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此刻，面具少年才擡眼淡淡的看了一眼這個小乞丐，他單薄的衣衫在這寒冷的冬日顯得那麽蕭楚料峭，臟兮兮的小臉上撲扇著一雙恍如星辰的鳳眼，明亮到……竟令人移不開視線。

瓏芷對紫衣少年的盛氣淩人不屑一顧，“除非你賠我的飯碗，弄壞了別人的東西本就是要賠的。”

她現在的所處的狀態，就如同那“龍游淺水遭蝦戲，虎落平陽被犬欺”一般，她定然要死咬住不放，雖然另有目的，卻也是為出心中惡氣。

面具少年斜眼看了紫衣少年一眼。

紫衣少年的眼裏似乎充滿了憤懣，賭氣似得從懷裏掏出一錠碎銀子隨手扔在了地上。

瓏芷的氣不打一處來，當本大小姐好打發啊！她將地上的碎銀子撿起又扔到一旁，撇嘴說：“我要的是那個碗，而不是你的銀子！”

那些看客二丈和尚摸不到頭腦，那錠碎銀子別說一個破碗，就算是官窯裏名貴瓷碗也夠買上百八十個了。

面具男子一楞，這個小乞丐倒是有點意思，尤其他那雙天真無辜卻又狡黠晶亮的雙眼讓他覺得好像似曾相識。像是夢裏經常出現的那雙眸子，擺脫不掉。

他看向他，朝他伸出了一只手，“小兄弟，天寒地凍，坐在地上只怕會著涼。”他漫不經心地笑言。

瓏芷望向那只向她伸過來的手，怔了一下子，那雙白皙的手在雪光的掩映之下似乎發著朦朧的光，竟然有種讓人不忍抗拒的魔力。她猶豫了一下，第一次搭上了除蘇驀尋以外的人的手掌。

當他們指尖相觸的時候。

瓏芷的心徒然一慌，指尖微微顫動了一下。

那少年的手……

竟然冰冷如同冬日的白雪。

面具少年輕輕將她從地上拉了起來，她便直直地站立在他的眼前。他微微一笑，面具之下的嘴角勾起了一個異常好看的弧度，這小乞丐身形瘦弱，竟不似尋常少年人的身形。方才……他勾起她的手，只覺溫熱柔軟細膩，柔若無骨，倒是像極女子的手，縱然不是，也決計不會是一個飽經風霜的乞丐的手。

“方才是我們冒犯了，還請小兄弟見諒。”他道歉。

雖然看不出他有什麽誠意，但是亦看不出有什麽不耐煩或者盛氣淩人，瓏芷也不好發難，只是哂笑道：“你這個主子倒是比你的奴才通情達理多了！”在這個世道上，總有一些奴才比主子的擺的譜還大。

狐假虎威……她早已在往生谷中見識得淋漓盡致了。

雖然她不確定這紫衣少年是否是面具少年身邊的奴才。

只覺得他的涵養氣度遠遠不及這面具少年的十分之一。

那面具少年說話間盡是溫文爾雅，謙恭有禮，似乎絲毫沒有把她看成一個乞丐，但是卻莫名讓她感到他的高不可攀，不可褻瀆。

這樣的他，顯得他身邊的紫衣少年那麽卑微渺小。

紫衣少年聽瓏芷這樣說自然是氣地跳腳，想要跟身旁的面具少年說些什麽卻又好像不敢開口，微垂了眼瞼，不再說話。

面具少年看他一眼，轉頭對瓏芷說：“的確是在下管教不周，為了給小兄弟道歉，不如請小兄弟前往雲上軒一聚。”

眾人大嘩，雲上軒是洛安最有名的酒樓，平平常常吃上一頓也要十兩白銀，那裏的廚子基本都是昔日皇宮之中的禦廚，告老還鄉之後被花以重金聚於此處，他們所做出的菜式令所有食客都讚不絕口，遂能去那裏吃飯的人不是巨商富甲，便是地位尊崇。

這小乞丐真是幸運之至，有生之年竟然能踏進雲上軒。

並且……

相伴的是這位光華絕世的神秘少年……

瓏芷聽了他的話作了沈思狀，隨即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露出一排雪白的貝齒。“不錯，那我們現在便去吧！”

或許這個她並不了解的面具少年，會成為她第一個引路人……

面具少年點頭：“請。”話音一落，又繼續朝前走了起來。

瓏芷在他的後面跟著，只覺得他的背影欣長卻不單薄，模糊中仿佛像是夢中蘇驀曦常常出現的背影。

瓏芷苦笑著，她又日有所思了。

只是……

阿尋啊，某人的背影與你像極。

洛安城中的街道上，車水馬龍，川流不息。

他們一路走到了一座雕梁畫棟，華貴奢侈的樓閣前。

這便是洛安城中最大的酒樓“雲上軒”。

瓏芷擡眼看了看雲上軒刷了紅漆的門，門前一位穿著錦衣的店小二恭敬地迎了上來，“三位客官請進，樓上的雅間請了！”

她和那兩位少年上了樓，找了一處安靜的所在做了下來。

“來一壺雨前龍井。”面具少年先對小二說，隨即問她：“小兄弟，你想吃些什麽？”

瓏芷低頭沈思了半晌，“來一盤清炒筍尖，再來一碗白米飯。”她以前很喜歡吃葷菜，後來她離開往生谷，卻發現自己最懷念的不過是蘇驀尋常常做給她吃的清炒筍尖，不知道這名譽四方的雲上軒能否做出一樣的味道。

點完菜，她擡眼看了看面具少年，只覺得，窗外的陽光照耀在他臉上僅露的容顏上，雅致如同三月梨花。而此刻，他微微低頭，看不清臉上地全部表情。

沈默了一會，方才看見他擡起頭來，又囑咐店小二多做幾道菜。

須臾，吵鬧的酒樓裏有一些人議論起往生谷事變，模模糊糊傳進了瓏芷的耳朵裏。她假裝沒聽到，只是一味的吃著面前的那盤清炒筍尖，明明盤子都見了底，她還是嘟囔著：“做的不好吃啊……”

無法刻意去避免聽到江湖上的這些八卦傳聞，可是當聽到“往生谷前掌門已死，洛倩華接掌掌門的位置”這句話時，瓏芷還是忍不住酸了鼻子。

“聽說洛倩華拼死保住了往生谷，往生谷才得以躲過這一劫。”

“那往生谷的納蘭姑娘呢？聽說江如月的那個女兒，有絕色傾城之貌。”

“到底美貌與否誰都沒見過，江如月已死，大概那位納蘭小姐也早已香消玉殞了，縱然僥幸逃生又能怎樣，不過還是個小姑娘罷了，成不了氣候。”

“聽說這是往生谷新任掌門自導自演的一出戲……”

“是不是誰知道呢？”

瓏芷聽到這樣的對話，還沒來的及多想，便聽見在她身邊飲茶的那個面具少年重重地將茶盞磕在了桌子上，發出“咚”的一聲響。

“怎麽了？”瓏芷問。

他擡眼看她，“沒事，你吃完了嗎？”

瓏芷搖搖頭，這一桌子的珍饈海味怎麽吃得完。

“那麽小兄弟請繼續，我們先行告辭。”他的口氣冰涼，說完起身就走。

瓏芷不明白他的態度變化竟然如此之大，她還沒來的及反應。

只見面具少年和紫衣少年已經快要下樓梯。

瓏芷才急忙向他喊道：“我叫燕歌！燕子的燕，歌聲的歌!”

面具少年的身子頓了頓，紫衣少年回頭狐疑地看了她一眼，眼睛中不知含帶這什麽樣的情緒。

“公子尊姓大名？”自他們相遇已經過了一個時辰，她還不知道他姓甚名誰，雖然她早已經猜到，可是他卻還沒有親口說。

“雲京趙月深。”

話音方落，趙月深的淺藍色袍子隱沒在樓梯的拐角處。

四周嘈雜之聲悄然而止，樓中無論是大官貴人，巨商富甲或是富貴公子皆仰起頭看向那少年的背影。

瓏芷重重地呼出了一口氣。

果然是趙月深。

她想，或許，這個燕老大口中傾覆了一個王朝的少年，會成為她的第一位領路人。

趙月深和紫衣少年離開了雲上軒，雖是依舊步行在大街上，可是趙月深地腳步明顯加快了很多。

“公子，你看身後！”紫衣少年一臉忍無可忍的表情，眉頭皺的幾乎可以夾死一只蒼蠅，那個燕歌就像一條賴皮蟲黏在他們的身後……

趙月深回過頭一看，熙熙攘攘的人群之間，燕歌正以一丈開外的距離跟著他們，他嘴角勾了一勾，果然不出他所料。

瓏芷遠遠的跟著他們，確定趙月深已經註意到她了，才快走了兩步，想要走到他們面前，“我們又見面了！趙公子。”

趙月深輕輕嘆息了一聲，明明是這小子一直偷偷地跟著他們。“為什麽還跟著我們！”他問。問完，他的眼神中好像出現了一目了然的神色，他手向旁邊的紫衣少年一伸，一張銀票已經遞到他的手上，他又轉遞給瓏芷，“這樣，倒也不枉我們相識一場！”

沒有憐憫的眼神，沒有居高臨下的姿態，仿佛方才他們已經成了朋友……

他那神色，仿佛不是強者向弱者的施舍，而是朋友有難時的接濟。

趙月深，到底是什麽樣的人？

她心裏居然湧現出了一絲犯罪感。

她慌忙擺手，“我並不是這個意思！”為什麽她搞得自己好像真是在討飯。雖然，她認為……

為了自己想要的，放棄自己不值一錢的尊嚴也沒什麽大不了的，那些被踐踏了尊嚴之後自認為活不了的……全是因為他們放棄了尊嚴卻沒有換得同等的利益而已！

犯罪感在減少，她的心恢覆鎮定。

“其實，我和你們告辭之後也無處可去……”她的聲音可憐兮兮，讓人無法不為之動容，“不如……你們收留我吧！我可以在你們的身邊做小廝，做跟班，做什麽都可以的！”她的眼裏散發的光亮讓人不能忽視，她弓著腰，任誰見了都要生出些憐憫之心。

連趙月深都不禁被她的這個樣子逗得莞爾，這個燕歌，又何必如此做戲，剛才他那扯高氣揚與現在的可憐巴巴直是判若兩人，只要是個明眼人都能看出其中蹊蹺。

趙月深頗作為難之色，“我身邊不需要小廝。”

“那你就算是看我可憐……”瓏芷的眼裏流出哀傷模樣，可憐無辜猶如小白兔。

“那好吧！你便隨我去雲京，我再給你作一份打算。”趙月深道。

瓏芷心裏樂開了花，表面卻是一副感恩模樣，“多謝公子，多謝公子！”她連連道謝。

紫衣少年不屑的瞧了一眼蕭雨瑄，眼睛裏慢慢凝起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陰翳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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