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過了好久，帳篷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人聲。

它的耳朵動了動，然後轉過來，詫異地看著我。

“那些人在叫著你的名字。”它說，“怎麼回事？”

我伸出手去，摸它的額頭，鼻子，嘴巴……然後我再抱住了它。

有一些事情，你是不會懂的。其實，就連我也不明白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斑斕，”我看著它的眼睛，“對不起，我們要分開一段時間了。”我起身鉆出籠子，然後啪的把籠子鎖上。

它驚疑地望著我，等待著我的解釋。

“斑斕，再見。”我留下了這句話，轉身跑出了它的帳篷。

我朝著鎮外的森林跑去，身後傳來惱怒的虎嘯聲，就算是它沒有說出人類的話，但我仍然能夠聽懂，那是在呼喚我的名字。

我繼續留在那裏，只會把斑斕牽扯進來。我不是大公無私的人，卻也從來沒做過壞事。我知道感恩，我也知道報答。我會去做老爹要我為他做的每件事。

但是此刻，我更想要活下去。

我想要活下去，我在這個世界上還有著很多的事要做，我，還有著很多的不舍。

密林的小徑坎坷曲折，一直通向遠方的開闊平原。此刻天已經暗了下來，我沿著小路不停地跑，耳邊仿佛仍舊回響著那哀戚的虎嘯。我在心裏默默地回應著，念著它的名字。

只要我還活著，一切就都還可以──我停下了腳步，大口地喘息著。我的面前──看不清表情的人們站在上游，站在幽暗的叢林陰影當中，擋住了小徑上方的天空。

“這小子果然想跑！”

“你們……為什麼要抓我？”

“你是如何對待那個女孩子的，你應該比我們清楚！死去的孩子身上有著你的東西，”村民說，“你們的團長已經承認了那是你的！”

那支漂亮的孔雀尾羽。

我後腿兩步，心中那酸楚的感覺在不停地翻騰著──老爹，你所揀來的孩子，對你來說只是一個再合適不過的頂罪對象麼？

“這裏的人等待著處決你這樣的家夥已經很久了。”人群中的另一個人說道，“跟我們回去！”

密林中響起一聲低沈的虎嘯，緊接著，斑斕猛獸從黑暗中一躍而出，落在月光之中。它盯著那些人，緩步走到我的身邊。

“虎！”

擋在前方道路上的村民發出驚呼，紛紛後退。其中有幾膽子大的人卻並不甘心把道路讓出來，舉起手中的刀指向我們。

“斑斕！”我一下子不知所措。我明明已經鎖好了籠子……是誰把它放了出來？

人們並不知道它會說話，也不會把馴獸師的錯誤歸結到他馴養的動物身上。但此刻，我卻驚恐地知道它想要做什麼。

“風唅沒有殺人。”斑斕忽然開口說道。

人們睜大了眼睛，“那虎說話了！”

“他們……是魔鬼！”

這時斑斕甩了甩尾巴，擋在了我的前面。我看不到它的表情。

“你們為什麼不去好好調查？”它問道。

“哼，猖狂的妖怪。”追擊者們的其中一人恨恨地說道，“這裏從來沒有什麼法律，村裏人認定的，就是法律！”

這時，它的身體忽然壓低了。它的尾巴在黑暗中卷著我的腿，把我朝它的身上拉扯。

它是要我騎上它。

但是我還沒有行動，一張巨大的網就灑了下來，落在我倆的身上。

我聽見斑斕在怒吼，但是捕獸網越收越緊。我抓住網子的中心，用力地朝兩旁撕扯。

這時一只木棒打中了我的頭。

一個尖銳而又空洞的聲音把我從昏睡中喚醒，不斷地呼喚著我的名字，那聲音中仿佛夾雜了無數的哭號聲，使人不禁勾起苦痛的回憶。

“風唅，快點醒過來吧……”

我躺在潮濕的土地上，兩只手腕被繩子緊緊的捆綁在一起，背在身後。頭部昏沈沈的，視線好久才清晰起來──我看到身邊人們在為著一個刑罰忙碌。

他們在鎮子中心的空地上架起了一只龐大的火堆，在上面摞滿了易燃的木枝。此刻，除了孩子，幾乎村裏所有的人們都聚集在這裏了──這個地方就是這個鎮子的法律，很多無辜的，或者真正有罪的人們都死在了這裏。

“好了，請不要引起別人的而註意。”那聲音繼續在我的腦海中說道，“只有你可以聽到我。”那聲音怪笑，“我是來幫你的。我可以喚醒你的力量。”

我試著掙脫手腕上緊縛的麻繩，但那繩子捆綁得太緊，幾乎嵌進了我的皮膚。“你是誰？”

“這個重要麼？再過半晌，你和那只老虎就要身首異處了。”那個聲音詭異一笑，“那些人可不會手下留情！”

“如果你可以的話，請幫助我，還有那只虎！”

“你同意了哦！”那個聲音仿佛一直在等待我的許可，那話音剛落，一陣麻木的感覺便從頭到腳籠罩了我。

就像是在夢境中一樣，沒有使出任何力量，我的身體便開始行動起來──雙臂輕輕一張，便掙脫了手腕上的束縛。

整個身體完全脫離了我的控制。它把掛在手臂上的爛繩甩開，開始邁動步伐。它朝著人群的方向走去，我的靈魂在這身體中顫抖不已，接著眾人看到了這樣的景象：被他們抓住的男孩面無表情地走到他們的面前。

“這小子！”為首的一名彪悍的男人叫道，“他竟然掙脫了！”

這時我忽然聽到一聲哀嚎。我轉過頭去──或者說這個已不受我自己控制的身體轉過頭去。然後我便看到了它絕望的臉。

它被囚禁在窄小的籠子裏。看到我，它直立起身子，兩只爪子緊緊地扒著柵欄，那雙暗綠色的獸瞳裏流露出痛苦的神情。

斑斕……

我很想呼喚它的名字。但是這個身體……這個站在眾人面前的身體，已經不屬於我自己了。

我也被關了起來，這身體就像是一只無形的籠子，囚禁了我的靈魂。

我的身體把頭轉過來，看著面前的人們。他們手中的火把很明亮，但是臉卻很陰暗。

“現在就殺了他！”

“把他綁起來，燒死他！”

人們叫囂著，終於開始行動了。幾名壯漢最先沖了上來，一股濃烈的屠宰場的氣息撲面而來。

這身體竟然沒有絲毫反抗，任人們把我按倒在地上。

看到我被按倒，其餘的人們才層層圍上來，那架勢，仿佛當場就要置我於死地一樣。

“現在，我把這個身體還給你，”這時我腦海中的聲音發出一聲怪笑，“剩下的事就要你自己來做啦！”

我的身體一軟，熟悉的肢體的感知又回來了，而同時所伴隨的，還有疼痛。

我在心中詛咒那個聲音……那惡魔的聲音──它把自由還給了我，但是卻附帶著更多的絕望。

我的身體被幾個壯漢狠狠地壓制著，地面上的石子硌痛了我的臉頰，從人們腿部的間隙，我看到了它。

抱歉……斑斕。我在心裏默默地說，眼淚從我的眼眶掉落，無聲地落入黑暗的大地。

我救不了你了。

就在絕望就要吞噬我的時候，我聽到人群中發出一個聲音。

“還有那只會說話的虎！”一個熟悉的，刺耳的聲音叫著，“不能把他們中的任何一個留下，他們都是受了詛咒的惡魔！”

這聲音分明就是剛剛回響在我頭腦中的那個。

人們仿佛失去了理智，惡魔的話語煽動著最瘋狂的行為──無知的人們甚至沒有留意那聲音來自何處，就開始附和著：“先把那只虎殺死剝皮，再把這兩個受了詛咒的家夥燒幹！”

人們朝斑斕的方向跑去，然後我聽到刀刃出鞘的聲音。

他們都該死。

他們都該死！

我大叫一聲，無法控制的憤怒充滿了我的腦海──整個身體隨即顫抖起來。

一個男人忽然發出淒慘的嚎叫，我費力地擡起頭，看到一條手指粗細的荊棘像游動的蛇一樣鉆進了他的嘴裏，藤上尖利的刺把他的喉嚨割開了，血噴濺出來，然後那男子搖晃著倒在地上。身體不停地抽搐著。接著，他身體的各個出口──耳朵，鼻孔，眼睛，甚至是下身──鉆出了更多的帶刺的荊棘。朝著在場的人們撲去。

人們開始恐懼地尖叫，火把在空中亂揮，甩出一顆顆殘缺的火星。銀色的月光下，漆黑的刺蛇在人們的身體裏狂舞，肢體割裂的聲音此起彼伏，空中飄蕩著血的薄霧。

我伏在地上，無動於衷地看著人們的慘狀，一條又一條的荊棘從我的後背生長出來，追逐著那些鮮活的身體，把它們做為自己的肥料。

一只荊棘滑到斑斕的籠子前方，繞上去纏住了籠子前那堅固的鋼鎖，稍稍用力，那鎖便破碎了。

斑斕……

透過茫茫的血霧和淒慘的哀號，我看到它掙脫囚籠，向著這邊奔來。

然後我閉上了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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