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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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醒醒。”
“風！，別死。”
“風！……”
當我醒來的時候，發現它正一邊舔舐著我的臉頰一邊呼喚著我的名字，那雙獸瞳裏滿是淚水。
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抱緊它。
“風！？”它在我的懷抱裏一時反應不過來，過了好久才悶哼一聲，大腦袋在我的懷裏蹭來蹭去。
第一次體會到重生的感覺，這感覺的一切都來伴隨著它的熱度，呼吸，以及……它的不舍。
“斑斕你……老虎也會哭麼？”耳鬢廝磨後，我問道。
它有點不好意思，把爪子伸到臉旁蹭了兩下，試圖擦掉沾在眼底那虎毛上的淚，“我……不是虎。”
“你說什麼？”
它晃了晃腦袋，“呃……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我是動物，但又不完全是。”它說到這裏頓了頓，“可能你會不會相信我的話……”
“相信。”我無奈地笑，手下意識摸向後背──現在那些荊棘已經消失了。“自從昨晚的事情發生後，我覺得我什麼事都能夠相信了。”
它看著我，站起來往前湊了湊，然後又重新趴下，爪子搭在我的手臂上。“那……不是你的錯。”
“我覺得那個時候的我簡直就像個惡魔一樣……”
我的後背上沾滿了那些人的鮮血，我想我一輩子都不再可能把我的罪惡洗清。
斑斕心事重重地看了我半晌，它開口道：“風！，實際上……當我看到你的身上生長出那些東西的時候，我的記憶就完全恢覆了……我回想起自己的身份──”它的聲音愈加低沈，“我是神的信使。而你，是和我永遠都對立著的惡魔。”
我楞住了，緊盯著它的臉。
“斑斕……你在開玩笑麼……”
“這就是我和其他動物不同的原因。”斑斕說，“我之前的確是虎，但偶然間被神所挑選，才得以見識到他的世界。在那裏──圍繞在他身邊的天使全部都是動物。他曾經說過，動物的本性也是本能，其心靈是一片未經汙染的世界。而人類……”它說到這裏停住了，一張臉欲言又止地望著我。
我點點頭，示意它說下去。
“而……人類的天性生長於黑暗的沃土。”它低下頭，“神不信任他們，因那天性總會生長出嫉妒憎恨來。”
斑斕頭深深地低著，很是難過的樣子。我想起那時後背上生出的荊棘，忽然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隨後，它又緩緩道：“選擇了人類做為信使的，是撒旦。”
此刻我竟然覺得有些滑稽。原來人們的文獻記載，以及那些供人膜拜的藝術作品上，所畫著的那些長有潔白翅膀的人類原來只是一種可笑的想像。人們──不過是在自我催眠而已。
它擡起頭來，挨近我，以它的方式給予著安慰。
“你……為什麼會轉世？”我輕聲問。
“我是上一世因對抗惡魔而死去的天使，神給予他子民的特權就是：可以一次次的重生。”它說，“在昨天之前，我的記憶都沒有完全恢覆，就像你看到的──只是一只會說人話的老虎而已。”
“那你現在……還有之前的記憶麼？”
它楞了一下，“身為天使的記憶，全部都有保留。”
“我的意思是……你和我一起的記憶。”
它這才明白我的意思，於是舔了舔我的臉頰，“那會做為我記憶的一部分，不會消失掉。”
我摟緊了它。
這樣膩歪了好一會兒，我才留意到我們此刻所在的地方：我們正身處一穴幽涼的石洞中。洞外是一片翠綠──茂密的叢林正沐浴在清晨的朝陽之中。不用問，是斑斕把我帶到這裏來的。
“村子怎樣了？”
“那裏起火了。”
我一楞，“有人放了火？村裏還有孩子！洪荒呢？”
它將頭埋在我懷裏，悶悶地說，“村子一下子就起火了，每間屋子都被火焰包圍，洪荒也是……我救不了他們，已經全都──”
“全都死掉啦！”洞中忽然響起一陣刺耳的怪笑聲，一只影子在地面上顯現，像是一灘黑色的水一般擴散開來，影子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變化著，接著一只樣貌可憎的生物從那影子中緩緩升起。
它的身後蜷著一對碩大的翅膀，翅膀折起的頂端部位各有一只鋒利的爪鉤，和書中所描繪的那些惡魔的樣子出奇的吻合──它的臉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暗紅色，額頭上長著細小的尖角。
“我來自我介紹吧，”它不緊不慢地說，“我來自黑暗的故鄉，我是──”
“你就是那個聲音。”我盯著它。
“沒錯，”它點點頭，“很高興你記得我。”
我不打算去理睬它，拍拍在一旁一直垂著頭的斑斕：“我們走，回村子。”
“那個村子已經被燒光了，你回去也沒用。”惡魔怪笑道。
“你！”我恨恨地咬著牙，想起那個女孩子死時的樣子，“你連孩子都不放過！”
“你是說你們團長對那女孩子做的事吧？不不，那可不怪我，我們能做的只是幫人們挖掘出他們的本性而已。”它的笑令人憎惡，“如果這個人沒有邪惡的想法，就不會中了我們的咒語呀。”
我無言以對。也許在這之前我還可以有資格去斥責它，但現在的我和眼前的惡魔沒有任何區別。因為我的後背上，同樣背縛了數條人命。
“再有，我對人類沒多大興趣，這一切還不都是為了喚醒你的力量嘛。”它悠然道，“現在那只虎也已經恢覆了轉世前的記憶，你們打算怎麼辦呢？上天很可能會派其他動物信使來凈化你，”它看了看我，又看向斑斕，“或者它。”
我雙手握拳，試圖催動身體裏的那種力量。
那惡魔像是能夠讀懂我的想法：“你想殺死我嗎？我倒不認為你現在的能力可以強到使我動搖。不過以後你們需要我的時候還多著呢！”
“我們不需要你的幫助。”我冷冷地說，“你的目的是什麼？”
“其實答案很簡單，”它看了看我，又看向斑斕。“一人一虎，同時又是惡魔與天使，這麼有趣的事情可不是總能碰到的。哦不……墮落天使，這是再美妙不過的事了，不是嗎？”
“那又怎樣？”
“如果那只虎決定和你在一起，它就算是背叛了天堂。”它的嘴咧著，“少了一個天使，就是少了一個敵人──”
斑斕發出一聲怒吼，像是落下的驚雷一般，震顫著四周的空氣。
我感覺到它的震怒。
“滾開！”它的胡須抖動著，朝惡魔吼道：“如果我不屬於天堂，我一樣還是你們的敵人！”
惡魔望著它，巨大的翅膀抖了抖，它的嘴裏發出一陣可憎的笑聲：“這樣的話，你們有可能被天地兩方所拋棄哦。”
斑斕怒吼著撲上去，那惡魔輕盈地閃開來，發出一陣得意的笑聲，然後消失在空氣中。
山洞又恢覆寧靜。斑斕輕輕地喘息著，慢慢走回我的身邊。
“斑斕……”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它毛茸茸的腦袋在我的身側蹭了又蹭。
“你……”我頓了頓，“很不甘心麼？”
它擡起頭來望著我。
“你剛剛很生氣，當它提到你──”
“背叛天堂是麼？”它接過我的話，“我不知道這算不算背叛，但這是我的選擇，我這樣想，也這樣做了。這只是證明，我是一個不合格的信使，沒有什麼。”
“也許你以後會恨我。”我想著。要多艱難才能夠成為天使？成為天上那個主宰身邊的純潔的信使？
我看著它的臉。
“斑斕，我想你應該……”
它忽然站起來，爪子按在我的肩膀上，一下子把我撲倒在地。
“斑斕──”
它碩大的身體壓住了我，也許是因為變為惡魔的緣故，我絲毫不覺得它的身體有多沈重。只是感到從它的身軀中傳來一陣陣令人沈醉的溫暖。我望著它的漂亮的臉，說不出話來。
它的眼瞳那麼深邃，看進去，便好似望見一彎反射了寧靜月光的湖泊。我忽然覺得一瞬間看透了自己：當它第一次開口呼喚我的名字的時候，那欲望便悄然滋生，萌芽樣生長，直到經歷了這麼多事情以後，我終於觸摸到了這一片已然繁茂的愛情。
──那就好像是一個你暗戀的，希冀與其共度一生的人，忽然告訴你，他也愛著你的那種感覺。
也許以後它會後悔，反思自己的錯誤選擇，那時它也許……會和其他天使一起來凈化我這個使它誤入歧途的惡魔吧──我不禁這樣想道。假使我們真的走到了那一步，我會怎麼做呢？我還是我。不是惡魔或被迷惑了心智的怪胎。當它對我動用了天使的力量的時候，我會去反抗麼？
到時候，如果你後悔了，再來取我的命吧。
“斑斕，願意和我在一起麼？”我忽然問。
“如果你敢離開我，我追到地獄也不會放過你。”它說完這句話咧了咧嘴角，那是屬於它的特有的笑容。
然後，我也笑了。
尾聲
離開洞穴後，我在斑斕的帶領下下了山。
時下已近中午，山林裏鳥鳴陣陣，各色植被錯落遍布，我低頭跟著斑斕一通的兜轉──這樣的地方大概也只有動物才能夠認得來時的路吧。斑斕在前面沈默地走著，雖然嘴上不說，但彼此都感覺有石頭隱隱地壓在心上一般。
村子已經被留在了山的那一邊，這樣的作別也許永遠都會銘記心裏，變成一塊難看的傷疤。
我想要摸摸它的後背，但是感覺並不合時宜，手便又收回──要怎麼才能讓它開心一些呢？
行至山腳，一條岔路展現在我們的面前，令我們不約而同地站住了腳步：一條離了大山，去往遠方的平原。而另一條通往幽深山坳，需要在其間穿行。
我看了看斑斕──選擇。生活中到處都是這樣的路，也許一個小小的抉擇，便與美好的未來失之交臂。
不過我們真的不在乎。
“我說，要不要看看咱的默契程度？”我忽然心血來潮，“選擇想走的那條路，不能後悔，即便咱們選的是不同的路。”
“你確定要這麼做？”它瞇眼看我，“那樣有可能會分開。”
“我想看看上天給我們什麼樣的安排，如果我們選擇的路不同，那麼我想也許這就是最好的結果。”
看我一臉嚴肅，它便不再說話，也認真地走到我身邊來看著那岔路口。
“好了嗎？”我發號施令，“現在──走吧。”
我擡腿朝左邊的路走去，而它的爪子邁向了右邊。然後我倆都又再站住了，遙望著彼此。
我聳了聳肩，對它露出困苦的表情來，果然命運是要把我們分開。一個天堂，一個地獄。
“斑斕，保重自己吧……也許有生之年，我們還會再遇到，如果你回到了天上，那麼希望……”我頓了頓，“希望再相遇的時候我們不是敵人──”
我還沒說完，它兩步就沖過來將我撲倒。
“你就會欺負我！”
通往平原的路平坦寬闊，走了不久便看到大片的麥田，因為還未到收獲的季節，青黃交錯的麥浪斑斑斕斕地起伏，伴著吹來的麥香，我和斑斕都不約而同地嘆了口氣。
“真舒服啊。”它一邊走一邊仰頭享受，眼睛都快瞇起來了。
我趁機又在它身上好好摸了幾把，“是，感覺上似乎都好久沒有這樣放松了。”
“風！，我們實際要去哪裏啊？”走了一段路後，斑斕問道，“我有點擔心，下一個村子的人會不會也把我們當成……”
“我有個主意，要不要聽？”我忍著笑道。
斑斕的尾巴在我的屁股上掃來掃去，“快說。”
“等到了下一個村子我就去弄套馬鞍，當然如果有鐵匠鋪就更好，”我望著它的後背說，“給你打造一套皮甲，我想──就算老虎可怕，但總不會有人去難為一只坐騎吧？頂多只會是畏懼罷了。這樣的話，我們也少了不少麻煩，你覺得呢？”
聽我說完，它的胡子一跳一跳的。
“餵，你其實只是想要騎我吧……”
“反正你體型那麼大，又不會覺得我沈。”我小聲嘀咕。
斑斕咧了咧嘴，做出最有力的回擊：“那麼，你有錢麼？”
我一楞，隨後只能幹笑：“呃……大概，可能，我們先要再幹幾天老本行了。”
斑斕一臉無奈，“風！……我忽然覺得你覺醒之後，真的整個人都變壞了……”
“是嗎？”我大笑。
雖然它這樣說，但我在它的眼睛裏卻看到了此刻的晴朗。
遠方的天空中有大團的雲相互抱在一起，看上去好像是慈祥老人的卷發一般，那一種寧靜祥和仿佛在召喚著，令人不由自主地朝那如畫般的風景走去。
“你還記得米諾斯城嗎？”我問它。
“印象不太深了……是那個被薰衣草環繞的城鎮？”斑斕抽了抽鼻子，“我就記得對那些植物過敏，一個勁地打噴嚏來著。”
“當然不是那個鎮子，我說的是那個被豬籠草環繞的地方。”
“那還不如薰衣草！”
“好了好了，開玩笑的，”我拍拍它的頭，“我說的是海邊的那座城，上次路過那裏，你還盯著那海看了好久，不過你那個時候還是一只普通的虎。”
“你還記得我喜歡海……”它有些感動。
“其實吧……我主要是覺得海邊抓魚會很方便而已，便於生存……”
它哼了聲，“我就知道……聽說那邊的海域有海怪，你可小心別被當成了早點。”
“不過呢，也有傳說說那片海域有著神秘的魔力，你知不知道那個獅子魚公主變成了人的傳說？其實就發生在那片海域。”
“我才不要變成人，光溜溜的多冷。”
“裸奔的話當然會冷。”我打量它，裝作很吃驚的樣子，“哎？我剛發現！斑斕你現在不就是光著嘛，暴露狂！”
“你再貧嘴我就撲倒你……”
看它眼露兇光，我便趕忙住了嘴──然後我們又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
我們這樣說笑著，從未停下邁向未來的腳步。至於目的地會有多遠，那裏有的是嶄新生活還是更多的困苦，我們並不在乎。天堂或地獄不能決定我們的去向──斑斕是自由的，而我也是。我們在自己的舞臺中掌握著自己的命運，並且都將不可救藥地迷戀上這樣的生活方式。
我，風！。
它，斑斕。
我們生命中新一輪的演出，才剛剛開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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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別死。”
“風！……”
當我醒來的時候，發現它正一邊舔舐著我的臉頰一邊呼喚著我的名字，那雙獸瞳裏滿是淚水。
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抱緊它。
“風！？”它在我的懷抱裏一時反應不過來，過了好久才悶哼一聲，大腦袋在我的懷裏蹭來蹭去。
第一次體會到重生的感覺，這感覺的一切都來伴隨著它的熱度，呼吸，以及……它的不舍。
“斑斕你……老虎也會哭麼？”耳鬢廝磨後，我問道。
它有點不好意思，把爪子伸到臉旁蹭了兩下，試圖擦掉沾在眼底那虎毛上的淚，“我……不是虎。”
“你說什麼？”
它晃了晃腦袋，“呃……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我是動物，但又不完全是。”它說到這裏頓了頓，“可能你會不會相信我的話……”
“相信。”我無奈地笑，手下意識摸向後背──現在那些荊棘已經消失了。“自從昨晚的事情發生後，我覺得我什麼事都能夠相信了。”
它看著我，站起來往前湊了湊，然後又重新趴下，爪子搭在我的手臂上。“那……不是你的錯。”
“我覺得那個時候的我簡直就像個惡魔一樣……”
我的後背上沾滿了那些人的鮮血，我想我一輩子都不再可能把我的罪惡洗清。
斑斕心事重重地看了我半晌，它開口道：“風！，實際上……當我看到你的身上生長出那些東西的時候，我的記憶就完全恢覆了……我回想起自己的身份──”它的聲音愈加低沈，“我是神的信使。而你，是和我永遠都對立著的惡魔。”
我楞住了，緊盯著它的臉。
“斑斕……你在開玩笑麼……”
“這就是我和其他動物不同的原因。”斑斕說，“我之前的確是虎，但偶然間被神所挑選，才得以見識到他的世界。在那裏──圍繞在他身邊的天使全部都是動物。他曾經說過，動物的本性也是本能，其心靈是一片未經汙染的世界。而人類……”它說到這裏停住了，一張臉欲言又止地望著我。
我點點頭，示意它說下去。
“而……人類的天性生長於黑暗的沃土。”它低下頭，“神不信任他們，因那天性總會生長出嫉妒憎恨來。”
斑斕頭深深地低著，很是難過的樣子。我想起那時後背上生出的荊棘，忽然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隨後，它又緩緩道：“選擇了人類做為信使的，是撒旦。”
此刻我竟然覺得有些滑稽。原來人們的文獻記載，以及那些供人膜拜的藝術作品上，所畫著的那些長有潔白翅膀的人類原來只是一種可笑的想像。人們──不過是在自我催眠而已。
它擡起頭來，挨近我，以它的方式給予著安慰。
“你……為什麼會轉世？”我輕聲問。
“我是上一世因對抗惡魔而死去的天使，神給予他子民的特權就是：可以一次次的重生。”它說，“在昨天之前，我的記憶都沒有完全恢覆，就像你看到的──只是一只會說人話的老虎而已。”
“那你現在……還有之前的記憶麼？”
它楞了一下，“身為天使的記憶，全部都有保留。”
“我的意思是……你和我一起的記憶。”
它這才明白我的意思，於是舔了舔我的臉頰，“那會做為我記憶的一部分，不會消失掉。”
我摟緊了它。
這樣膩歪了好一會兒，我才留意到我們此刻所在的地方：我們正身處一穴幽涼的石洞中。洞外是一片翠綠──茂密的叢林正沐浴在清晨的朝陽之中。不用問，是斑斕把我帶到這裏來的。
“村子怎樣了？”
“那裏起火了。”
我一楞，“有人放了火？村裏還有孩子！洪荒呢？”
它將頭埋在我懷裏，悶悶地說，“村子一下子就起火了，每間屋子都被火焰包圍，洪荒也是……我救不了他們，已經全都──”
“全都死掉啦！”洞中忽然響起一陣刺耳的怪笑聲，一只影子在地面上顯現，像是一灘黑色的水一般擴散開來，影子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變化著，接著一只樣貌可憎的生物從那影子中緩緩升起。
它的身後蜷著一對碩大的翅膀，翅膀折起的頂端部位各有一只鋒利的爪鉤，和書中所描繪的那些惡魔的樣子出奇的吻合──它的臉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暗紅色，額頭上長著細小的尖角。
“我來自我介紹吧，”它不緊不慢地說，“我來自黑暗的故鄉，我是──”
“你就是那個聲音。”我盯著它。
“沒錯，”它點點頭，“很高興你記得我。”
我不打算去理睬它，拍拍在一旁一直垂著頭的斑斕：“我們走，回村子。”
“那個村子已經被燒光了，你回去也沒用。”惡魔怪笑道。
“你！”我恨恨地咬著牙，想起那個女孩子死時的樣子，“你連孩子都不放過！”
“你是說你們團長對那女孩子做的事吧？不不，那可不怪我，我們能做的只是幫人們挖掘出他們的本性而已。”它的笑令人憎惡，“如果這個人沒有邪惡的想法，就不會中了我們的咒語呀。”
我無言以對。也許在這之前我還可以有資格去斥責它，但現在的我和眼前的惡魔沒有任何區別。因為我的後背上，同樣背縛了數條人命。
“再有，我對人類沒多大興趣，這一切還不都是為了喚醒你的力量嘛。”它悠然道，“現在那只虎也已經恢覆了轉世前的記憶，你們打算怎麼辦呢？上天很可能會派其他動物信使來凈化你，”它看了看我，又看向斑斕，“或者它。”
我雙手握拳，試圖催動身體裏的那種力量。
那惡魔像是能夠讀懂我的想法：“你想殺死我嗎？我倒不認為你現在的能力可以強到使我動搖。不過以後你們需要我的時候還多著呢！”
“我們不需要你的幫助。”我冷冷地說，“你的目的是什麼？”
“其實答案很簡單，”它看了看我，又看向斑斕。“一人一虎，同時又是惡魔與天使，這麼有趣的事情可不是總能碰到的。哦不……墮落天使，這是再美妙不過的事了，不是嗎？”
“那又怎樣？”
“如果那只虎決定和你在一起，它就算是背叛了天堂。”它的嘴咧著，“少了一個天使，就是少了一個敵人──”
斑斕發出一聲怒吼，像是落下的驚雷一般，震顫著四周的空氣。
我感覺到它的震怒。
“滾開！”它的胡須抖動著，朝惡魔吼道：“如果我不屬於天堂，我一樣還是你們的敵人！”
惡魔望著它，巨大的翅膀抖了抖，它的嘴裏發出一陣可憎的笑聲：“這樣的話，你們有可能被天地兩方所拋棄哦。”
斑斕怒吼著撲上去，那惡魔輕盈地閃開來，發出一陣得意的笑聲，然後消失在空氣中。
山洞又恢覆寧靜。斑斕輕輕地喘息著，慢慢走回我的身邊。
“斑斕……”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它毛茸茸的腦袋在我的身側蹭了又蹭。
“你……”我頓了頓，“很不甘心麼？”
它擡起頭來望著我。
“你剛剛很生氣，當它提到你──”
“背叛天堂是麼？”它接過我的話，“我不知道這算不算背叛，但這是我的選擇，我這樣想，也這樣做了。這只是證明，我是一個不合格的信使，沒有什麼。”
“也許你以後會恨我。”我想著。要多艱難才能夠成為天使？成為天上那個主宰身邊的純潔的信使？
我看著它的臉。
“斑斕，我想你應該……”
它忽然站起來，爪子按在我的肩膀上，一下子把我撲倒在地。
“斑斕──”
它碩大的身體壓住了我，也許是因為變為惡魔的緣故，我絲毫不覺得它的身體有多沈重。只是感到從它的身軀中傳來一陣陣令人沈醉的溫暖。我望著它的漂亮的臉，說不出話來。
它的眼瞳那麼深邃，看進去，便好似望見一彎反射了寧靜月光的湖泊。我忽然覺得一瞬間看透了自己：當它第一次開口呼喚我的名字的時候，那欲望便悄然滋生，萌芽樣生長，直到經歷了這麼多事情以後，我終於觸摸到了這一片已然繁茂的愛情。
──那就好像是一個你暗戀的，希冀與其共度一生的人，忽然告訴你，他也愛著你的那種感覺。
也許以後它會後悔，反思自己的錯誤選擇，那時它也許……會和其他天使一起來凈化我這個使它誤入歧途的惡魔吧──我不禁這樣想道。假使我們真的走到了那一步，我會怎麼做呢？我還是我。不是惡魔或被迷惑了心智的怪胎。當它對我動用了天使的力量的時候，我會去反抗麼？
到時候，如果你後悔了，再來取我的命吧。
“斑斕，願意和我在一起麼？”我忽然問。
“如果你敢離開我，我追到地獄也不會放過你。”它說完這句話咧了咧嘴角，那是屬於它的特有的笑容。
然後，我也笑了。
尾聲
離開洞穴後，我在斑斕的帶領下下了山。
時下已近中午，山林裏鳥鳴陣陣，各色植被錯落遍布，我低頭跟著斑斕一通的兜轉──這樣的地方大概也只有動物才能夠認得來時的路吧。斑斕在前面沈默地走著，雖然嘴上不說，但彼此都感覺有石頭隱隱地壓在心上一般。
村子已經被留在了山的那一邊，這樣的作別也許永遠都會銘記心裏，變成一塊難看的傷疤。
我想要摸摸它的後背，但是感覺並不合時宜，手便又收回──要怎麼才能讓它開心一些呢？
行至山腳，一條岔路展現在我們的面前，令我們不約而同地站住了腳步：一條離了大山，去往遠方的平原。而另一條通往幽深山坳，需要在其間穿行。
我看了看斑斕──選擇。生活中到處都是這樣的路，也許一個小小的抉擇，便與美好的未來失之交臂。
不過我們真的不在乎。
“我說，要不要看看咱的默契程度？”我忽然心血來潮，“選擇想走的那條路，不能後悔，即便咱們選的是不同的路。”
“你確定要這麼做？”它瞇眼看我，“那樣有可能會分開。”
“我想看看上天給我們什麼樣的安排，如果我們選擇的路不同，那麼我想也許這就是最好的結果。”
看我一臉嚴肅，它便不再說話，也認真地走到我身邊來看著那岔路口。
“好了嗎？”我發號施令，“現在──走吧。”
我擡腿朝左邊的路走去，而它的爪子邁向了右邊。然後我倆都又再站住了，遙望著彼此。
我聳了聳肩，對它露出困苦的表情來，果然命運是要把我們分開。一個天堂，一個地獄。
“斑斕，保重自己吧……也許有生之年，我們還會再遇到，如果你回到了天上，那麼希望……”我頓了頓，“希望再相遇的時候我們不是敵人──”
我還沒說完，它兩步就沖過來將我撲倒。
“你就會欺負我！”
通往平原的路平坦寬闊，走了不久便看到大片的麥田，因為還未到收獲的季節，青黃交錯的麥浪斑斑斕斕地起伏，伴著吹來的麥香，我和斑斕都不約而同地嘆了口氣。
“真舒服啊。”它一邊走一邊仰頭享受，眼睛都快瞇起來了。
我趁機又在它身上好好摸了幾把，“是，感覺上似乎都好久沒有這樣放松了。”
“風！，我們實際要去哪裏啊？”走了一段路後，斑斕問道，“我有點擔心，下一個村子的人會不會也把我們當成……”
“我有個主意，要不要聽？”我忍著笑道。
斑斕的尾巴在我的屁股上掃來掃去，“快說。”
“等到了下一個村子我就去弄套馬鞍，當然如果有鐵匠鋪就更好，”我望著它的後背說，“給你打造一套皮甲，我想──就算老虎可怕，但總不會有人去難為一只坐騎吧？頂多只會是畏懼罷了。這樣的話，我們也少了不少麻煩，你覺得呢？”
聽我說完，它的胡子一跳一跳的。
“餵，你其實只是想要騎我吧……”
“反正你體型那麼大，又不會覺得我沈。”我小聲嘀咕。
斑斕咧了咧嘴，做出最有力的回擊：“那麼，你有錢麼？”
我一楞，隨後只能幹笑：“呃……大概，可能，我們先要再幹幾天老本行了。”
斑斕一臉無奈，“風！……我忽然覺得你覺醒之後，真的整個人都變壞了……”
“是嗎？”我大笑。
雖然它這樣說，但我在它的眼睛裏卻看到了此刻的晴朗。
遠方的天空中有大團的雲相互抱在一起，看上去好像是慈祥老人的卷發一般，那一種寧靜祥和仿佛在召喚著，令人不由自主地朝那如畫般的風景走去。
“你還記得米諾斯城嗎？”我問它。
“印象不太深了……是那個被薰衣草環繞的城鎮？”斑斕抽了抽鼻子，“我就記得對那些植物過敏，一個勁地打噴嚏來著。”
“當然不是那個鎮子，我說的是那個被豬籠草環繞的地方。”
“那還不如薰衣草！”
“好了好了，開玩笑的，”我拍拍它的頭，“我說的是海邊的那座城，上次路過那裏，你還盯著那海看了好久，不過你那個時候還是一只普通的虎。”
“你還記得我喜歡海……”它有些感動。
“其實吧……我主要是覺得海邊抓魚會很方便而已，便於生存……”
它哼了聲，“我就知道……聽說那邊的海域有海怪，你可小心別被當成了早點。”
“不過呢，也有傳說說那片海域有著神秘的魔力，你知不知道那個獅子魚公主變成了人的傳說？其實就發生在那片海域。”
“我才不要變成人，光溜溜的多冷。”
“裸奔的話當然會冷。”我打量它，裝作很吃驚的樣子，“哎？我剛發現！斑斕你現在不就是光著嘛，暴露狂！”
“你再貧嘴我就撲倒你……”
看它眼露兇光，我便趕忙住了嘴──然後我們又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
我們這樣說笑著，從未停下邁向未來的腳步。至於目的地會有多遠，那裏有的是嶄新生活還是更多的困苦，我們並不在乎。天堂或地獄不能決定我們的去向──斑斕是自由的，而我也是。我們在自己的舞臺中掌握著自己的命運，並且都將不可救藥地迷戀上這樣的生活方式。
我，風！。
它，斑斕。
我們生命中新一輪的演出，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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