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二章 冷戰責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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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自重逢以來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冷戰。

瓏芷安靜的躺在聽風閣的暖床上,她早已醒來。

楠木床外是上下翻飛的重重紗帳,隨著窗戶外吹進來的風,她看向帳外,是一片寂靜,了無人聲。

實在不願相信,洛倩華在春暉堂前所說的話是真的,可是她的話卻像一根針,一根刺深深地紮進瓏芷的心中,只要一用力呼吸,都會覺得痛。

瓏芷赤腳下床,撩起透明紗帳,帳外的天地一切如舊,一切的物事都不染纖塵,可見這裏有人日日打掃。

這是她和阿尋一起居住了十三年的聽風閣,恍惚間,她還能聽到數年前這裏洋溢的歡聲笑語。

門外,忽然傳來緩慢的腳步聲。

瓏芷急忙跑回床上,背著身子,閉上眼睛假寐。她已經一夜又一日沒有見過蘇驀尋了,她很害怕,他永遠不會再來。

她那麽盼望他過來,卻又希望他永遠不要再過來。

她昏迷中做了個夢,夢中往生谷大宅之中火光沖天,無數的人帶著淩冽的長刀,殺向她的娘親江如月。她一向淡定神情那時卻是極點的灰暗頹敗,堅定中帶著透骨的絕望。長刀一刀一刀如同淩遲般劃她的身體,鮮血慢慢地滲透出來,她白色的衣衫完全被血液染透。她路過的地方,遍地的死屍,她垂死中掙紮,一遍遍倒下又再次爬起,倒下又再次爬起,死不屈從般面對他們的侮辱,最後,她的屍體被人扔到無人的樹林,在陣陣狂烈的寒風中化為一具陰森的白骨,又再另一瞬,白骨寸寸化為飛灰。

她的模樣在屍體消散後卻清晰的又浮現在她的眼前,眼睛中帶著濃烈的痛恨:“你不是我的女兒……你不是我的女兒……”

瓏芷咬著自己的手指在夢中醒來,另一只手捂住胸口,她好害怕,自己會痛死在這夢境之中。

她無比的渴望擁抱蘇驀尋,睜眼醒來他卻不在。

瓏芷蜷在床上,希望她身後的人就是蘇驀尋。

身後響起了一個溫吞吞的老婦的聲音:“小姐,小姐,該吃點東西了。”

瓏芷松了一口氣,忐忑的心在一瞬之間得到放松,卻又感覺到更大的空虛。她轉頭,眼前的老婦是生活在往生谷中多年的沈嬤嬤,她端著食盒放在了床前的木幾上。

瓏芷閉上眼睛,安靜地搖了搖頭。

“小姐醒來不吃東西,只怕公子要擔心了。”沈嬤嬤嘆了口氣。

她這一聲聲的小姐像把刀刺進瓏芷的心中,她哪裏是什麽小姐?這一切只不過是陰差陽錯,洛顏才是往生谷的小姐。原來她在這世界上最對不起地就是她,她霸占了她的位置,霸占了她的母親,甚至霸占了阿尋的……愛。

最後,她剝奪了她生的權利,讓她死都帶著對自己的恨意,這讓她如何心安理得地活在這個世上?

身後忽然傳來熟悉的聲音,瓏芷的身子一顫,沈嬤嬤已經無聲無息的退下。

“快起來吃飯,阿芷!”蘇驀尋坐在瓏芷的床邊,手裏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銀耳燕窩粥。

很想問他這一天一夜到底去了哪裏,可是仔細想想似乎再也沒有任何理由。

“你走吧,去哪裏都好。”瓏芷的手掩住雙眼。

“天下之大,我想去的地方唯有你這裏了。”蘇驀尋低頭將手中的粥放在木幾上,目光深沈。

瓏芷跳起身來,跪坐在床上,發髻淩亂:“不用傻了!我……我不是原來納蘭瓏芷了!你也知道不是嗎?你本應該喜歡的人也不是我,和你從小有婚約的人也不是我!這麽多年……你……你只不過是愛錯了人!!!”她哭聲吼道。

蘇驀尋站起身來,將她按在床上,臉上浮現怒色:“不許再胡鬧了!納蘭瓏芷,你真是越來越無理取鬧!”

這是瓏芷認識他十幾年來,第一次怒著臉色吼她,言辭狠厲。她以前見到他的樣子,總是溫柔沈著,一看便讓人安心。

無理取鬧……這句話從他的嘴裏以這樣的方式說出……是他後悔了嗎?後悔他愛錯了人?

眼中淚水泛濫如同波濤,這樣也好!她本來就活不了多久了,又何必這樣傷人傷己?唯有分離,對他們來說是最好的結局。她掙紮起來,不可置否的點點頭:“對!蘇驀尋,我就是無理取鬧怎麽了!?你現在才發現我只是個販夫走卒的女兒,所以你後悔了是麽?你發現我原來是這麽的不堪!所以你不想要我了是不是?”她用袖子抹把眼淚,盡量使口氣變的平穩:“你走吧……不要再逼我了……”

“逼你?”蘇驀尋的手指箍住她的下顎,一字一頓的說:“你說出這樣的話,無非是想讓我心痛!”他用盡生命守護的人難道心中就是這樣想他的嗎?可是看到她狼狽的樣子,他的心又忍不住軟了下來:“我看你是太累了,好好休息,我過些時候再過來看你。”

說罷,他轉身就走,腳步快的像是想要快速逃離這個地方。

瓏芷抓住木幾上的湯碗,猛地砸向他離開的方向,瓷碗“砰嗤”一聲碎裂在蘇驀尋的腳邊。

“蘇驀尋,將我的荷包還給我!”瓏芷不知自己為什麽要這樣說,那只荷包她做來是為了讓蘇驀尋永遠不要忘記她,現在收回來卻是想讓他快點忘記她。

蘇驀尋的身子狠狠一頓,臉色冰涼地回頭看她。

“你殺了洛顏,可是明明她才是你應該……愛的人,把荷包還我,我們……就此兩清。”瓏芷望著他,不曉得說出這樣決絕的話是對還是不對。

“你難道認為我應該留下一個能夠隨時威脅你生命的人活著?”蘇驀尋站在朦朧的紗帳裏:“你是瓏芷還是洛顏對我有什麽區別,你是阿毛阿狗又怎麽樣?你只是你,我要的你,你卻妄想找這麽個理由將我甩下?”

他聲聲低沈的質問讓瓏芷的理智霎那潰決,將他甩下?“你明明知道我活不了多久了,你打算瞞我多久呢?阿尋……你們終究是不能的……就像洛顏說的,我們終究不會幸福的……”心中郁結有待釋放喉嚨卻像是被繩子勒住,茫然不能呼吸。

原來她一直都知道,那麽這些日子她都承受這樣的折磨?卻還是強顏歡笑讓他安心?蘇驀尋的臉白的像張脆弱的薄紙。

仿佛是過了三秋之久,他走過來將她擁入懷中,緊一些再緊一些:“不會的,歸息散是慢性毒藥,你過了這麽久都還沒事就一定會沒事,不用擔心。”薄涼的唇落在她的額角:“……你同我在一起,就一定會幸福,你不在我身邊,我怎麽幸福?”

水澤浸入他的衣衫,瓏芷的臉深深枕在他跳動的胸膛上,良久,她的雙臂環上他的背脊,堅定的點了點頭。

瓏芷決定還是把自己最後的生命全部留給他。

或許命運不會那麽絕情,他們的相依卻還是成了一場賭註,按照蘇驀尋的話說,這場賭他們註定會贏,因為他們再也不會分離。

瓏芷知道他話語中所暗藏的深意,往往聽到也是噤聲不語,只是淡淡望著他眼中溫柔的波光。

蘇驀尋已經將往生谷中的女弟子全部遣散,只留下了谷中幾位年邁的嬤嬤。

而洛倩華和洛顏被葬到往生谷的祠堂裏,立了排位。

那一日,瓏芷在祠堂裏跪了很久,她從剛出生開始就是個錯誤,但是卻有人將她這個錯誤視為珍寶。於是,她決定要好好活著,欠她們的,她來世必將攜環以報。而那一天註定不會很遠,短點也就幾個月,僥幸一些不過幾十年。

她當然不是在自欺欺人,她的身體在回往生谷後開始一日日好轉,這讓她欣喜不已,欣喜之下又有些淡淡地憂愁,她的失眠之癥已經愈發厲害了。

她和蘇驀尋依舊住在聽風閣,她夜晚一個人睡在寢房,可是她知道,紗帳之外的睡榻上蘇驀尋就在那裏,她只要輕喚他的名字,他就會含笑答應。

夜越深,她的心越煩躁,每每到這時,帳外就會傳來一陣陣柔和的琴音,飄飄渺渺,絲絲入沁,她便在這美妙琴音中安然入睡。

每到白日,她便呆呆地看著蘇驀尋,看他俯首作畫,聽他彈琴,為他念書陪他下棋。

可是,只要一看到蘇驀尋的眸子,她就知道他或許早已洞悉了一切的未來,否則他不可能做到如此淡然處之,心中惶恐與僥幸心思交雜不堪,只要是一想到那種可能,她的大腦幾乎難以思考。

以前,她總是想著她若是死去蘇驀尋一定不能忘記她,她現在也是這樣想的,卻同時害怕蘇驀尋會選擇一種更為決絕的方式——同她一起死去。

想到這,瓏芷撇撇嘴角,這真是太不要臉的想法了。

天微涼,盛夏即將過去,瓏芷午後躺在床上小睡,即使知道自己睡不著。

閉著眼睛翻來覆去半天,還是難以入睡,睜開眼來,卻看見蘇驀尋正坐在床邊低頭凝望著她。

“往生谷的人都被你遣散了,會不會很無趣?”瓏芷笑道,雖然她知道他生來不喜歡熱鬧。

蘇驀尋倚在床沿:“不是留下了幾個嬤嬤麽?”

瓏芷擦了擦鼻角:‘唔……又老又醜……不好看啊……”

“這麽說,我應該把那些女人再招回來,順便娶兩個漂亮的回家?”

瓏芷嗤之:“哪兩個是幸運兒?真是有福分,能得到蘇公子的青睞。”

“阿芷吃味呢。”蘇驀尋將她鬢角的碎發撫到而後。

瓏芷撅嘴反駁:“我哪裏有吃味啊,我是真希望你娶兩個,那樣的話……”

一語言畢,瓏芷知道一不小心觸動了他們之間諱莫極深的話題,連忙住嘴,氣氛卻還是一時尷尬。

須臾,蘇驀尋起身:“晚飯想吃什麽?清炒筍尖還是桂圓蓮子羹?”

瓏芷捂了捂肚子:“晌午吃多了,我不餓。”她從床上爬起來。

“哦,那就繼續睡吧。”天色漸漸暗下來,聽風閣外只剩太陽留下的餘暉,蘇驀尋從櫃匣中取出兩只紅色長蠟,點燃在帳外的燈罩之中。

他從紗帳中走過來,臉上被燭暈映照,更顯面龐俊美清雅。

瓏芷忽然撲哧一聲笑出來,紅燭,少年,美人,這情景真是讓人意亂情迷。

“笑什麽?”他湊過來。

仿佛心事全被他看穿,瓏芷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脖子根,呆呆地望著他:“沒……沒什麽……”

他伸出手指拂過她灼熱的面頰,取笑:“這麽燙,腦子裏在想什麽壞事情?”

瓏芷被他摸得不好意思,身子往後退了退,手卻被他扯住:“躲什麽?”

這一連串的問話問得她莫名緊張,正想找個理由反駁他的調笑,他卻俯身下來,吻住她,溫柔的呼吸吐在她的臉上,讓她的身子整個都僵住,任由他吻著,腦海中一團漿糊。

見她的身子微微發抖,蘇驀尋放開她,手拍拍她的頭:“怎麽這麽緊張?你……還是好好休息……”他溫柔道,便轉頭想要離開。

就這麽調戲了她!拍拍屁股就走?

瓏芷拉住他的胳膊,他一轉身,她的手臂已經攀住他的肩膀,兩片柔唇落在了他的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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