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女子用狐疑的眼神瞅了瞅蘇驀尋，“此話當真？”

他的鎮定讓黑衣女子的眼裏浮現出一絲懼怕的神色，仿佛剛剛要殺人的不是她，而是眼前這個孩子，一個從小在往生谷中養尊處優的，從來沒有見過世面的小小毛孩子，這對於她簡直就是天大的羞恥，而面對眼前這個神情倨傲的毛孩子，她竟然還覺得這羞恥理所當然！！

蘇驀尋點點頭，心中卻沒有放松戒備，“自然是真！”他斬釘截鐵的說道。

黑衣女子輕蔑的瞧了他一眼，“哼，也不過如是！”說完，她竟真的轉身離去，心中卻是暗暗心驚，這小小少年即使是戰敗，所展現出來的風華氣度也仿佛是勝利了一般，或許，勝敗本就與他無關。

蘇驀尋和瓏芷皆松了口氣，只等那黑衣女子走遠，就立刻回往生谷。

月色蒙蒙，望月崖頂空曠的土地之上全是剛才被劍殺的黑衣人。

“阿尋，你殺了好多人！”瓏芷的口氣有點顫抖，以前只知道蘇驀尋溫文爾雅，笑容溫暖，對自己略微縱容，哪知道面對敵人，他這麽狠！原來人真的有很多面。

“你害怕了？“蘇驀尋斜睨著她。“像老祖宗盜墓一樣，這些人和老祖宗對付的那些僵屍沒什麽區別。”

當然性質上沒什麽區別，可是僵屍沒有思想，人卻詭計多端。若是這些黑衣人是僵屍就好了，這麽些年，他們最不怕的就是老祖宗嘴裏講過的僵屍。

眼睛看到他袖子上的血漬，瓏芷心中驀然驚痛，緊皺著眉頭用手拂開他的袖子，看到他雪白的胳膊上全是刺目的紅色，眼淚不由自主的就滾落了下來。“疼不疼啊！疼死了……”

蘇驀尋：“傷口在我身上，你無須擔心。”只要她沒事就行。

瓏芷擡眼看著他，手卻拂上自己的胸口。

“可是我這裏很疼……”她低聲道，聲音微小的幾乎聽不見。

心中從未有過的悸動，剛剛的緊張一掃而散，僅僅是因為他的阿芷給了他這小小的幸福。

崖山的風聲很大，隱去了四周響起的弱不可聞的腳步聲。

他們身後有一道目光，仿佛猛虎獵食般蓄勢待發地盯著他們的背影。

劍風襲來……

月光之下，劍身上面似乎還殘留著蘇驀尋身上的血液。

不過是個不谙世事的毛孩子，連兵不厭詐都不曉得的人，縱然是擁有傲人的天賦又能奈她何？在乎那小丫頭是嗎？黑衣人的臉上浮現一絲可怖的笑容。

雖然主人說不能傷害這個小丫頭，

她的劍卻明晃晃的向她的胸口刺去！

那黑衣女子經竟去而覆返了，蘇驀尋的大腦一片空白。

瓏芷大驚失色，此時閃躲已經來不起。

風火雷電……

蘇驀尋閃電般回過身，將手中的劍向黑衣女子的腰中一刺，只聽見詭異的哀嚎在空曠的山崖上響起，她瞬間斃命。蘇驀尋卻因用力過猛，身子控制不住的向懸崖處跌去。沒經歷過人情世故的孩子思想總是太過於天真，他決計沒有想到那黑衣女子還會再回來，沒有想到他們皆是言而無信之徒。

“蘇驀尋！！！”

瓏芷幾乎不通腦子就嘶喊出來，恐懼感襲擊了她的全身。她趴在懸崖上面的草地上向下望去，看見蘇驀尋狠狠的扒著崖壁上的雜草，可是，雜草怎麽能承受住一個人的重量？

“阿尋！你快點使輕功上來！”她對著他喊，阿尋的輕功最好了，甚至比娘親還要好。

蘇驀尋眉心一皺，無力的搖搖頭，方才一個多時辰的惡鬥，他的內力已經大有損耗，腿上和胳膊上都受了劍傷，即使現在他激發出自己身體中全部的潛在能量，想使輕功，也根本不可能。他擡眼望望他的阿芷，想到這可能是最後一眼了，努力想要保持最後的笑容，即使眼眶已經紅了。

瓏芷見他不能使輕功，便把身子往懸崖邊上有挪了幾分，然後伸出手臂下去，即使刻意保持著鎮靜，口氣裏還是染上了狠重的哭腔，：“你快把手臂給我，阿芷拉你上來。”她難以想象以後的生活若是沒有他會是什麽場面，只知道渾身上下湧動著一種無法形容的痛楚。

“不！你快把身子縮回去，你會和我一起掉下來的！”蘇驀尋被她的驚人之舉嚇壞了，她才十三歲，是萬萬不能承受住他的重量的，她再往前挪，就有危險了！

她拼命搖頭，眼淚猶如泉湧，他全然是因為她才會出現如此危機。

手上的雜草被連根拔起，蘇驀尋又急忙用另一只手抓住崖上的巖石。

“保重……”

他的心上人。

蘇驀尋笑著說出這兩個字，明明已經用盡了力氣，臉上卻浮現仿若方才夕陽下花叢中的那抹動人心魄的笑容。

時間不會等待生命，哪怕他還想再和她說上只字片語。

身子不受控制頹然下落，在三月春日裏卻如同秋日落葉，染著血液的白衣被夜風吹起，是他為她留下的最後一道風景……

他想要再說的只字片語只不過“我喜歡你”而已。

瓏芷看著他的身影隱沒在幽深的懸崖之下，提在咽喉中的心仿佛被巨石擊落，一切全完了……

誓言化為飛灰，滄海轉瞬桑田。

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命運在那一晚將他們硬生生的隔在生與死的兩端。

失去他前三日，她和洛顏帶著谷中百餘名弟子在望月崖下的山谷中尋找他兩天兩夜，卻最終無跡可尋，她和洛顏回來時模樣仿佛變成了山頂洞人。

失去他前三個月，她五內茫然，不知所以，終日枯坐於望月崖頂，眾人勸說未果。

失去他已經三年，她每逢佳節必在他以前居住過的聽風閣前放上一盞孔明燈，孔明燈寫下她對他的祝願，“你過得好嗎？阿尋。”

瓏芷依然堅信著他沒死，只是活在了天涯的另一端。

她沒有找到他的屍體。

生，要見人。

死，要見屍。

而她什麽也沒見到。

蘇驀尋絕對沒死。

她抱著這樣的想法度過了三個春秋，除了蘇驀尋墜崖後的那半年她精神出現了些微異常，其餘的時光卻還是和以前一樣，除了他不在身邊，一切幾乎沒有改變。

吃喝拉撒睡，讀書習字練武，除了偶爾和旺財撒歡取樂，就只剩下典型米蟲式生活。

可是每當午夜夢回，她被噩夢驚醒，瞧見頭下蝴蝶雙飛花色的繡枕上滲進大片水澤，她才終於知曉，她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經紅鸞星動，對他暗許了芳心。

夢中那少年站在漫天的彩霞之下，臉上是不常見到的緋紅。

他問她:“我想娶你，你想不想嫁給我？”

她的心上人，就是這世上對她最好的男子，問了她這句話，她居然沒有答應他。

老天爺啊，她現在才知道那是這世上最好聽的情話。

他想要娶她，她一直知道。

她現在想要嫁給他了，他知道嗎？

縱然無數次的暗示自己她的阿尋已經早已經死去，莫要再這般思念，可是到了白晝，過往相處的畫面便一一在她眼前飛過，又怎能相信她的阿尋早已經死去？又怎能不這般思念。

一切，不過，她自欺欺人而已。

而這三年春秋，往生谷也早已不再是那個令外界聞風喪膽的禁地，每過幾月，就有江湖上不同門派的武林高手闖谷，縱然他們都死的死，亡得亡，卻也同時令往生谷的防禦體系元氣大傷。

江如月日漸消瘦，愁雲慘淡的臉龐，常常映在瓏芷原本天真的眼眸裏，明明知道谷中發生了什麽，她卻又不敢明說，只能憋在心裏。

洛顏自蘇驀尋死後對她漸漸疏遠，唯有洛姨經常溫言軟語，對她安慰有加，可是望著洛姨溫柔淡定，卻又高深莫測的眼睛，她卻不自覺地覺得陌生。

瓏芷十六歲的最後一個冬夜，天上飄下了小雪，往生谷顯得格外的陰冷。

已經過了子時。

江如月的貼身丫鬟竹青闖進了聽風閣，心急火燎的叫醒床上熟睡中還皺著眉頭的她。

“谷中出事了！小姐……夫人讓我送你去春暉堂見她！”那是竹青對她說的話，她一下子從迷糊中清醒，耳邊響起的是窸窸窣窣的從遠處傳來的嘈雜之音。

她明白，又有人來攻谷了，他們還真是樂此不疲。

聽風閣外刮著大風夾雜著冰冷的雪花，瓏芷沒有束發，三年未剪的青絲已經長及小腿，被寒風隨意刮亂。

竹青慌亂中點的那盞花燈籠，上面有游龍戲鳳的圖案，是曾經蘇驀尋為她所畫，她一直珍藏保管。

明明只需一刻鐘就可以到達的地方，在那時那刻卻顯得無比緩慢。

瓏芷在黑夜中望著那盞燈一路走到依山而建的春暉堂，她娘親的住處。

登上了燭光昏暗的閣樓，她看見她的娘親正背對著她望著窗外樓閣深處那一道道火光。

一切嘈雜之音全變的不可耳聞，她已經可以預見即將發生的一切，那一切不亞於失去蘇驀尋的這件事。

江如月聽到了瓏芷的腳步聲，慢慢地轉過身來。

那一刻，仿佛是她見過娘親最美的時候。

江如月一身水藍色的錦繡華服，裙擺曳地三尺，她的發微微被風拂起，如絲如瀑，她的臉粉黛略施，眉目如畫。一切仿佛回到了她的少女時光，她的二八年華，她的，遇到納蘭銘徹的，最美好的那一年。

“娘親……”瓏芷懵然望著她，原來娘親也可以之美，以前從來沒有見過娘親刻意打扮過自己。

江如月對她抿嘴一笑，“阿芷，過來。”

她聽話地走近一些。“發生了什麽事？”

“往生谷恐怕是保不住了……”江如月如實答道，她也想過各種各樣的理由來欺騙她，可是聰明如阿芷，怎能瞞住？

“不可能。”瓏芷發現自己已經到了如此自欺的地步，可是卻也還是忍不住哽咽了起來，“怎麽……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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