌勺富全興,乃是道光帝朝前的禦膳總管,此人手藝高超,做事精明,不但保住性命告老還鄉,出宮前還從道光帝筆下討得“珍味”二字。富老後來落地天津,豎起了珍味樓的招牌,又在晚年收得一名佟姓徒兒。此徒天資聰穎,勤學善問,盡得富老真傳,還被富老收為了義子,成為了珍味樓的接班人。而這珍榮宴乃是合師徒二人之力,取禦宴之法鉆研而成的菜宴精粹,取名“珍榮”是借了“真龍”的諧音,意為天子之宴。

既為真龍,必不是尋常日子會端出來的菜品,可這天又是什麽了不得的日子呢?再看主桌上,當年跟在富老身邊的小徒兒,如今已是白須白發然然一老者,而他懷裏抱著的正是他的剛滿周歲的獨孫兒。要說佟老為何如此紅光滿面,一是他天生體弱的兒子之前給他生的三個孫兒都沒過百日就早早夭折,害得他老頭兒捧著這第四個小娃,連大名都不敢取,擔驚受怕的總算把孩子健健康康的盼到了周歲。二是這小娃不但生得結實,而且與爺爺分外投緣,將才抓周時,放著筆墨銀兩不看,一手抓了雙筷子。這可是大大合了佟老的心意,所以他不但親自下廚做了這桌真榮宴,而且還抱著孫子一道道菜的沾著滋味讓小家夥去嘗。

任由清兵義和團進出吵嚷,那珍味樓的金字招牌下,佟家三代謹言慎行,倒也在那亂世中多偷了幾年天倫美事,可隨著八國聯軍入侵的槍炮,一切美好都在一夜之間化為泡影。隨著珍味樓的牌匾碎落一地,佟肆自幼體弱的父親直接咳出兩口血歸了西天,廚娘夥計四處奔逃,而佟老一不抓金二不抓銀,只抓著自己的小孫兒,一頭躲進了珍味樓的地窖。

紅毛鬼踏著殘破的桌椅滿屋上下大肆收刮一通,幸免於難的字畫古董被官階高些的收入囊中。那些普通的士兵推推讓讓,搶著幾壇沒有被打碎的老酒,然後東倒西歪醉了一地。在地窖裏哆嗦了一天一夜,佟肆雖然依然驚魂未定,但是從小就嘗遍山珍海味的他,那知道餓肚子的滋味。含著手指唆了半天,佟肆終於忍不住仰起小臉,對著面色灰白的佟老小聲嚷了句,“爺爺,我餓。”

可偏偏就是這麽一句話,讓年過古稀的佟老生生斷送了性命。透過地窖的縫隙,看著兩個紅毛鬼一面說笑一面一腳接一腳的踹在爺爺的背上,看著爺爺直到咽氣還攥著一個沾滿塵土的饅頭不放,小小的佟肆忘記了哭泣。

盯著爺爺的屍體,直到夜深人靜,佟肆才小心翼翼的從地窖裏爬出來,一把抓住那個饅頭,然後又躲了回去。從那天起,佟肆就變成了一只晝伏夜出的小獸,而地窖就成了他的巢穴。珍味樓依然迎來送往,但不再是賓客滿堂,每一批“來客”都會試圖從這座老宅子裏再搜出點什麽。後來,因為齊備的烹飪器具和成套的桌椅,侵略者的軍隊幹脆把這裏作為食堂使用。而佟肆眼中盯著的,不在是餐桌上的各種美食,而是地上那些被嚼剩下的殘羹冷炙。

這樣的日子一晃就是兩年,當八國聯軍撤離天津,曾經風光無限的珍味樓已然面目全非。可是為了迎接直隸總督袁世凱,曾經四散逃串,東躲西藏才保住性命的廚娘夥計又被招了回來,他們的任務就是為袁大帥準備一桌真榮宴。

可這真榮宴本就是佟老不外傳的看家本領,珍味樓上下,別說是做過,就連見過的人都沒有幾個。一幫人蒙頭苦幹,好不容易搞出了一桌子似像非像的菜,卻沒有一個人敢嘗。

這時不知是哪個夥計想起了佟肆,如果說這世上還有誰會記得珍榮宴真實的滋味,恐怕唯有這個從周歲就開始嘗菜的孩子。然而當大夥從地窖裏把佟肆硬拖出來,這個眼神恍惚的孩子已經瘦得皮包骨頭。他看著一桌的美味無措慌張,是因為他已經忘記自己還可以吃桌子上的東西。他不管不顧的抓起各種食物塞進口中生吞下肚,是因為兩年來他從未吃飽過,他真的很餓很餓。他最終吐掉嘴裏所有的東西,流下了一滴本已忘卻的眼淚,是因為隨著口中熟悉的滋味,他遲到了整整兩年的悲傷終於湧上心頭。不該被原諒的應該是戰爭,但被這場戰爭親手撕裂人生之後,佟肆不知道該怎麽原諒自己。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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