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7章 之後(尾聲)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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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兒差別也沒有了吧。

他睡意濃,一覺到隔日清早都沒醒。

我端水進來時,倒是意外他已起身。

他頭發散亂,坐在被堆之中,正朝著窗子那頭望,約莫聽聞了聲響才轉過臉來。他身上那件薄薄的單衣,襟口半敞了開。

他半點兒也沒註意到…

我走去桌邊,將水盆放下。

「醒了麽?」我開口,擰了一條帕子掛到盆邊:「起來洗把臉吧。」

他下了床來,我看了一眼,將他的衣物拿了過來。

「你的衣服放在這兒,換好後下樓來吃飯。」

不等他應聲,我便走了出去。

其實在心裏的感覺,倒也…不倉皇。說不上來是什麽,雖然知道自個兒已不打算將他當作一個孩子,可那一眼,方才與他對上眼的瞬間,卻是實實在在的知道,自個兒用得不是看待一個孩子的目光。

不過,他的模樣著實孩子氣。

我感到有股矛盾在心中滋生。

這一趟出來,我並未詳細與他說分明。去到了傅家莊,他瞧見時,臉上閃過意外及恍然。

已是年節,他必然以為我是回來了家裏。

這樣想亦沒有不對,傅家莊於我能是一個家。

從前與舅父的相處裏,還有著姨母;比起來,我待舅父雖有敬重,但一直都不能說得上是親近。

這一次從林叔的話裏聽來,舅父想必也知道了自個兒那敗家子做了什麽事情。我佯作不知情。

不過,舅父卻沒有開口說這個,約莫是見我帶了人來。

聽我說是學生,舅父臉上更是訝異…

我並未多解釋。

他有些怕生,可去往安歇的院子時,一路仍不禁要東張西望。到了姨母從前住得那處竹院,他一雙眼睛張得更大。

在那些收拾的仆從裏,我見著了小瑾那丫頭。

小瑾從以前開始,便一直待在姨母身邊,也跟著去了山院。在姨母去後,我將一幹仆從遣散,唯獨她回到了莊上。

不用她多說,我也能明白是姨母的意思。

單就姨母與舅父之間,兩人一直都是很親近的。作個兄長,不能不說舅父著實已盡責又盡心了。

林叔將他安排住在同個院子裏的另一幢屋子,欲領他去時,他似有些無措的往我看來。

我輕拍他的肩,道:「沒事兒,讓林叔帶你去房間吧。」

他卻瞧著我問:「那…先生呢?」

我一怔,才忙道:「放心,我也住這個院裏。」說著,指了一下正中的屋子:「有事兒可以喊我。」

他低聲應著,可模樣卻好似不能明白,教林叔三催四請,又看了我一眼,才慢吞吞的跟了過去。

我看著他隨林叔進了屋子,不由好笑。

但,心頭也隱有些悵然…

仔細想來,這半年多裏,夜裏幾乎不曾一個人獨處過。

我不是因為顧忌什麽…

只不過覺得,一個人的時候,能夠將事情想得更明白點兒。

我對舅父說,要帶他一塊兒上山裏住。

舅父臉上的意外比見到他更甚。

娘親與姨母的生辰正好是在年三十。姨母還在時,往年這個時候,我們會一塊兒去至娘親的墓前祭祀。

但今時,姨母也去了。

我帶著他上山,原來是想先領他到山院中,但說不上原因,途中自個兒便改了主意。

在那山崖邊,他怔怔不語,只看著我動作,聽我述說…

我讓他也拿香拜過姨母。

過後,他忽地開口道了一句。

他問我,姨母是不是在中秋前那時過世的。

我靜默不語,可心裏著實意外,不知他是怎麽猜到了?

聽我應聲,他低微的講道:所以…先生才很傷心呀。

傷心…

那時候的確是的,可也不是。

這樣多年來,想及娘親走時的景況,若說放下了,著實太過。

那些遺憾及痛恨仍在…

不過隨著歲月,已逐漸沈潛到了心底。

但,也是歲月,我曉得了所謂的傷心,過了便是過了。

「難受總是會的,傷心…倒真是沒有。」我對他說。

他楞了楞,神情流露著困惑。

我知道,他一定不能明白,至少在此刻。

總有一天,他會知曉何謂傷心。

那個時候,必然是許久的以後。我並不想與他說得太分明,有時候懵懂也很好。

我只和他說姨母的往昔。

他聽著,目光註意到了另一塊碑石。

我想過,也許有一天會對他說起娘親的事情,但一定不是這個時候。

可簡單提過,總是能的。

他忽來拉住了我的手。握著自個兒指節的掌心很暖,微微地有些力度,我同他對看,望著那一雙眼睛,才忽然發覺一件事兒。

原來講起來時,也不是那樣困難…

我輕輕地握了一握他的手。

他卻聽了一段話後,來與我道歉;他以為我不想提的。

我不禁嘆口氣;有時候總覺得他不能明白的一些,他又意外的清楚。

確實…是這樣想過。

但,我並不是不願意提,不過是以為時候太早。

「陳年舊事兒而已,沒什麽不能提的。」我說,將手放到了他的肩上,望著他流露著愧疚的目光裏,「靜思,你不用對我道歉,知道麽?」

他怔怔地點頭。

「先生…」他開口:「那我問以前的事兒也沒關系的麽?」

我瞧他模樣有些忐忑,又有些期待似的,不由的笑了。

自然了,沒什麽不可以。

「不過…」我收回了手,收拾起東西,「現在先不說了,這兒風大,吹多了要著涼的,回去吧。」

他一怔,「先生,要回去哪兒?」

「方才不是提到傅家在這兒有座別院麽?」我便指著來時的方向道。

山院中的模樣,依然如故,只不過又再一次物是人非。

這時見徐伯,更覺得他年邁。

徐伯知我甚多,看我帶了他來,臉上一片歡欣,沒怎麽驚訝。

而約莫是見著徐伯年歲大,他開口要去幫忙收拾。

我沒有攔他,讓他跟著徐伯過去。

看著兩個人走得遠了,我提著尚未放下過的竹籃,再往外出去。我走在方才往上的山道。

繼續往裏走得深些,便看見一片盛開如雪海的默林。

白花飄零,落在其中的墓前及周圍。我走近,放下竹籃,燃了一支香,對著墓碑拜了一拜。

我將香插入泥地中,拿了籃子內的水壺拔開上蓋,將水往墓碑澆淋而下,又取了帕子,仔仔細細的擦拭。

過後,我靜靜地佇立於墓碑之前。

「娘親,有一個人,我很想讓您見一見,但可能…現在還不是時候。」我開口。

說著時,腦中便不覺浮現了他的模樣…

我默默地想,若能等到了那一天,再好好地與娘親說一說他的事兒吧。

☆、暮寒霽色十七

舊人雖已不在,可日子自然也是要過的。

山中天暗的早,尤其是在冬天,我回到宅子裏收拾不到一會兒,外邊已是漆黑一片。

我剛把燈籠掛上,他便喊著我跑了過來。

與他一起去至廚房裏,徐伯早把竈火生了起來,燒得正旺。

他奇怪我為何到這兒來,楞楞地問我緣故;知道是為了做飯而來,便驚訝的睜大了眼。

「…做飯也沒什麽,當你餓到不行,也沒人給你做的時候,自然就會了。」我同他道。

這話,說得半點兒也不誇張。

往昔上山習藝,師父第一件讓我做得事兒,便是做飯。他老人家吃得隨意,做得自然也隨意,我不過一個孩子,那點兒東西根本吃不夠。

吃不夠的時候,又餓得不行,那也只能自個兒動手。後來在江湖行走,有時要露宿荒郊野外,更是得自食其力。

這會兒,他在旁想幫忙。

我知他的心意,不過未免添亂,還是讓他去到外邊。

看他不太情願的出去了,實在教人好笑又無奈。

一頓飯做起來不過一會兒,徐伯來問我預備擺在哪兒。

我稍想了一下,讓他將飯菜端去東院那頭的起居室裏。

那兒有面窗臺,整個兒打開來,能見著山中最好的夜景。

徐伯聽了,先一怔,才趕緊應是。

我明白徐伯的意外。

那處是從前娘親最喜歡的地方。她去後,除了我以外,平時也只有姨母能進到裏頭;不過姨母卻也鮮少去到那兒。

可方一動念,我只想到了那裏。

不得不承認,有些…沈潛在心底,許久不曾觸及的東西,慢慢地松動,慢慢地不再難受。

——原來,是能過去的。

這樣的話,我現在才能想了。

倒也不能說全是他的緣故…

但他必然,是其中一個最重要的原因。

晚些待在起居室裏,他端了茶來,與我說今兒個是除夕,得要守歲。

是了,是除夕——今次過得太平淡,一點兒年的氣氛也沒有,差點兒就要忘了。

可其實,也不只今日,往年倒也沒特意熱鬧,不過那時候姨母在,她有心思,宅子裏會布置一番,氣氛便有些不同。

今日著實是冷清得很…

他問我借那滿墻的書。

我隨他自個兒取來讀。不過那些書於他,必不會覺得有趣兒;那裏面甚至有些是珍貴的拓本或初本。

他倒真的尋到了一本能看的。

那一本書裏夾了東西,是窗花的剪紙。

我取過來,細細的看了看,腦海裏滿是印象。作出這些的,是娘親,那時候她初初搬來這邊,我央求師父讓自個兒下山探望。

那時亦是白梅正開…

「先生,這是誰剪的呀?怎麽夾在書裏了?」

耳邊聽他問起,我按下心緒,往他看去,一時居然不知怎麽開口。他若知道這些得來歷,心裏會如何想法?

我琢磨半晌,沒有照實說,便道這是姨母所作。但也是才想起來,往昔姨母確實會貼上一些窗花的。

「那…先生要貼麽?今天才除夕呀。」他脫口,又一頓,似乎想到了什麽,便搖了搖頭,「唔,還是不貼了,萬一貼壞就沒了,先生你趕緊收好。」

我聽了,心中不由地一暖。

沒了…就沒了吧,我口中便與他道了一段合理的講詞。

「這些是去年原來剪好要貼的,不過姨母太忘事兒,記不起來放哪兒了,當時還重剪了新的,不過匆忙之下,就也沒這些好。」

他惋惜:「當時沒貼出來,真可惜。」

我靜默,但想著又有什麽可惜的?也沒什麽好執著。

「來貼吧。」我道。

他怔住,模樣有些反應不過來。

「快點兒。」

我催促,便去尋了東西來貼。

他作得很高興,許是勾動了什麽,便講起他自個兒小時的一些事兒,以及過年的印象。

他講述著,多說些開心的事兒,但偶爾提到的是不好的,語氣便不經意的會有些埋怨,可這樣的時候很短暫。

他在王家過得是什麽日子,我是早知曉的,因此聽他幾句稱呼,不由奇怪。

他的娘親改嫁,他稱王老爺一聲爹不為過,沒想喊得卻是…

方才知道,他的生身父親在他出生時便過世。

而他對他的娘親,居然要尊為夫人。

我心中沈沈。

看著他,有些說不上的情緒。

在這樣刻薄對待下,他是有埋怨,卻很快忘卻,也不對誰憤恨…

我覺得不舍。

他已扯開了話題,我便也不再說。

反正,總有的是機會。

姨母以往身子好時,時常上附近的一座寺裏,我陪同了不少次,與那兒的住持至清師父便也有些交情。

姨母逝去時,對方幫了不少忙,但我一時抽不出心神去致謝,後頭又回了書院,就拖到了這個時候。

過了一晚上,又更冷一些,外邊已結了霜,要再冷一點兒,便要下雪。

他生長的地方從不下雪,因此很是興奮,又聽我說寺裏池塘中的魚群,越冷活得越好,滿臉都是期待的笑意。

我看著,便也覺得高興。

去到寺中,當我與至清師父說完話,出來時便見他站在拱橋中間,兩手往下方的池塘拍了拍,然後呵呵的笑。

許是在外太久,他的臉被凍得紅通通的,那一笑就顯得…動人。

心頭有股蠢動…

想知道,那些能教他開懷的所有事情,即便是微不足道。我靜靜站著,好半晌才向他走去。

他似乎很喜歡那些魚群,我聽他樂陶陶的講著,一點兒也不想打斷。

後頭,飄了雪,然後逐漸地下得大了。

不過他沒如願的欣賞這一陣初雪,從寺中回去後,他便病了,後頭還發起高熱。

宅子裏備有袪寒的藥,我讓徐伯去熬來。他迷迷茫茫的喝了,皺著眉說苦,眼睛都沒睜開,一副難受的模樣。

他悶哼著,下意地將被子推開了好幾次。我伸手撫過他汗濕的前額及臉頰,依舊極燙。

「公子,這有我的,您快去歇著。」徐伯擰了帕子,上前道:「這一身的汗,衣裳得換了才成。」

「我來。」我開口。

徐伯怔了怔,不過仍將手裏的帕子遞上來。

「你去歇了吧。」我道。

「是。」

等屋門關上,我將他身上的被子揭開,除去他身上衣物。

我輕輕的幫他擦身。

帕子過得水自然是熱的,但比起他來,還是要涼一些,約莫如此,他眉頭緩緩一舒,然後眼睛半張了開來。

我自然心無旁鶩的,可對上那有些迷蒙的目光時,驀然一頓。

我輕沈了口氣。

「你身上的衣裳都教汗給濕了,得換下才行,一會兒就好。」我道,又動作,便看他閉了眼。

我很快的做好。

大約換過衣物,加上身子幹爽了,他安靜的睡了好一會兒,不過一陣子後又開始發汗。

如此,便折騰了大半夜…

我坐到床邊,伸手探了一探他額上溫度;欲收回時,忽被一手給拽住。我怔了怔,這一遲疑,手就被他的給捉得牢實。

我抽了一抽,他握得更緊。

他嘴裏喃喃囈語:「不要離開…」

我一頓,只能任由了自個兒的手躺在他的掌心裏。我低下目光,看他眉間再緊皺了起來。

我不由探出另一手。

指尖拂過他的眉心,我微俯下身。他的吐息有些急促,有些…滾燙。

我吻上他的眉心。

——我不會離開。

心底一片寧靜,只餘這一句。

自然是早已清楚,無法再以尋常心思來待他…

於是,在那時候,目光觸及的一瞬間,更分外的分明,分外的不能自己。

彼此挨得極近,相互都能感覺到彼此的溫度…

比之前日他病著的迷蒙恍惚,他這時是清醒的,直接而澄澈的望著我。我不想移開目光。

第一次毫不遮掩,任由心中情潮放肆…

而他望著我,亦是一眼也不眨。

「先生…」他說:「你生得真好。」

這樣的話,我從前聽得多了,可從沒有像是這一刻的喜悅悸動。

我朝他欺近,問著他:「如何好?」

「都——」

我沒讓他說完,吻住了他的唇。

我再不想那些應不應該顧慮的,拋去躊躇。他不識何謂喜歡,我教他理解便是。他並不需懂得太多,只要懂得我即好。

他未曾閉眼,始終與我相望。

他問,語氣神情皆是困惑:先生為何親我呀?

我不是無以解釋,但卻不言,只又親吻了他。這一次不再淺嘗即止,他的喘氣急促了起來。

我扶住他輕顫的身子,緩緩退開。我與他凝視,只問:「討厭麽?」

但,我知道他不會的。

果然,他毫無猶豫,搖頭道著不討厭。

如此真率,我不禁笑了,再問他:「喜歡麽?」

他怔了怔,但細聲說了喜歡兩個字,神情隱微流露困惑。他喃喃出聲,問:「那先生到底為什麽要親我?」

不想他這樣執意答案,我以為他其實心裏有著抗拒。他急忙否認,模樣顯得著急又委屈。

他只是…想要知道個究竟。

或許,他並不是完全的不能明白…

不過我已是決意,不管他懂不懂得這樣的情感,都是不會松開手。

我看著他,便一笑,掌心輕捂了捂他的後腦。

「因為你很好。」我這麽說。

好到足夠教我全無所謂的待你。

☆、暮寒霽色十八

林子覆的來到,並不教人意外。

因為生意上的事情,加諸一些緣故,雖仍是年節,林子覆與我仍會碰面,一同查看匯整過的賬目,以便相商。

不過,這些事情向來都是在月照樓裏辦的;而林子覆也從沒有來得這樣早,甚至未說一聲便徑直過來。

那會兒尚未走進屋內,我便覺氣氛不對。

他的事情,林子覆一直是知曉的,初時也幫了許多,而他與林子覆雖不至於親近,但也未曾露過怯意。

可此時,他的模樣卻隱約…似是驚怕。

我不禁皺眉。

林子覆好似對他出現在這兒,覺得不能理解,見到我時才神色略隱,仿若無事兒的言笑。

我沒有意思留客,林子覆便拿他來當說詞,終是問起來了,口吻咄咄,頗有相逼之意。

「他不會正好這幾天都住在這兒吧?」

與我相交幾年下來,林子覆自然要摸懂了我的脾性;我一向都不是太熱心的,多次問及他的事兒,其心中如何沒有猜想。

林子覆何等聰明人。但有時候,心思太聰敏並不是一件好事兒。

我如何沒看出來林子覆眼底下的意思,分明的不以為然。

這已不是第一次,

好,真是好得很——從來我想做的,都不須誰同意,亦不許誰來幹預。

我呵呵地笑出聲。

「是又如何?」

林子覆當即變了神色。看來,再多說都是話不投機,我心中冷然,遂地發話送客,轉身出了屋子。

沒想到林子覆卻追了來。

「我沒有什麽意思,我不是要責問,我只是沒想到,我以為你會——」

我心中微蹙,霎時停下回過身。

大約沒有料到,林子覆腳步一滯,臉上頓了頓,才把話說下去:「我以為你會——你心裏會明白,他與你不是合適的,你們差距太多了。」

這話十足可笑——我便欲轉頭,卻被一把拽住。

林子覆神情嚴正,近乎一字一句:「我擔心的不是他會害了你!而是你要害了他。他的出身平凡,與我們都不同,尤其是與你。」

我不作聲,只與林子覆對視。

林子覆眉頭深蹙,「到時候,寧家若要對他做些什麽,他根本無從招架。」

寧家…是了,寧家。

放眼天下,沒什麽不能為的那個寧家。

若有那樣的一天…

不,不會有的。

絕不會允許——我微微一笑。

林子覆還說著聲音便停了一停。

「你…」

「我以為,你要拿那些世俗禮教來說事兒。」我平淡道:「倒想不到,你是這樣關心他的。」

林子覆面色變了一變,仿若尷尬。

我繼續道:「無論如何,自有我護他周全。」

林子覆一陣張口結舌,才咬牙切齒似的說出了句:「你真的是…自負。」

呵,這個我倒是承認,便道:「確實如此。」

林子覆默然,只實實在在的嘆出一口氣。

言盡於此。

我不再多講,林子覆自也未再多說,直到要離開時才又提起。

「…為什麽會是他?」林子覆問。

為什麽?是呀,為什麽——我沒有猶豫的回答:「我也不知道。」

這個問題想了很久,這時被問了,仍舊只有一個答案。

不知道,沒有原因,沒有為什麽。

正是恰好,有個人來到了身邊。這個人毫無心機,單純的掛念,單純的擔憂,單純的開心。

單純的教我眷戀。

因而才發覺,原來自個兒也會有想綁住一個人的念頭。

送了林子覆離開後,我去尋他。

一整個下午,他很是安靜。

吃飯那會兒,他便一句話也沒有,後面忙裏忙外的,與徐伯搶著事情做,大冷天裏,出了一身的汗。

見到我時,他的目光隱約有些閃躲的意思。

我心裏其實也沒惱,但看他忽然這樣生分,是有一些說不上什麽的滋味兒。

倒是才知道,他以為我生氣了。他說著話時,低垂著頭,聲音頗為委屈,似有那麽點兒怪我冷淡了他的意思。

還以為,他真是什麽都不想的,居然兀自糾結了好半天。我才明白,他忙乎一下午的原由是為了什麽,不禁感到好笑。

坦白說,若要說生氣,自然也不會是因為他。

聽我的回答,他似有點兒遲疑。

我瞧他郁郁的神色,便問他說一個緣故。他望著我,口中支吾一陣,說出的答案這才教我著惱了。

他的語氣透著一股沮喪,以及…似是自覺的不如。

他是真的以為教我添了麻煩。

林子覆並未對他多講了什麽,不過忽來的質問,以及驟變的態度,興許便讓他不由錯想了意思。

我一時沈默。

林子覆所說的話,並非沒有道理。

即便沒了寧家,我與他之間的確仍有著一層差距。今日林子覆的質疑,是出於擔心他,若換了旁的人,與他來說些閑話…

我知曉,日後這樣的事兒並不會少。

「以後,若不是我親口說出來的,就全都不算數,知道麽?」

我便這麽的與他道,他怔了一怔。

他大約不明白這話裏隱含了什麽深意,但望來的目光,卻絲毫未有一絲遲疑。

看他點頭了,我才驀然輕松。

方知道,自個兒的心情竟不禁忐忑著…

原來我不過是尋了借口,喊他到一塊兒而已,但驀地就浮現了個念頭。

本以為尚不是時候,卻自然而然的,心中毫無抗拒…

他問我打算做什麽時,我便說出口。

「去了你就知道。給你看一樣東西而已。」

☆、暮寒霽色十九

自娘親去後,再不曾有誰到過深處的那處屋苑。

苑外大門緊閉,鎖匙一直教我收著,每次回來,總是取出帶著,即便知曉自個兒僅只會在那兒的門前站上一站,怎麽樣也不會打開門來。

多年來,第一次毫不猶豫的解開了煉鎖。

這處是宅中最高的地方,閣樓內有一扇大窗臺,正對著廣闊綿延的山谷。

此際雪花紛飛,正能得見一片好景致。

坦白說,上來的樓階並不好走,高且深長,於娘親其實很不便,可她仍把寢房安在了這裏。

這兒的物什多已搬空了,只餘樓內幾只箱櫃中的東西。

當初,我確實想將娘親的隨身物品全燒了,但最後…終是沒有。

裏頭有些什麽東西,大約連徐伯都不清楚。

我打開其中一只,找出了一張圖卷。

是娘親十七歲初嫁到寧家,找人來畫的。那時的娘親芳華正茂,還對父親懷有深切的厚望。

那時的她,哪裏會知曉自個兒日後的景況。

但依娘親的性子,我想,即便她預先知情了,必然還是會作出同個抉擇的。

我同他講娘親的事兒。

長長的一大段,便是平靜的描述。

閣樓裏邊沒有暖身的烤爐,加上陰濕,在這兒待得久了,就要覺得凍起來。我自然還能忍受,可他才病過,只一會兒手指尖便極冰涼。

我從箱子裏翻了一陣,找出兩件雪羽氅,一件鋪在床板,另一件裹到他身上。

兩個人這麽一塊兒窩著,對我的親近,他一點兒都不抗拒。

如此,安靜的溫存。

過一會兒,他問我回傅家莊上的事兒。

還以為他是不喜這裏,誰想卻是奇怪要回去。他以為這裏才是我的家。

家,這個詞兒,聽起來實在生疏,可他是講出來的,又覺得好似沒有違和,一直都是這個樣子的。

但確實,也應是的。

我待姨母為親生,並非把她視作外人,她居於此,這裏便是我的家。但不知何故,自個兒始終沒有太深刻的感覺。

即便是這一刻,亦是沒有,可看著他,心頭就隱隱有股萌動的意念…

大約是靜默的過久了,他目光小心的瞅來,怕方才講錯了話。

我輕沈口氣,微動嘴角,不由憐惜的摸了摸他的頭,才與他述說。

他聽了,直接的再生出了個疑惑。

當年那些是與不是,對與不對,在我心裏自然不曾消散過,但如今想起來,卻沒有了激烈憤恨。

倒也更能理解若非娘親的性子,興許很多事兒不會沒有轉圜。但,父親終究是有太多的不作為,仍舊開脫不了關系。

講著這一些時,他一直安靜的聽著,不過神情卻隱約郁悶。

原以為他覺得無趣兒了,卻是因知曉娘親待我的一貫冷淡,而為我感到難過。

「沒什麽的,何況她性子便是這樣。」我說。

他怔了怔,忽地擡頭來與我道:「我娘也是這樣呢…」

好幾次他講到了自個兒的娘親,都是用著夫人的稱呼,這時忽地說起,口氣卻有些落寞。

我忍不住便問他。

「你娘為何要…同那村長在一起?」

他看來,臉上有些茫然及困惑;他想了想才說:「因為…爹死了。」

我沒作聲,等著他再說下去。

他完全靜了下來,目光微微閃爍,好似想及了什麽難受的,便垂下眼來。他擱在腿上的手,指頭微微蜷縮。

好一會兒,他才擡眼與我相看。

他說,從來沒有見過自個兒的身生父親。他講著記憶所及的一切,叨叨絮絮,目光再垂了下去。

他從衣領裏拉出隨身掛著的紅繩,繩上串了塊玉。

之前為他換衣時,我便註意到,可未曾細看過。

他把玉捏在掌心裏,我不禁伸手蓋了上去。他往我看來,倒是把手打了開。

灰墨的玉,摸來滑潤,隱約透著一層光,上頭…似是刻了字,還有一點兒他手心的溫熱。

當連同那塊玉握住了他的手時,我望進他的眼中,不由將他拉近懷裏。

他沒有半點兒的推拒,然後伸手環住了我。

親昵的依靠,再多的言語都嫌累贅。

不過我愛聽他多說些,他對我的任何不明白,我極其樂意敞述,那些不曾與訴與誰知的事兒,以及覺得雞毛蒜皮的事兒。

早是不會松開手,但這時候我才徹底的發覺一件事兒。

對他,已不僅僅是上了心那樣的程度…

原來心裏教一個人深陷的感覺是如此的美妙,如此的柔軟。

欲要離開時,徐伯已等在苑外。

昨晚來到這兒,完全是一時之念,可徐伯似乎早看得通透。

我想,有一些事兒,似乎再也沒必要執著。

「…找個時間,把這邊都整理了吧。」走過徐伯身邊,我道。

徐伯一時沒有反應,片刻才帶著笑意回答一聲知道了。

再回到傅家莊裏,連誠已辦好了事兒正等著。

一如我所想,因為二叔的推波助瀾下,傅家在京城中的生意大大虧損,幾乎要拖垮整個兒傅家。

只差一步,就要淪為二叔的囊中物。

但,也便是只差一步了。

這次我是不打算出面,但亦不會教二叔得逞。

不過,損失的錢數著實太多…

那敗家子已從京城回來,這一個年過得自然不好,舅父氣極,但此刻罵已無濟於事,只能想補救的法子。

事前,我讓連誠找了個不相幹的第三人來,便是要其出面收了傅家在京城餘下的貨。

餘下的貨並非差了,但二叔暗處下了絆子,初時高價收入,這時卻連行價也無才導致虧損…

那些貨太多,約莫除了寧家,怕一時也沒誰有足夠本錢收下。

二叔等得便是這時,我自然不可能教他如願。

連誠將一切安排得很妥當,丁點兒不露痕跡。

這一些事情仔細辦起來,也要好些時候,舅父仍著急了好幾天,更別說那敗家子。

未防萬一,待到了一段落後,我才與舅父詳說。

舅父安下心,但總是明白了自個兒的兒子什麽德性,著實是扶不起的阿鬥。

這一些,那敗家子自然不知,便讓其兀自發急。

許是急過了頭,好幾次要往竹院尋來,並且還派了兒子——著實是大膽,居然還能氣勢咄咄,分毫瞧他不起。

坦白說,除了姨母與舅父,傅家其餘的人如何是一概與我無關。我不留情面的趕了人走。

倒沒想到晚些時,他問起來。

聽他語氣裏似有些覺得自個兒當時太冷淡,我不禁好笑。

我沒讓他深究下去,亦不打算。

這一些事兒太覆雜,他必然不能理解…

反正,他永遠也不會有需要去懂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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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寒霽色二十 修

與常慧的兩年之約已屆,我依約而至。

此回再見,常慧面色比起前回好了許多。

而這兩年間,我早將他所授心法修習通透,除了進境更勝以往,內傷也已大好。

但其實,兩年前我的傷勢早有痊愈之相。

這一點,常慧如何不知?

與我兩年之約,不過一個托詞,更是一個試探。

當初我應下承諾,自不會出爾反爾的,何況,是一開始便說好的條件,只要常慧有所要求,自個兒無論如何都要赴約。

但這一次來,不若往昔只我一個,多了他。

常慧像不訝異,還好似覺得與他投緣,主動結交。

我感到意外。

臨走前,我忍不住問了常慧緣故。

「我瞧得出,你待他很不同,所以不由稀奇。他也著實有趣兒,性子更難得純真,確實值得一交。」常慧停了停,又道:「你我相交不長,可我知你性情,你今日來卻隱約不似以往,我猜想,或許有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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