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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十年青鏡催遲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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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雪榆面對馬頭左側,沿45度角向馬頸靠,站到與它左肩平行的位置上,這是一個讓馬兒感到最放松、舒適的接近方式。

Ableson的馬耳隨意轉動,眼神變得非常安祥。阮雪榆抓了抓它的脖子,輕輕喚它的名字。

阮雪榆將手輕輕接觸它的面頰,Ableson嘴巴空嚼,發出哢哢的聲音,這是馬兒表示謙卑、臣服的意思。

他單手扶了帽檐,輕輕上下晃動頭盔,將韁繩無名指及小指間繞出,握於拳心,拇指輕壓於上。

麝皮的長靴和深灰色的馬褲緊緊地包裹著他一雙修長、形狀優美的大腿,金質皮帶幾乎嚴苛的束勒之下,將阮雪榆的腰肢襯托得愈發窄瘦和柔韌了,只有幾握而已。

他背脊挺直,但整個人看上去非常放松,也沒有什麽大幅度的動作,只是重覆著一站一坐的打浪。

外行人看的是熱鬧,楊總就說:“這就叫精通馬術啊?”

助手卻驚嘆地看著阮雪榆——

許多資深的騎手都認為,慢步是最簡單也是最艱難的,可是阮雪榆卻做得舉重若輕。

漸漸的,阮雪榆斜換裏懷,讓馬的後肢產生推力,步伐伸展;在短蹄跡線的時候,就令它向前深踏支持負重,前軀輕揚之下,步伐自然而然就縮短了。

助手起立,摘下了禮帽,註視著阮雪榆的方向。

何度也覺察到大大的不對勁,驚訝得想罵人。

Ableson運動的步伐就好像無聲的樂章。不管馬兒的步度是增大還是縮短,韻律的快慢都沒有變化。

如同一場盛大芭蕾舞表演,在阮雪榆的指揮下,它踏著節奏忽快忽慢的移動,步伐輕盈矯健,繁覆的花樣中不失力度。

不論是後肢旋轉,還是斜橫步,無論動作多麽覆雜多變,一人一馬永遠氣定神閑,風度翩然,好像是從天上下來巡游人間的。

這就是盛裝舞步——騎乘的最高境界、人馬共融的極致藝術。

楊總看不出任何門道,單純覺得美極了、神聖極了,當場啞口無言。

然後阮雪榆換成單手執鞭,他的操控力太驚人了,根本沒有如何奮力揚鞭,僅僅憑著身體力量的增減,就輕松指揮Ableson迅捷至極地沖繞過所有障礙物,1分8秒的時間就跑完了全程。

他們像一團雷電泱泱的烏雲似得回到起點。

馬場計時人員當場起立,和助手一起鼓掌讚嘆:“太精彩了!我相信安德裏亞斯先生也會認同我的判斷,先生,你絕對有獲得喬治級大獎賽冠軍的潛質!”

阮雪榆說:“我很久沒有練習了,出了很多錯誤,如果可以練習一周之後再展示成果,也許可以符合安德裏亞斯先生真正的標準。”

入夜的寒風裏,阮雪榆被凍得雪白,被凍得像晶亮的銀塊那麽好看。

安德烈墨綠色湖泊的眼睛望著他:“哪裏有錯?阮是完美的。”

阮雪榆心裏非常明白:

第二次後肢360°旋轉的時候,出現了小失誤;皮埃夫後肢深踏不夠,受銜狀態不夠好,所以精神不昂揚;巴沙基前肢角度不夠,顯得不夠輕快;伸長跑變縮短跑也不夠流暢。

他還沒有反思完自己的錯誤,助手就請他去簽購入協議了。

五分鐘之後,安德裏亞斯撥了越洋視頻過來。

視頻裏的老頭拄著銀色的蛇頭拐杖,滿臉花白的胡須,驚喜地說:“Bradley伯爵,你是小Bradley?你還記得我嗎?我是克尼勞斯爺爺!”

阮雪榆很久沒有說德語了,安德裏亞斯馬上換了英語:“你還在堅持馬術練習嗎?你現在入圍了哪個級別的賽事?我太欣喜了!你和你的母親是上帝賜予的高貴血統,是天生的盛裝舞者!”

助手非常驚訝:“阮先生,您的母親也是……”

“是布蘭徹伯爵!”安德裏亞斯如是說。

助手吃驚得叫了出來。

布蘭徹·阮——統治盛裝舞步界,尤其是最高級別音樂自由演繹大獎賽的女王、甚至是當之無愧的王。

首秀後的短短三年,她摘掉幾乎所有頂尖賽事的金牌,數量多達幾十枚,打破所有前人的記錄。

盛裝舞步比賽評分一向苛刻,對布蘭徹卻屢屢寬容地給了滿分,至今她的名字還壟斷著最高級別賽事的多項記錄。

她顛覆了所有西方世界對性別乃至國籍的歧視,最白的白種人對她紛繁踏至地膜拜。

英國人把她比作是女王王冠上的明珠;法國人說槍炮為了她也會變成玫瑰;德國人認為是多瑙河哺育了她的冷艷、華美和智慧;美國人則說她是美國人。

一個精致而古老的小國家,授予了阮雪榆的母親——一個徹徹底底的外族人伯爵的殊榮。

助手對阮雪榆有了前所未有的敬畏,仰視著天神的子女:“伯爵先生,我剛才失禮了。”

阮雪榆說:“謝謝,我現在對馬術沒有追求。”

安德裏亞斯聽了痛心疾首,他和布蘭徹·阮是非常要好的師徒、甚至是忘年交關系,可以算是看著阮雪榆長大的。

他的印象裏,阮雪榆是個刻苦勤奮到令人畏懼的孩子。

為了追上他那光輝燦爛的母親的步伐,阮雪榆總是深夜練習,墜馬摔得渾身青紫,一年中的三百天,他都是打著石膏的形象。

安德裏亞斯非常憐憫:“Bradley伯爵,如果你願意……”

“謝謝你的好意。可是母親已經過世了,Unicorn離開了……”

“那個Bradley早也已經死了。”

阮雪榆簽下名字,結束通話。

夜色變得紫絨絨的,阮雪榆獨自去了後山。

一塊不起眼的墓碑上,是“Unicorn”的英法雙語名字。

那是他母親的冠軍愛駒。

一匹阿克哈·塔克馬。

它的毛色是像蜂蜜般的金黃褐色,暗夜中也閃耀著金屬的光澤,風將它的皮毛吹出一環環微妙的光波,像是一條流淌著的美麗河流。

它頭細頸高、四肢修長,極度優美、非常高貴,在全球有無數狂熱的擁蠆,他們用古老的希伯來文給它取了一個新名字,意為“神遺忘在人間的月光”。

可是,母親離開之後,Unicorn像是被抽離了靈魂和青春,不要說比賽了,他甚至不願意進食。

短短一年,他的齒面就變為縱三角形,這是三十歲老馬才會有的牙齒。

阮雪榆像是一個卑微而虔誠的奴仆,為他刷毛、洗牙、釘蹄釘、一日三次地換草飼。

可是有的時候,幼小的他太困太乏了,所以父母走後的半個童年時代,阮雪榆就那麽睡在了馬廄裏。

阮雪榆十年如一日陪伴它,可是這不能阻止Unicorn的悲傷和衰老。

最後,它的四肢都患上了關節炎,連幹草都咀嚼不動了,瘦得皮包骨頭,眼球凸出,滿嘴只剩下一層青紅色的齒齦黏膜,醜陋怪異地像是魔鬼的惡犬。

“Unicorn?你說Unicorn以前在你們這?那布蘭徹也來過?”

阮雪榆強大榜樣的力量,激發了何度的小宇宙,當場拍板:先買幾匹好馬再說!

馬場工作人員與有榮焉地連連點頭:“你不知道麽?阮教授就是布蘭徹女王的兒子呀!長得像極了。”

何度震驚失語。

“Unicorn有四分之一中國血統,教授當時說Unicorn想家了,所以幾年前才從國外回來呢!還讓我們去找Unicorn在中國的兄弟姐妹。”工作人員覺得阮雪榆奇怪的情懷很離譜,語氣是藏不住的質疑。

何度說:“那Unicorn呢?帶我去見見。”

誰不想見見這神話中的天馬?

“早就死啦呀!”工作人員說。

何度長長地“啊……”了一聲,非常惋惜。

工作人員覺得他不信似得,就拿出了記錄本,給他一條一條找:“你看,這不是寫著麽?喏…十二月二十五號死的,還聖誕節呢。”

看著那個日期,何度覺得有某種特別熟悉的感覺,很影綽的蹊蹺。

他撥給了時鈞。

時鈞正參加電影發布會,一只耳機掛著,還在聽一個並購會議,不可能理他。

一個小時之後,時鈞才回電話:“說。”

“你三年前出車禍是幾號來著?”何度問他。

“聖誕節,怎麽?”

時鈞的聲音霎然冷了,因為就是那一天的清晨,阮雪榆提了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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