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7章 之後(尾聲)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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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堆掩住。

我掩在布堆中,見著那隨從被殺。對方在周圍搜找,我不住發抖,深怕一會兒就要被揪了出去。

我在豬圈躲了兩天,最後讓農戶發現。

那農戶開始頗和善,給我飯吃及水喝,還燒水給我洗澡。我什麽也不懂,想起以往母妃感謝人時,會給點兒小東西。

我拿出銀錢,以及手上的金鐲佩飾。

直至現在,我還記得那農戶眼神放光的貪婪模樣兒。

農戶拿走了所有銀錢,以及我身上金鐲佩飾,帶我離開,卻把我丟在一個鎮子…

我身無分文,為了躲藏及飽餐,受盡冷暖,變成一個人人口中的小乞兒。

這麽暗暗躲了半月,我在一處巷道中被逮住。

最後關頭時,有人出手救下我。

抓著我的那只手被生生削斷,血花噴勃而出,一副身子跟著倒下,周圍響起刀劍相擊聲。

一個又一個人倒下…

我眼也不眨,只是向前望去。

他穿著一襲黑衣,束著的長發隨風飄蕩,手裏握著長劍。

那劍尖不住滴著血。

我與他的視線對上。

我怔得忘記了怕。我一直以為母妃是最好看的人了,原來不是。原來,可以有男子生得那樣好看的。

他的眼睛尤其美。但那對目光極涼薄。

那時候,我還不知曉他是誰。

一直到皇叔的人找來,我才知道他叫做寧抒,是寧家的六公子。

寧抒救我,是一時看不過去。

他並沒有存心,自然也不管我之後會如何。

可我怕再給人抓住,便緊緊跟著他。他牽著一匹馬走,腳程也是快的,但那會兒我不知哪來的氣力,就這麽跟著出了鎮子。

寧抒察覺,在我要跟著時,出聲趕我走。之前他救我,未對我說過半句,我聽他的聲音低沈又冰冷,不禁畏怯。

但,我仍不懼退。

他便不理我,徑自走了。

我一樣跟上。

而他不理,真是不理。他打了野味兒,徑自生火烤了,便也自顧的吃起來。我瞧得肚子不住地響,他一眼也未曾瞧來。

水也是,亦一口不曾分我。

我餓得很,同他鬧了起來。他一點兒也不顧念我年紀小,丟給我一把匕首,還有柴堆,教我自個兒打野味兒生火。

不想死,就自個兒動手,他對我說。

我自小受著呵護,即便流離了半月,又哪可能就會生火了,自是又與他鬧。

還沒跟他走出林子,就在半途暈了。

等我醒來卻是在一家客棧。

站在床邊慰問我的人不是他,而是皇叔派來的人。我這才明了來龍去脈,知道自個兒其實是個皇子。

那人要帶我回京。

我半信半疑,跟著才見到寧抒。

那人對寧抒頗恭敬。對方拿出一信,給了寧抒,他看完後沒說半句話。之後,那人領著一票人護我上路,寧抒卻也跟著。

中途遇到伏擊,我讓那些人護著一路退到河邊,那人損失不少手下,自個兒也受了重傷。

那人將我托給寧抒,提劍迎敵。

不知是否顧及著我的緣故,寧抒遲遲未能脫出。他身上也有傷,後來退無可退,一把拽住我,往河水裏跳。

水流湍急,我們即刻被往下沖。

河中有不少石塊,我以為必死無疑,他用劍強行阻住水勢,用足氣力拖帶我上到對岸。

他拽著我急步進入林子,往著深處而行。

我的手腕被他緊緊扣著,半點兒甩脫不得,身上是濕淋淋的,林中陰涼,全身都在顫抖。

不知走了多久,天逐漸暗了,我朝他大喊大叫,他毫不搭理。我用力掙紮,不知怎地,那會兒就掙了開。

不待我回神,他整個人已往前仆倒。

我駭在原地好一會兒,才走上前。

我蹲下身,他兩眼緊閉,一綹濕發蓋在臉畔。我顛巍巍的伸手撥開那綹發絲,指尖碰在他的臉上,只覺著冰冷。

我驀地慌張,就去摸他的手。

一如方才一路,他的手心是滾燙的。

我想到母妃死時緊握著自個兒的手,也是這般熱燙,可臉色也如此的冰涼,頓時哭了起來

「哭什麽?」低涼的聲音響起。

我一怔,淚眼汪汪的循聲看去,他已睜開了眼,眼神比平常更加沈靜。

「你是不是會死?」我問。

寧抒唔了一聲,眼睛又閉了一閉。

「你、你別死啊!」我慌忙的搖晃他。

寧抒眉頭一皺,才微睜了眼,「放手。」

我即刻松手,就聽他道只是想睡一會兒。我怔怔的看他又閉眼,過了片刻,才發覺他是真睡著了。

好一會兒風吹來,我不禁打起哆嗦。我伸手,遲疑了會兒才摸住他的手,仍舊滾燙得很。

我起身,慌張的往旁撿拾枯枝。

可我看著堆了一地的枯枝,卻不知該怎麽生火。我想著之前看他做得方式,卻怎麽也生不了火。

我盯著掌心的水泡,不禁大哭。

我想,我倆就要死在這兒了。

關於那段往事兒,日後我不曾對誰講起,就連李長岑也沒有。那是我最最狼狽的時候。

但那也是我最珍惜的往昔。

我跟寧抒自然沒死在那兒。寧抒事前已聯系了個手下,不過我們沒去到接應的地方,所以那人自發尋了來。

不過那是在我清醒之後,才知曉的事情。

當我醒來時,只覺著周身溫暖。

火堆不知怎地升起來了,寧抒坐在一邊,他散下長發,衣衫褪了一邊,正讓人裹著傷。

我坐起身,寧抒便看了來。

火光映在他臉畔,他的目光似乎跟著暖了些許。他丟來一樣東西,我慌忙去接,發現是水囊。

「喝一口吧。」他道,穿整起衣衫。

「謝…」我開口,才覺著喉嚨又啞又痛。

「你哭得很醜,以後還是別哭才好。」

我聽他語氣平和,目光離不開他唇邊的淺淡笑意。

過了那日後,他對我再不是冷眼相看。

那段時日裏,只有我跟他。他會與我閑聊,有時候也會跟我講京中的事兒。我不覺以為自個兒予他來說是特別的。

後來才發覺,他其實從不曾講自個兒的事兒。

在韶城時,為了甩開跟蹤的人,我同他只能暫待在講經堂裏。堂上僧人正講解著經文要義,我半句也不懂,正想問他,卻見他似在沈思。

不知想及什麽,他的神情不再冰冷,溫柔的仿如初春冰雪消融。

我從未見他這般神態。

往後…回到京中,我再不曾見過他。

經由李長岑,我知曉一些他的事情,知道他早脫離了寧家,是為了還皇叔的人情,後頭才會一路護我。

我回宮成為了皇子,他仍在江湖。

不過,不知何故,江湖上再也無他的聲息。我怎麽打聽也打聽不出,直至父皇讓我去崧月書院。

我在那兒見著他,實在喜不自禁。

可在那兒,我瞧見了,他對一個人露出在韶城那時的溫柔神情。

那個人什麽也不是。

在我什麽也不是時,他卻也未曾這麽對我過。

我以為成了皇子,或許能有些不一樣了…

原來,也不是。

他不曾喜歡過我,予他來說,我只不過是從前的其中之一。

我從未走進到他心裏。

而他對我說,其實你心裏已有比我更重要的人。

我不肯相信,但也隱隱動搖。

在與他分別後,我回去宮中過得並不好。母妃死了,而母族在朝中勢力早被削弱,我無依無靠。

父皇必須公正,他不能偏頗,即便他有心…

皇叔出面,尋了一些教人無從反駁的借口,就這麽帶我回去王府。

其實,當時我誰也不信。我只是選擇了一個比較容易生存的地方。

李長岑比我大了一歲,加上我又是皇子,他什麽都讓我。無論我如何刁難,他從不曾發過脾氣。

我覺得他不懂。他的一切太美好,如何懂得我所經歷的。

偶然的,我發覺到他隱瞞住的一個毛病。

他對路…不大能識得,即便已走過了好幾次。

我忍不住作弄他,一次次把他甩開,自個兒一個跑了。他在很晚的時候,才讓王府侍衛尋了回來。

皇叔詢問,他卻說是自個兒貪玩兒忘了時辰。

他被罰跪在院子裏。我去看他,他對我說:以後你有我的把柄了,那麽可以試著信我一點兒了麽?

寧抒說得對的。

那麽多年來,伴在身旁的是李長岑,不是他。

在我心裏的人不是他。我卻為了長年的一個執著,從不去正視心意。

我使計要讓那人吃苦頭,沒想到反而害了李長岑。他受重傷,昏迷不醒,皇叔得了消息,火速派人來接。

我跟著回去,對皇叔坦承一切都是自個兒的錯。皇叔面色沈沈,讓我回宮,自個兒去向父皇交待。

我只願他能好好的,自此…再也不見也無所謂。

父皇知曉後,倒沒有我預想的盛怒。但他還是生氣的,將我禁在宮中一月。

間中,只有寧皇後來探我。

我喊寧皇後為母後,可其實與她一點兒也不親。她似對關系淺淡不以為意,兩三天就來看我一次。

通過寧皇後,我知曉他已醒了,身子也一天好過一天。

我安下心,想著見他,但又不敢…

我才發覺,比起得不到寧抒,失去他才是最可怕的。

一切都是我的錯。

我待在宮中學習,哪兒都不去,逐漸收斂了任性。

過了半年,我聽聞他受了皇叔的令,去往江南一帶。他離開京城,皇叔進宮來,特意來看我。

皇叔並不惱我,然後說他也是,始終不曾怪過我的。皇叔讓我來年一樣赴王府的春日宴。

我應了,但到了那時候卻不自禁尋了借口,隨寧皇後到京郊的別院休養。

沒想到該在京中的他,卻出現在別院。

寧皇後屏開旁人,留他與我說話。

「你始終不願見我,所以我就來見你了。」他神色溫和,帶著笑意:「李簌,在你眼中,我便是那般小家子氣的人麽?」

我怔怔的瞧他。

他瘦了一些,模樣又似比年前成熟。

想著,他已往我走近,朝我伸手。我的手教他拉了去,擱到他的掌心裏。我隱約低眸,不禁用力一握。

耳邊聽到他說:「我不曾怪過你,那不是你的錯。」

「可我卻怪我自個兒。」我擡眼,聲音不禁顫抖:「我差點兒失去你。」

「那麽,你別再避著我吧。」他一手把我擁了過去,在我耳旁低語:「李簌,無論如何,你永不會失去我。」

我靠在他身上。

「我也不會再逃避了。」他輕道。

我起身穿衣。

身後傳來動靜,一件外衫便披到肩上,我轉頭。他對我微微一笑,一手扶在我腰上輕撫。

我將臉微傾,同他輕吻。

「這樣快便四更天了?」他松開我的唇,聲音低低的。

「嗯,你再睡吧,我自個兒出去就行。」我道,繼續穿衣。

待到穿整妥當,我站起身,正要招人進來梳頭時,不禁又轉去瞧他。

他果然沒睡,而是側臥著,發絲散在枕上,一手支額,臉上掛著笑意,一雙眼眨也不眨的往我看來。

「看什麽?」我不禁赧了臉色。

他搖頭,但一手朝我輕勾。

我心頭隱動,終究沒忍住,便近前低身,立即被他拉了一把,再與他纏綿依依。

時至今日,互通心意已有幾年光陰,可我與他之間能夠相聚的日子卻越來越少。

兩年前,我更讓父皇立為太子。

自然,中間我並不是沒使過手段…

皇叔及寧皇後自也是幫了一把,而他更一直、一直都在我身旁。

只要我需要他,他萬死不辭。

可我想得,不是這樣。

我只願他好好的。他不必為我做些什麽,更不要他為我犧牲。

此次,若不是為了我的事兒,他也不用冒著風雪趕回京,因而又犯了傷風。我抱住他近來有些消瘦的身子,將臉埋到他肩窩。

「李簌。」他忽開口:「你不會失去我的。你要我的一日,我便在一日。」

我無聲點頭,又緊緊抱了他一把。

隱約聽得屋門推開的聲音,是昨晚與我一塊兒來的隨侍。

「快過四更了,你快回去吧。」他道,率先松開手。

我看著他,欲起身時,仍舊忍不住拉住他,然後低身吻了吻他的唇角。

「阿岑,我心裏只有你。」這一句話,是早該說了的。

他一怔,跟著微笑。

「我知道的。我從來都知道。」

作者有話要說: 發現又漏放了這篇,趕緊補上

這對番外是突發……

我本來沒想寫,忽然就想到了關於他倆的後續。

必須說,其實我不大愛主角之一是帝王的故事,總覺得不管哪種形式來說,都是be的一種……

所以說未來要寫這對的故事很有難度,番外也算是個交待了

咳,這只是我個人的毛病,有很多篇很美好結局的帝王臣子文的!!

而且這對算是逆了我的CP(只看帝王攻的家夥餵……)

☆、暮寒霽色十四

從來都是想了,即便只有念頭一閃,也會有所作為,沒料卻在對他的這件事上,輾轉顧慮。

我知道,他是個很好明白的一個人。但我卻究竟不出,自個兒對他所懷的又是一種什麽樣的心思。

我遲遲想不了一個透徹。

日子繼續過著,我自然感覺得出,他對自個兒的依賴是與日俱增。

天逐漸變冷,在一日裏,東門先生病了。

她一直在城中貸宅而居,身邊有兩個伺候的,是從前在東門家的舊仆。其中一個便來書院代她告假。

這已不是她第一回病倒。長年顛沛流離,她原又是沒吃過苦的,初時病了沒養好,便這麽落下病根。

不過去探望時,她精神倒是好,還招人搬來棋盒。

我與她下了一盤,間中隨意言談。

她說到了兩個名字,其中一個是他。

我手執一子兒,穩穩落地後才擡眼瞧她。

她低著眼目,琢磨著走法,一邊道:「我沒想到,他倆可以當得成朋友。」

我未答腔,靜看她下了一子兒。

而她繼續說:「不說易謙如何,靜思那孩子是挺好的,但他心性太純樸,往後一路怕要不容易,兩人深交,想想,是對彼此都好。」

我取了一子兒下在她的圈地外,提吃了她四個白子,開口只道:「好或不好,還要端看他走了什麽路。」

她一頓,目光遞來,但瞧了我片刻才開口:「他來書院,不正是為了求取功名,這一條路絕對不容易,往後若有水月莊幫襯,是能輕松些。」

說著,她手中跟著落下一子兒。

我看著黑子被接連提吃。

是了,他來此,目的是為了求取功名,可那也不如何。考取了,自是他的本事兒,無論那一條路上再不容易,也是輪不到水月莊為他出頭。

我漫不經心的道:「你說得是。」

卻聽她呵呵一笑,回了句:「你分明不以為然。」

我擡眼看去。

她面上浮著一絲笑意,開口:「我倒是忘了,若有你多方照看他,往後也不用依靠別人。」

我不由笑了,反問:「他有何須我照看的?」

她也一笑,卻賣起關子不答腔。

我默然,便取了子兒。

她一樣笑而不語,等我落下一子兒,截了她的下一步。在她懊惱的嘆息中,我開口:「你用心太多。」

她怔了一怔,呵呵地笑道:「也許吧。」

這一盤已至終局,我起身,喚人來收拾。

她仍倚靠在榻邊,面上一樣溫和,對我說:「他還是個孩子。」

我看向她。

「他自然是的。」

如何不是?我清楚她的意思。

然而不說年歲,他還是個學生,我則是書院的先生。

曾幾何時,我居然避忌世俗禮教,真當自個兒是個先生了。每每想及這一層,我總覺得好笑。

可也是如此,才會輾轉反側,思量再三。

連誠從京城打道回到渭平縣城,依例在月照樓待命。我去時,連誠與我說了個不算好的消息。

二叔近年來時有動作,這次似把盤算打到了傅家頭上。

傅家商號遍布各地,要想動及根本其實不大容易。只是,如今傅家在京中的生意,舅父已少管了,全數交由那敗家子打理。

坦白說,對傅家生意上的事兒,我始終未有管顧的意思,從前出手幫忙,全是因姨母開口的緣故。

舅父於我,雖不如姨母親近,但這樣多年下來,丁點兒感情總也有的,若傅家真是垮了,我自然會照養。

但更多的,那不是我的義務。

可姨母生前便時常掛記傅家的情況,故才讓連誠不時在暗裏探探傅家生意。

「生意的狀況尚過得去,好好維持,估計不是問題…」

連誠仔細稟告,我沈默的聽著。

屋外很靜,聽不見絲毫的吵鬧。這兒是月照樓後的一處小苑,自成一片天地,旁人並不能輕易進來。

相比於這兒的自成寧靜,外邊雖因布置妥當所以靜謐,但終究是吃飯的地方,而這個時候,正是吃飯熱鬧的時候。

或許,路靜思已在這兒的某一處…

「…公子?」

我回過神,隱約垂眸,才低應出聲:「暫且按下不理吧,端看二叔如何動靜。」

「是。」

我又道,伸手推了一推案上的一封信:「你在這兒歇幾日後,將這一封信帶給二叔。」

連誠應是,上前取信。

我再無吩咐,便讓連誠退去。

連誠走了一會兒,我也離開小苑,途中遇著鐵掌櫃。他神色不好,正聽一個小廝稟告什麽。

我聽得幾個字眼,不禁皺眉。

我以為,人無論處於何種位置,都應當知本分,何況作個教坊頭牌,自該比旁人更深知這個道理才對。

但,顯然不是這麽一回事兒。

我腳下立轉,一去,就看路靜思要飲了那杯烈酒。我快了一步,扣住他的手腕,他怔怔地看來,睜大的眼裏有著茫然。

我一把將他帶至身側,拿開他手中的酒,朝那為首的教坊頭牌瞧去,微沈口氣,開口:「姑娘們逼著一個孩子喝酒,像什麽樣兒。」

她出口反譏,言語刻薄,非要扭曲意思,不依不饒的讓我以酒賠罪。

此樁不論對錯,這酒,自個兒都是不會喝的——我將酒倒了,開口:「我說過,這兒是月照樓,而且我已經拒絕了姑娘的酒,這杯是不可能喝的。」

我拉了他要走,卻被攔住。

對方出言威嚇,說得是完全看不清自個兒斤兩的話。

「你就不怕妾身讓人去書院找麻煩?」

呵,可笑,我道:「崧月書院豈是姑娘能找麻煩的地方。」

我不再理會這一群人,扯緊路靜思的手快步離去。

一路上,他腳步踉踉蹌蹌的,手裏用力掙了幾下,怎麽也不肯配合似的。我隱約著惱,遂地一把松開手。

他往後迾趄兩步,似乎便站著沒動。我走了兩步,還是停下回身瞧去,他面露無措,但一雙眼卻眨也不眨地直望來。

他張口,囁嚅地喊了我一聲先生,語調頗似委屈。

我冷眼看他半晌,輕沈了口氣才走過去,不待開口,手便被一個溫度握住。我一怔,他整個人忽倒了過來。

我忙伸手撈住他。

他渾然未覺如何,將臉埋在我衣上,喃喃地說著好困。

我無語,這才從他身上聞得一絲清甜,是不同於方才那杯烈酒的氣味兒,顯見他之前喝了不少。

我不禁皺眉,開口:「靜思?」

他沒作聲,倒是整個身子越發軟了下來,原來心裏是有些惱的,這時只感無奈,我心中微嘆,只得托起他抱了起來。

鐵掌櫃迎面而來,見此露出一絲訝異,但很快回覆,一步走來我身側,低聲問:「公子,那廂該如何是好?」

我看了鐵掌櫃一眼。

鐵掌櫃何許人也,若不是個眼神好心細的,我也不會將他找來月照樓。

只不過,平時樓內有些什麽事兒,我向來是不出面,這一點,鐵掌櫃是知曉的,而今我此舉,必然是出了他意料。

此刻他問,並非不知如何辦法,而是來探我的態度。

我開口:「你還要問我?」

鐵掌櫃低下首,「幾個姑娘是別的客人請來的,怕處理得不好,掃興事兒小,還會削了客人面子。」

我冷淡道:「你覺得,我需要給什麽樣的客人留面子?」

鐵掌櫃擡起頭來,模樣是不卑不亢。

「小的明白了。」

我未再多吩咐,便抱著路靜思去至小苑。屋裏沒有擺榻,我讓他躺在一張稍寬的長椅上。

長椅硬實,躺上去自然不是多舒適,他縮著手腳,眉頭微皺了皺,但沒有醒來。我坐到椅邊,不禁探出一手,指尖撫過他的眉心。

我看著他,任由念頭幾番輾轉。

昨晚他忐忑詢問的模樣浮上心頭。

不知何故,近來丁駒時常親近他,做任何事情總喜歡找一找他。而他年紀小,又沒見過世面,對許多都感到好奇,自然會應承。

這,其實也沒什麽。

但沒想,他卻來問我準或不準…

對著他的事兒,我早知曉已沒法兒如往常決斷。我既看出他期望,也看出他對自個兒的順從。

於是,自個兒又能怎麽回答?

我將手拂向他的面龐。第一次對一個人感到不知如何是好,可這樣焦躁磨人的感覺卻也不差。

一旦起心動念,便再無法遏制…

掌心輕撫過他的臉,我略微一停,才收回了手。

☆、暮寒霽色十五

每月裏,總有信捎來予他。信來於青城山,寫信的是原來該要到這兒,叫做王朔的人。

兩人之間的關系不大一般。

他如何到了書院的,我不是丁點兒不知前因,可彼時無心理會,雖曾想過問,但也不了了之。

到如今,再未向他問起來。

不過若不經由他,要想知情其實也不難。

每個學生的身家背景,書院皆作有錄記可閱,他雖與人替換,亦能循線查出。

聽我問起,林子覆神色隱約訝異,但他倒沒多講什麽,甚至難得主動要使人去辦。

這一件事兒,我當初多少有些未盡之責,林子覆這麽地解釋。

之前,林子覆只將生名簿上的名字改成了他,其餘的並未更動也未深究,權當他與原來那人之間便為主仆。

待尋線找去,才發現不是這樣的一回事兒。

他住的那個村子位在淮南縣下,是一個極小的地方。那裏只一個王姓人家,並不難找。

甚至,隨意一問便探出了許多事情。

說起來,王家少爺既是無意於功名,使他替代了也不啻是一件好事兒,可為難的便是在於他的娘親雖為王老爺的妻子,他卻不是王老爺的身生兒子。

用不著深想,亦能明白這一樁事兒揭穿後,他會有何處境。

不過,林子覆將查到的一二攤在我面前,其中卻有些出人意料的□□。

書院所收學生雖不是全有背景,但一般小戶人家——像是王家這樣的,沒下過工夫,怕也難能進來。

有道是,有錢能使鬼推磨。

王家長年來做些小生意過日子,維持還能算優渥,如何一口氣拿得出大筆的錢,賴得便是各筆田地買賣。

至於,那些田地怎地從村民那兒哄騙到手,又怎地暗裏賣出的,自然有其貓膩及手段。

但這一些,我都不管…

我只是看著那幾段他從前過得日子的描述,心頭隱有些異樣的滋味兒。

「——真是個奸商。」

耳邊聽林子覆嘖嘖了兩聲,狀似感嘆的說了這句,我挪開目光,不冷不熱的瞧他一眼。

林子覆煞是尷尬的咳了兩聲,摸了摸鼻子道著:「好了——你知道了你想知道的,現在打算怎麽幫他?」

怎麽幫?我不由怔了怔,便對上一雙隱有些深沈的目光。

若自個兒真是認了要幫忙的意思,興許林子覆就要有些別的想法…

旁人如何想法,於我自然一點兒也不重要,也從不在乎,可他不一樣。我憶起了東門先生的話。

我琢磨著道:「我有說要幫他麽?」

林子覆沈默,可臉上卻似是松了口氣,他說:「我以為——」

「我不過問問而已。」我淡道。

林子覆看著我,一會兒才微一點頭,沒有追根究底,似乎真當我問起是忽來的興致。

我便真的什麽都沒有做。我想不到能為他做些什麽,因為我確實的感到猶豫。

可更因為,我並不想好意只是好意。

雖然,我感覺到自個兒在他心裏,或許是有些不一樣。

但,那也不代表什麽。

我一點兒都不願他是懵懵懂懂的,不知何謂,亦不想自個兒用著躊躇不前的心情來待他。

白日的時候,他原來該要在課堂上的,不知怎地回來了房裏,正好教我碰見。他神色有些慌張,手裏分明拿了什麽,可在看見我時,便立即藏到了身後。

顯而易見閃躲的目光及舉止…

我問他藏了什麽,語氣有些自個兒都沒料到的嚴肅。他雖然訝異,脫口認了卻仍支支吾吾不願說。

我說不上心裏是什麽感覺,隱有一股煩躁。

倒沒想到,他藏得是一樣精巧的小匣子,還說要送我。

我不由意外,但心裏更多的是一股難描難述的…驚喜。

問他因由,他支吾一陣,居然是說了個教我實在好笑的答案。

呵——是了,今日是冬至。

我看著他匆匆忙忙的出去,才端詳起手上的小匣子。初看確實精巧,但細看其實粗糙得很。

可我以為,這個比什麽都要來得難得。

從小至大,得到的全是比這個更好的東西,可從未有一樣東西讓我生出一種想要珍而重之的念頭。

從未想過,會將這樣一個與我毫無關系的人放在了心上。

這樣的感覺,我不知如何言語。

只是,想到了他的從前,他的處境,他可能要無處可去,便覺得滿心的不舍。

反覆思量後,我決定過年時攜他一塊兒回朔州。

想來,他沒有理由拒絕。

可待到問起時,我忽然沒有把握。我怕他要不願意。

幸好,他終是沒有拒絕。

我看著他來捉住我的手,總算才感覺踏實了點兒。

而欲帶他同行的事兒,我一字也未向林子覆提起。

我以為沒有必要,更何況林子覆早早地離開了書院;他亦有他自個兒的事情。

可在離開渭平縣城之前,我收到了二叔的信。

坦白說,自我出走後,便不再與二叔有直接聯系,也沒什麽事兒須得聯系的,可上一回卻托連誠帶了信去。

若不是顧及姨母生前所念,我是不會寫那一封信的。

二叔是教人將信直接送去了月照樓。

以二叔能為,我不意外他知曉自個兒為月照樓其一老板的身份。

坦白說,二叔為人不是不好,不過他向來對人對事兒分得一清二楚。即使是至親,要傷了利益,丁點兒面子也不賣。

果然,信裏多是問候,不提半點兒傅家的事情。我看完後,心頭沈了幾分,若二叔已有把握,便不會再多提——提已無用。

亦即,此事兒已無轉圜。

這是告知也是告誡,讓我不要妄想做些什麽——哼,我心頭冷然。

連誠在旁問:「公子,該如何是好?」

我將信湊上燭火,開口:「你去尋個人,可靠一些,但要與你沒什麽關系的,手裏最好還做有一些小生意。」

連誠一楞,「公子的意思是…」

我松開手,看著火舌慢慢地將紙卷成了灰。

「沒有人可以決定我管不管或做不做一件事兒。」我道。即便傅家要倒了,那也不會讓它倒在寧家人手上。

☆、暮寒霽色十六

回到了書院,路靜思早已經收拾好,依照我的吩咐在房裏等著了。

朔州位置偏北,越往那兒行去,越加地冷,尤其是在山裏,往常更會下雪,之前已吩咐他得穿多些,可他仍穿得單薄。

聽見我疑問,他楞了一楞,似是不解。

我才解釋就想算了——他有的就那幾件衣物而已。

不過,總也要有一件能禦寒的。

途中經過一處鎮子,那裏常有商隊來往,店鋪不少,便在那兒的成衣鋪為他尋了件毛氅。

他很是受寵若驚,神色赧然,開始時不敢接受,後頭約莫覺著受了好處,過意不去的直要搶著拿包袱。

我看著他無所適從,好似非要幫我做些什麽不可的模樣,心底不由柔軟。

包袱比他所想得還沈,他拿不大動,好似懊惱得很,拼命地找著法子。

對我來說,這不過順手之勞;我未想讓他覺著欠了自個兒什麽,這不是我要的。

在他把話說得離譜前,我便開口打斷:「好了——無所謂,也不差這點兒路,你要是真想幫忙,麻煩看好了路走吧。」

他憋屈似的瞅來一眼,張口欲言又作罷。

我心中好笑。

可想待他好的那份心思,越發地深刻。

這一路走得並不急趕,夜裏便留宿在途經的村鎮。

初出發時,他是興致極高,沿途不住地往外瞧,話也不停。可路程長,風景多是相似的,他逐漸倦了,一路總點著頭打起盹,入了夜更是;往常不到尋得客棧,他已睡得暈暈糊糊。

教我喊醒時,他皺個眉才慢慢的睜開眼,隨我牽引下車,可一臉仍是恍惚的模樣。

進到房裏後,我瞧著他脫了鞋子,但外衣一件也未除,便這麽窩進了床裏,不由一笑;臨時找得客棧房間並不怎麽好,不過於他來說,肯定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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