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可以聽到蕭齊紊亂的呼吸聲，他沈默半晌，沈聲：“你明日回府，非經傳召，再不必入宮。”

燕絕嘴角揚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那正是他夢寐以求，求之不得的。

“微臣還有最後一句話要上奏陛下。”

“說。”蕭齊應了一聲。

“陛下要防備趙衡，這是微臣最後要跟陛下說的了。”燕絕松了一口氣。

也不知蕭齊臉上是什麽表情，只聽他冷哼一聲，揮袍而去。

瓏芷也松了一口氣，蕭齊太過於自信，即使知道趙衡位高權重，功高蓋主，也自以為自己能夠鎮住他，卻不知他早已四面楚歌。而趙衡，真是不知是他太過於幸運，還是蘇驀尋太過於聰明。

而此刻，她不知該出來還是該站在屏風後，一時頓住腳步，不知所措。

殿內出奇的安靜。

半晌，才聽見燕絕沈悶的聲音響起：‘還不快出來，你想一輩子躲在那裏嗎？”

“呃……”瓏芷慢吞吞地從暗黑的屏風後移步出來。

還是沈默，她實在受不住這壓抑到極點的氣氛，輕快的跑到窗邊，一把將窗戶大開來，而從窗外望去，便可看見成片紫竹，仰頭便是璀璨星空。

“如果一個人太熟悉黑暗，偶爾也是要見見那些光芒的。”她轉頭笑著望向已經下地的燕絕。

她跑到他的身邊，拉住他的手臂，燕絕略微訝異。

“怎麽樣，燕大人，願不願意讓我帶著你一起摸星星？”

“摸星星？”難不成這丫頭要帶他飛到天上去？

瓏芷笑著，可沒等他回答，一只手臂緊緊環上燕絕的腰，狠狠一帶，兩人輕飄飄躍出大開的窗，躍過高高的紫竹，一直飛躍到對面高約一丈的琉璃瓦頂。

方才不見燕絕臉上露出恐懼的神色，此時此刻卻露出了驚慌無措的表情。

他驚訝，她居然會飛？真是美妙的感覺。

“啊餵，你恐高啊？怕高可不是男子漢大丈夫。”瓏芷怪笑著。

燕絕深呼一口氣，站定，回笑著望她一眼：“姑娘都不害怕，我害怕什麽？”

真是口是心非的男人，就好像蘇驀尋小時在望月崖上一樣，明明害怕的要死，還裝作無畏的模樣。

瓏芷看著他，拉過他的手，把他扯倒在琉璃瓦上，白晝灼熱的日光在瓦上曬了一天，到了夜晚熱度也沒有散去，竟異常讓人感覺溫暖。

燕絕躺在瓦上，側頭與她平視，眼中帶有莫測的含義。

“你在同情我？”燕絕問道，否則無法解釋她短短時間內對他發生的巨大態度變化。

瓏芷無奈嘆口氣：“怎麽這麽想呢？天下之大，又不是只有你一個人可憐……不過你能活著，便是比別人家都幸運多了。”他的那張臉幫他惹來禍，其實也是能幫他帶來好運的，不是所有的人，都像蘇驀尋一樣，可以隨便戴個面具遮擋容貌的。

燕絕緊抿著唇，那他寧願不要茍活在這個世界上，可是他若是死了，那麽死的人就不止他一個。

他，當然也不需要別人的同情，他早已習慣世人鄙夷嘲笑的目光。

瓏芷笑意盈盈，口氣天真：“我敬重你是一位英雄！”

英雄？？從來沒有一個人這樣對他說過。

瓏芷仰著頭望著天上燦爛星光，手臂舉在眼前，手心對著天空，輕輕搖擺，仿佛真正摸到了星星。

“對啊，你真是位英雄，憑借著只身一人的單薄力量，卻保護了晉國千千萬萬的平民百姓和燕氏皇族，真是讓我佩服。我……”

燕絕打斷她的話：“別把我想的那麽好，那是沒有用的，我並不是為了保護他們，而是為了……為了……”他隱忍，只是為了奪回他失去的尊嚴。

如何讓一個男人感受到最大的挫敗感，就是像女人一樣以色事人，卻還不能反抗，甚至還要裝作自己心甘情願，這種無望地煎熬，每次想起，都是對他的心一刀一刀地淩遲。

至於他的兄弟們，他們憑借著他的關系在雲京坐上高位，得了實權，卻全然不把他放在眼裏，在晉國，他們關系要好得很，而到了雲京，他們一遇到他，便是冷嘲熱諷，驕橫鄙視。他們安於現狀，居然連覆國的心思都拋到九霄雲外，他怎麽能不惱不恨？

瓏芷沈思一會兒：“你看啊，凡事都要看開一點兒，心裏就不會那麽難受，至少……你時時刻刻都知道你眼前的敵人是誰！這一點要比我強得多。”

燕絕驚奇：“你怎麽了？”只不過是一個頭腦簡單的小姑娘，除了被人利用的價值之外，真看不出她有什麽特別之處，還妄自在這裏跟他談什麽國仇家恨？

瓏芷不再望著星空，而是轉頭瞅著他：“我的仇人，我把她當做了十六年的親人，渾然不知她是我不共戴天的仇敵。而當我終於知曉，我的娘親卻早已死在她的手下，我無能，沒能保護住我要保護的人，或許說……我根本沒來得及去保護。”

燕絕訝異，看到她的眸子裏染上了悲戚的神色。

“我從往生谷流落成難民，一路走到越國，那時多虧了你們燕家的人救了我，否則我早就在雪堆了凍死了，這麽說來，我還得謝謝你們呢！所以，你們利用我，也就一筆勾銷了。”

燕絕喉嚨發幹：“你這是在和我比誰可憐麽？”

瓏芷惱怒嗔道：“真是的！我的命就快玩完了，和你說點心事都不行！”

燕絕楞神：“不是……”

瓏芷手慌亂比劃著：“我就是想和你說啊！天下這麽多人，可憐的人多了去了，有的人發憤圖強幹大事，有的人一輩子憋屈當奴才。”

她順順氣：“你看啊，越國的開國皇帝就是個小老百姓，成天受人欺辱，人家還不是當上皇帝了！人家夏國的皇帝也是當了十幾年的俘虜，最後還不是把仇人幹掉了，一下子揚眉吐氣，成名天下！”

她俯身拍了拍燕絕的胸膛：“你還是很有潛質的啊！”她賊笑，“我看好你！”

燕絕胸膛忽然劇烈起伏起來，仿佛強烈地壓抑著某種心緒。他只感覺心中多年封閉的那一個陰暗的角落，此刻正以一種不知名的速度迅然開裂，大片溫暖的陽光直射進來，讓他感覺混沌的前方豁然開朗。

他握住她的手，感覺她手心慰熱：“如果你還能活著，記得來雲京燕府找我。”他是發了瘋，頭腦昏沈說了這樣的話，卻沒有絲毫悔意。

瓏芷卻甩也甩似的抽回手，若是她還能活著，定然是和阿尋在一起。

“蘇驀尋，你最好小心他，他說不定會把你帶進地獄，你還這般相信他。”燕絕瞅著她悠悠道。

瓏芷聽聞此語，氣地從琉璃瓦上彈跳起來：“不許你這麽說阿尋，他到底怎麽你了，你要這麽詆毀他？”

燕絕合眼不語，他竟不希望她成為他的敵人。

若是她成為了他的敵人，那麽明日她出宮完成交易後，還是趁早死去吧。

他這麽靜靜想著，心卻生生發疼，真是令人煩躁不堪的丫頭。

定北王府鏤月閣。

蘇驀尋站在臨風的閣樓上望著樓下泛著好看月波的一潭凈池，看著漫天星辰，看著遍地香花，看著蜿蜒長橋上一盞一盞的花燈。

他的嘴角漾起一絲溫柔的笑意。

他的阿芷，此刻是不是也在想他？

他從來就不是貪戀風月之事的男子，可是近日無論做什麽事都能想起她，他甚至考慮，要不要前去再見她一面？

他強自忍耐著這種想法，總是不能耽誤了大事，他要時刻註意趙衡的一舉一動，好給孟郁提供最準確的信息。

一切發展的太快了，那日剛剛將瓏芷送回傾城山莊，孟郁便飛鴿傳書告知他孟無求已經開始中計。

如果入宮盜寶的事情落在流翹身上，不知流翹這笨手笨腳的丫頭能否順利從越王宮裏出來，而孟郁已經近一月沒有給他消息了。

蘇驀尋的眼睛略微露出愁緒，卻望見庭院中的花叢裏竄出一個白色的影子。

“唔……是旺財……”他輕笑從閣樓上走下來到庭院中。

他伸手撫了撫旺財的腦袋，旺財露出享受的神情。

蘇驀尋卻看見它的脖子上掛了一個荷包。

他將荷包取下，站起身子拿在手裏把玩著，笑語：“這個阿芷，女紅真是一點長進都沒有。”

手中的荷包，湖藍色的緞子，上面繡有鴛鴦戲水的紋樣，卻是繡得歪歪扭扭。荷包的背面，還繡著他們的名字。

蘇驀尋

納蘭瓏芷

長相思

死丫頭！蘇驀尋的眉頭狠狠地皺了起來，她知道什麽是相思的含義麽？竟是胡言。

他手指撥開荷包，裏面居然還有一封信。

他急忙將信紙打開，信上卻只繪著她的一幅丹青畫像。他的手拂過畫像上的唇、鼻、臉頰，卻驀然在她的眼睛處停住，那畫上的眼中似乎訴說著千言萬語。

眼角下，卻是一滴淚暈開的痕跡。

蘇驀尋的心忽然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地攥住，當真是無與倫比的恐懼！

38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