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的！

僅僅是他的胡思亂想，對！絕對是他的胡思亂想。

他已經交代過孟郁好生周全阿芷，他又怎麽會食言將她拖入險境？

蘇驀尋看著旺財消失在夜色之中，漸漸將狂跳的心放緩，將手中的信紙小心翼翼地折好，連同荷包一起放入懷中。

然而打算轉身回屋的那一霎那，他卻瞥見玄墨身著玄色侍衛服疾步向他的蘭香別苑走來，臉上燃著狂喜的神色。

玄墨難以掩飾自己滿心滿身的激動，燕歌已經得手，便意味著燕絕已經得到了真正的麒麟璧，而絕對不會有人懷疑到他們的身上。

“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蘇驀尋看著他，他今日充當趙衡的貼身侍衛入宮陪宴，只是為了觀察情況，卻沒想到這麽快就打道回府了。

玄墨望著既是幕僚也是對手的蘇驀尋，展顏笑道：“公子有所不知，燕絕已經得手了，明日就是孟無求的死期。”孟無求死了，他們的最大競爭對手就少了一個，而等趙衡也被除掉，就只剩蘇驀尋。

實際上，蘇驀尋才是他們燕家最大的危機。

蘇驀尋聽到燕絕的話才松一口氣，“誰幹的？明日千萬不能留活口。”他口氣輕淡。

玄墨點頭，笑：“當然，不過公子居然能夠未蔔先知，實在是讓玄墨佩服。”

“未蔔先知？”蘇驀尋挑眉。

玄墨目光炯炯地盯著蘇驀尋的神色，揚起更濃的笑容：“上次公子設計將密牢裏的燕歌姑娘放出來，玄墨還暗自責怪過公子，沒想到這個燕歌卻幫了我們這個大忙，實屬公子的功勞。”

蘇驀尋負在身後的手狠狠地顫了一下，隨後縮成了一個拳狀，青筋暴起。

他面上卻是神情自若：“既然她得手了，那麽趕快通知王爺，我們要提前到他們進行交易的地方埋伏，才能迫使孟無求束手就擒。”

“是哪裏？”玄墨道。

“孟家別院。”孟郁果然不舍流翹，卻偏偏使瓏芷遁入險境，他早知如此，便將瓏芷留在陳綏遠的住處，可是現在一切都太遲了……

玄墨狐疑的神色一閃而逝，他俯身拱手告辭：“是！”

玄墨離開，蘇驀尋的耳朵頓時沙沙作響，僵直的腿向後踉蹌兩步，血液在他的體內變得冰涼，紊亂的喘息卻讓他有種接近窒息的錯覺。

就猶如一個多月前，他親眼看見他的阿芷和那輛馬車一起墜落懸崖的瞬間，那種滅頂的絕望，讓他失去一貫的理智與清醒。

清晨天剛剛放光，瓏芷陪同燕絕從王宮中出來，馬車急速的行駛著，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奔出了宮門。

侍衛們並沒有發現她，她與燕絕坐於車廂內，一顆心跟著那輕微震蕩的馬車跳上跳下。

燕絕將她一路送到她和孟無求接頭交易的孟家別院，這座廢棄已久的荒園，沒有人煙，最適合做他們之間這種不正當的交易之事。

瓏芷跳下馬車，臉色慘白，她可不是什麽不怕死的人，此刻她懼怕死亡，卻又不得不向死亡的方向前進。

“保重。”燕絕的嘴裏吐出單音。

瓏芷苦笑：“你和孟無求在一起合作，為什麽不同我一起進去，你們兩個好朋友好一起敘敘舊。”

燕絕瞟瓏芷一眼，清冷道：“這種事還是越少人參與越好，你還是自求多福吧。”說罷，松手放下了馬車簾子。

瓏芷卻一把又將馬車簾子掀開，一雙眼睜大望著他，秋水盈盈，卻只讓人感覺悲涼。

燕絕莫名其妙地看著她：“怎麽了？你害怕。”那種眼神就仿佛他剛剛被越國人送入越王宮時，幽深冷寂的紫竹宮中，他躲在陰暗的角落裏，也是用這種眼光望著服侍他的宮女們，她們卻無動於衷。

瓏芷搖搖頭，目光變得明朗：“燕大人，你……你……一定能擺脫命運，我……祝佑你。”而她今生大概是再也不能了。

瓏芷怕不爭氣的眼淚，抹了一把眼睛，轉身毅然決然地跑進別院之內。

燕絕驚怔地望著她離去的背影，心底驀然生出一股恐懼

馬夫聽燕絕遲遲不發出聲音，提醒：“大人？大人？我們走不走？”

燕絕回神，楞了一楞，隨即閉上雙眼：“……走。”他艱難吐出這幾個字，居然用盡全身的力氣。

他不能在此刻出一點差錯，他賭不起。

“納蘭姑娘果然好膽識，如此輕易的就得手了。”孟無求看著眼前一身宮婢裝的瓏芷，嘴角露出滿意的笑容，接過她遞過來的麒麟璧。

眼中染上貪婪的光芒，細細撫摸著麒麟璧上的每一道花紋，“哈哈哈……哈哈……這天下至尊的寶貝，真正是我孟無求的了……哈哈哈……”

他瘋狂的大笑，瓏芷卻還沒有忘記她的目的：“解藥，是你給我的承諾。”

孟無求的笑容頓住，眼光分不清是嘲笑還是憐憫：“赫國的太子果然是一介沒腦子的匹夫，居然有你這樣愚笨的女兒，你認為孟郁是真的中毒了嗎？那只不過是孟某和他聯手哄擡出來的假象，你還真的為了他鋌而走險，連孟某都有點同情你了。”

瓏芷雙手顫抖，頭腦幾乎不能思想。

假的……她只不過是中計了……不可能……

孟無求欣賞著她迷茫的神情，向身後拍了拍手，孟郁竟微笑著遠處一丈開外的屋子裏走了出來。

他微笑著走到孟無求的身後，卻猛然間快速出手，拔出手中的佩劍，直抵在孟無求的脖頸上。

孟無求驚懼神色一閃而過，取而代之的是胸有成竹的笑容：“臭小子，你以為你能殺了我麽，不要忘記了，你可是我從小養到大的孩子。”

孟郁的口氣依舊是故我的輕飄：“憑借我自己的力量當然殺不了你，只可惜這裏有百人的力量，足夠將你碎屍萬段。”

瓏芷低低驚呼：“這到底是怎麽回事？”他果然沒有中毒，此刻雖然臉色略顯病容，但是精神好極，哪有半點中毒的樣子。

這一回，拍手走過的是趙衡，他錦帶寬袍，一身便服，含笑走入庭院之中。而他的身後，緊跟而來的是沒有帶面具的蘇驀尋和持著長刀的玄墨。

孟無求自打認識趙月深以來，一直見他帶著面具，從未以真容示人。此刻，看到他的臉，卻驚呼到：“凝兒？”他露出懷疑的神色。

眼前的這少年，長相五分似沐凝，可是那份疏朗意態，出塵風骨卻像極蘇溢。

“你們早就串通好了？”他不甘！不信！

他的身後孟郁笑道：“我認了你十六年的父親，你竟真的以為我將你當成父親嗎？我每見你一次，就加深一次我的恨意，這麽多年，我等的就是這一天。”

孟無求只感覺寒意透骨，孟郁卻依舊說著“我是蘇驀曦，我一直都記得，而趙月深是我的弟弟，我早就知道，我們韜光養晦，等得就是要一雪前仇，殺了你以慰我們爹娘的在天之靈。”

孟無求的臉上交替出現驚訝、憤恨、不甘、淒然的神色，最後的發展卻是狂笑出聲：“哈哈哈……到頭來……到底是我……輸了……十六年前我輸給了蘇溢……十六年後……我又輸給了他們的孩子……哈哈……”

後來，他似乎覺得有什麽不對，空洞的目光又再次聚焦：“我怎麽會輸呢……哈哈……你們最好不要輕舉妄動，否則我就毀了麒麟璧！”他將麒麟璧緊緊握在手中，臉上兇狠到直至扭曲。

霎時間，四面八方的屋檐上卻出現大批大批的黑衣勁裝射手，半蹲著身子，作出射獵的姿勢。

“你們最好……最好不要動……”孟無求的聲音開始發顫。

下一瞬，蘇驀尋卻急速沖到孟無求的身邊，像閃電一般快，狠狠扼住他的手腕，他的手腕因承受不住壓力而松開，麒麟璧徒然下落，被蘇驀尋穩穩接在掌中。

同一個瞬間，孟郁的劍便割斷了孟無求的咽喉。

孟無求最後的眼中驚現的是不可置信的神色，直至死去都沒能瞑目。

“凝兒啊，可不可以告訴我？我有什麽錯呢？最後失卻了江山負了你。”他的脖頸鮮血泊泊流了一地，這虛無的名利的一生終於結束了。

可是瓏芷卻感受到了比死亡更加可怕的事情。

蘇驀尋將麒麟璧遞到趙衡的手中，趙衡得意地把玩。

而蘇驀尋……從始至終看都沒看她一眼。

這只是一個圈套而已，引軍入甕的一個圈套，不僅套住了孟無求，也套住了她。

蘇驀尋和蘇驀曦老早就已經相認，而她還被蒙在鼓裏，甚至放棄生命做最危險的事，哪怕知道等待著她的結局就是死亡。

而比死亡更加可怕的事情，就是蘇驀尋的欺騙。

那日他追隨她跳落懸崖，就是為了今日的利用嗎？

她怎麽能夠相信？“阿尋……阿尋……”她輕聲喚他的名字。

眼前光華流麗的少年站在陽光下，回頭瞟她一眼，冷淡，漠視，仿佛不帶絲毫感情，仿佛她只是他的陌路人。

一顆心仿佛被尖刀割裂，她站起身子，沖將過去，猛地撲進他的懷裏。

他沒有推開她，在這一刻。

心稍稍放下：“你說，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我進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蘇驀尋拉開她環抱他的手臂，她不容拒絕的被他推開數步，最後只能驚訝地望著他：“你說過的話全然忘記了嗎？”

蘇驀尋似乎懶得再看她一眼，轉身想和趙衡、玄墨先行離去。

趙衡盯著她：“上次這小姑娘挾持了你逃出密牢，這次再把她關進去，看她是不是還能長著翅膀飛出去。”

蘇驀尋的身子明顯頓了一頓。

趙衡很快發覺，狐疑地望著他，再望向瓏芷。

而宅院上的弓箭手還未撤去，他們只需一拉弓，就是天王老子也必死無疑，那是他培育出來的秘密死士，就等著用在這關鍵的時刻。

瓏芷眼中朧上大片水霧，最後幻化成點點淚滴，她不依不撓，她要聽他親口說，她再次沖上前去死死扯住他的衣袖，連指甲都快撅斷，她這次休想甩開他。

“你說啊！阿尋……說話啊……”她聲音破碎在空氣中，卻還是執著地望著他的臉，一如她多年對他執著的思念。

不用說了……她都懂了……

他溫文淡漠的目光，看著她似乎和看著別人沒什麽不同，可是卻好像十分厭惡她觸碰他的身子，他擡手扼住她的手腕，再次狠狠地將她扯開，她的指甲從中間斷裂，在地上劃出五道血痕。

她忽然伸手擦幹臉上肆虐漫開的淚痕，驀地笑開：“原來你和洛姨他們也沒什麽不同，我被騙了那麽多次怎麽還是不懂呢？”她字字冰涼，手指上的疼痛遠遠及不上心中的痛：“不要侮辱原來的阿尋了，你不是。”

眼淚奪眶而出，瓏芷用手蒙上雙眼，倔強擦幹，兩頰卻染上鮮血。

“現在的你，原來和世間那些貪慕虛華的凡夫俗子沒什麽不同，我的心，你不配再得到了。”

瓏芷嘴角帶笑。

她剜出了她的心，同時殺死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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