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顏顯然是忘記了她掉落雲清峰的事，只是一路奔跑到原本江如月居住的春暉堂，嘴裏不住的大喊著：“娘親……阿尋回來了……”

蘇驀尋和瓏芷按著記憶中的路走到春暉堂，只見這個艷陽如火的旖旎夏日，青石道的盡頭，一位身穿青衣的中年女子站在春暉堂的門前，繁花錦簇下，她容顏姣麗，卻再也不覆當年的風華絕代，薄衫松松散散地掛在她的身上，只顯如斯消瘦。

她老了，鬢角都已經長了白發，從前的如水鳳眸如今也長了細細的褶皺。

可她的目光卻仿若悲傷又仿若欣喜，難以置信地望著瓏芷：“你還活著？你這傻孩子，到哪裏去了？”她疾步沖過來，欲抓住瓏芷的雙手。

瓏芷卻往後一躲，她怎麽能握殺死她親生母親的仇人的手？

可是洛倩華眼裏的感情像是真的，縱然是演戲，她也能感覺到她眼裏那種近乎強烈思念的感情。

“娘親呢？她在哪裏？”躊躇半天，瓏芷擠出這麽一句問話。

洛倩華呆楞片刻：“她死了，被去年冬天闖谷的人殺死了，她拼死護住你，幫你逃出往生谷，所以，阿芷啊，你要好好活著。”

這是她們分別半年多之後的開場白，竟然也是欺騙。瓏芷怒喊：“你說謊！你到這時候還想騙我？”滿腔的怒火幾乎快要把她逼瘋：“你與外界江湖暗自勾結，目的就是為了把我的娘親置於萬劫不覆之地，你殺死了她！”

洛倩華臉色慘變：“你都知道？”

瓏芷冷笑：“你喜歡我爹爹，卻害死他最心愛的人，你怎麽下的去手？她是你的師妹啊！”她繼續冷笑，眼光像是一把劍：“當年我沒有和阿尋一起被你殺死，你一定很失望吧！阿尋沒死，你一定更加失望吧！”

洛顏楞在一旁，喃喃自話：“你胡說……不是娘親……娘親怎麽會害阿尋……都是你胡說……是你害的阿尋……”她不敢相信，她恨了納蘭瓏芷整整四年，因為她害死了阿尋，難道是自己最後恨錯了人？

蘇驀尋拉住即將失控的瓏芷，淡然望向洛倩華：“洛姨，多年不見，別來無恙？”

洛倩華踉蹌著後退了幾步：“你果然活著……”當年她下令命人秘密殺死蘇驀尋，也是迫不得已的行為，如果她不除掉這個孩子，那麽他早晚有一天會洩露自己的全盤計劃。

這個思慮多年，一直抑郁心中的報覆計劃。

她本想掉包她和江如月的孩子，讓江如月的女兒認自己做母親，長大之後再將自己所受過的所有苦楚通通再嘗一遍。她要得到江如月的一切！納蘭銘徹她得不到，那她便親手毀了他，江如月生了女兒，她就將她的女兒奪到自己的身邊撫養，江如月成了往生谷的掌門人，那麽她也要親手得到往生谷，將她取而代之。

可是到了最後，她卻作繭自縛，完全忘記了自己的初衷，她對洛顏越來越有感情，她不舍瓏芷，不舍阿尋，最後終於將自己陷入感情與仇恨的魔障，萬劫不覆！她殺死了納蘭銘徹，殺死了江如月，殺死了蘇驀尋，她的親生女兒下落不明，她的洛顏悶悶不樂，最後她到底得到了什麽？只是一日又一日的良心譴責！

蘇驀尋望著沈溺在痛苦回憶中的洛倩華，從懷裏扔出一把金柄的匕首。匕首掉落在地，發出一聲脆響：“洛姨，我不想為難你，你自我了結好過我們親自動手。”

洛倩華從回憶中驚醒，嗤笑一聲：“就憑你們？不要忘了，你的武功小時候還是由我親自帶的……”

還沒等瓏芷反應過來，洛倩華的青衣身影已動，掠過地上的匕首向蘇驀尋飛刺而去，蘇驀尋淩厲向左側一閃，匕首白光一閃，穩穩釘在遠處粗壯的香樟樹上。

“阿尋小心……”瓏芷驚道，洛倩華的功夫向來高深莫測，不知阿尋能否戰勝她。

蘇驀尋的手往腰中一扯，拖出那柄隨身攜帶的軟劍，毫無半點停頓地向洛倩華的命門攻去，招招狠戾。

洛倩華冷笑道：“幾年不見，功夫果然大有進益啊！”她自寬廣地袖中甩出一條長約七尺的綢帶吊住香樟樹上的匕首，靈巧地甩了幾甩，綢帶像是會認路般扛著蘇驀尋咄咄逼人的劍鋒，發出“叮叮哐哐”的響聲。

須臾，蘇驀尋的長劍則被洛倩華綢帶上的匕首擊成數截，斷在地上。洛倩華迅速變招，將綢帶收入袖中，改用掌風，直直罩向蘇驀尋的胸口。

蘇驀尋猛然俯身，洛倩華的掌風落在一丈開外的花叢中，濺起落花無數，花瓣漫天飛舞，蘇驀尋瞬間略起地上的被截斷的一截殘劍，飛鏢似得甩向洛倩華的腹部。

洛倩華的臉色一窒，結結實實地挨了這一截斷劍。

瓏芷的一顆心都快跳蹦出來，張大雙眼望著洛倩華詭麗的眸子，她假裝重傷，手掌卻暗聚內力，足足十成掌風瞬然攻向蘇驀尋的胸口。

“阿尋！小心！”不知哪裏來的勇氣，瓏芷突然向蘇驀尋身前沖過去，伸出一只手欲接住這致命一掌。

可是，良久都沒有感覺到那如同死亡般的疼痛，瓏芷深呼著氣睜開雙眼，卻驚恐地看見洛倩華口中狂噴出一口鮮血，身子如同那漫天飛舞的花瓣般，搖搖欲墜地倒在了地上。

“娘親！”“洛姨！”洛顏和瓏芷同時呼喊！瓏芷知道，那是被極強的內力反噬回自己體內所造成的結果：“你為什麽要……這麽……做？”她居然寧可被內力反噬，也沒有傷害她。

“真是孽債啊……哈哈……孽債……”洛倩華倒在地上忽然癡癡地笑了起來，滿臉的血染在她的臉上，是臨近毀滅般的瑰麗：“最後……我的女兒視我仇敵……我到底是造了什麽孽……都是我的錯啊……”

“你的女兒？”瓏芷楞怔地往前頓了幾步。

“阿芷啊！你是我的女兒啊！我嫡親嫡親的女兒啊！”洛倩華忽然掩面痛哭了起來：“我……當年……只是恨納蘭銘徹恨江如月……我恨他們丟棄我……我到底算什麽……”她抽噎著：“所以……我要報覆……我和她同一天生了女兒……簡直是上天給我的機會……我將你和洛顏掉了包……”

瓏芷和洛顏同時怔在原地，渾身僵硬不能動彈。

“他娶了我的師妹，我……我能怎麽辦呢……一時意氣……我嫁給了一個不知名的販夫走卒……懷了你……生下你之後……我親手殺了那個我不愛的人！哈哈……哈哈……“洛倩華不知該哭還是該笑：“所以你只是一個販夫走卒的女兒，根本不是赫國太子的女兒……洛顏才是……一切都是錯的……都是我一手造成的！”

“啊！”瓏芷失聲尖叫，頭痛欲裂般：“你說謊……你還是再騙我！你為什麽總是要折磨我！”

哭聲漸止，洛倩華的眼裏出現了回光返照般的亮色，她向她的女兒伸出了手：“阿芷啊……阿芷……有生之年……你可不可以叫我一聲娘……”

瓏芷只是不可置信地向後退著，連蘇驀尋都沒有從震驚中反應過來。

“不……你只是再說謊罷了……”瓏芷拼命地搖頭，楞了半天卻又像是著了魔般地向洛倩華伸出手去：“別說話了……不要再騙我……”

洛倩華的聲音逐漸啞去：“叫我一聲娘……求你了……叫我一聲娘……”

瓏芷的眼淚大顆大顆地滴落在洛倩華臉上：“你告訴我你只是在騙我……”

洛倩華的手自瓏芷的手中滑落，跌在地上，她的嘴仍然是半張的狀態，眼角旁徒留下光亮的淚痕：“求你了……”

“啊！”瓏芷仰頭：“江如月才是我的娘親……你不是不是不是！！！”

洛顏雙腿僵著，慢吞吞挪騰著虛浮的腳步，走到蘇驀尋的身邊，雙手扯住他的前襟：“這是假的阿尋……原來……納蘭瓏芷應該是我……這一切應該是我的……你原本喜歡的也應該是我……”

她們兩個，一個不願相信洛倩華的話，一個深信不疑，寧願她是騙她的，或許只有這句話，阿尋就會屬於她了。

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她扯住他：“說話啊阿尋……說你喜歡我……我才是真正的瓏芷……她是假的……我才是納蘭瓏芷啊！”她終於哭出來：“你們小時候的回憶是我的！你的寵愛是我的，你的妻子也應該是我才對，為什麽都落到那個雜種身上了呢！我才是瓏芷啊，這一切原本都是屬於我的。”她從小在洛倩華嚴厲的管教中度過，從來沒有得到一絲母愛，她和瓏芷同年同月同日生，卻只能一直活在她的陰影之下，即使她的功課比她好，她的武功比她厲害，她比她懂事聽話，可是為什麽她還是備受冷落的那一個？

今天，她終於明白了！這一切都是陰差陽錯！她才是納蘭銘徹的女兒！她才是赫國太子的女兒！她才是往生谷唯一的大小姐！

“說你喜歡我啊……我才是瓏芷……”她依舊不依不饒。

瓏芷自洛倩華屍體旁擡起頭，驀然望見蘇驀尋狠戾無耐地神色，驚慌的痛呼：“不要殺她！”

一片空死的寂靜……

蘇驀尋前襟上的那雙手慢慢松脫。

洛顏瞪大雙眼死死望著蘇驀尋那張漠然的臉，她喜歡了十幾年的人的臉。他的眼睛甚至一刻也沒有放在她身上。

瓏芷一顆心仿佛麻木，她沖將過去，洛顏卻已經自蘇驀尋的身上滑脫。

仿佛最後用盡畢生的力氣，洛顏一字一頓。

“你們終究不會得到幸福，你們會生生相忘，世世相錯，你們不會幸福的，我詛咒你們。”

身體滑到在地的聲音響起，瓏芷愕然擡頭：“你殺了她！？”

蘇驀尋的嘴唇微動，瓏芷只感覺眼前一黑，渾身都沒有了知覺。

45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