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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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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遠在萬佛寺中靜養的何青玉,從蒼燭口裏得知此事,竟也一時難以接受,反反覆覆問了好幾次,才怔在椅子上。賀蕭見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又聽她喃喃念道:“他終於死了。”驀地縱聲大笑,笑著笑著哭了起來,越哭越傷心。賀蕭罵道:“你哭什麽哭。他害你還不夠慘?你還為他落淚。他死了是報應,老天開眼。”

蒼燭立一旁,雙手合十道:“人去即空,過往恩恩怨怨都該讓它如雲煙散去了。善哉善哉。”

何青玉哭哭笑笑:“……如雲煙散去……我之一生,真如雲煙……”

蒼燭道:“緣起緣滅,人世無常,不若還己自在。何施主,節哀順變。”

從莫青山拋棄她的那天起,何青玉就盼著他死,又盼著見他,這種到底是愛或者恨的糾葛多年來一直是壓在她心頭的重石,她帶著哭腔又哈哈笑道:“莫青山,你終於死了,你終於死了!秋來春去淚沾衣……青玉飲恨青山裏……”這一杯情之毒藥,是她親口喝盡的,年歲這麽久,早就腸穿肚爛了,再重逢,舊情郎還是對自己恨之入骨的樣子,曾毀她容顏,如今斷她手腳,但直到這一刻,聽聞他的死訊,才真正的心如死灰。甚麽愛啊恨啊,都是滾滾而去的流水,奔流到海不覆回。

賀蕭見她這般模樣,輕聲對蒼燭道:“大師,讓她一個人靜一靜罷。”

蒼燭早已看破紅塵多年,人間無數癡男怨女,但時過境遷,終成虛空,低頭念了句阿彌陀佛,便跟著賀蕭信步踏出偏院。

院外小徑,菩提落影。

“大師,莫青山之死,是何人作為?”賀蕭問道。

蒼燭答:“這倒未曾聽提過,貧僧與莫施主生前故友一場,山莊只派人來告之死訊,請貧僧去給他做場法事,也算是送他一程。”賀蕭道:“不知我能否隨大師一同前往?”蒼燭道:“賀施主對歸藏山莊怨恨未消,恐怕……”賀蕭道:“大師,我賀蕭雖不齒莫青山所作所為,但知道死者為大,此次想重返歸藏,是好奇誰人如此輕易取他性命,還能不著痕跡全身而退。”蒼燭合十,點頭道:“阿彌陀佛。”

兩日後,賀蕭隨蒼燭抵達歸藏山莊,十裏內皆掛滿了紙花,白茫茫一片,風吹沙沙作響。

莫天弘雲千隆聽聞蒼燭大師已至,便在正門候著,見了躬身施禮。

雲千隆與賀蕭交過手,沒好氣地問道:“葬劍島主,你來做什麽,歸藏山莊不歡迎你。難道還想嘗嘗我雲家毒針的滋味?”賀蕭道:“我是隨蒼燭大師來給莫青山做法事的。”蒼燭大師道:“此番賀施主確實為做法事而來。還請雲施主行個方便。”

莫天弘圓場道:“大師,賀先生,裏邊走。”

雲千隆拂袖冷哼,未跟進去,立在門口接迎陸續前來吊唁之人。

賀蕭邊走邊問:“你是莫青山的兒子?”莫天弘道:“晚輩莫天弘。”賀蕭開門見山,問道:“你可知道是誰殺得莫青山?”莫天弘道:“家父喜靜,書房附近沒有安排弟子巡邏,等發現已是……第二天的事了。”賀蕭蹙眉沈吟,道:“方便帶我去出事的書房看看麽?”莫天弘雖心中疑惑,想來也沒甚麽,道:“自然是方便。”

賀蕭到底還是給莫青山上了柱清香,心道:“你害得何青玉一生盡毀,又逼我小九墮萬丈深淵,我賀蕭自信天道循環,如今,也算得上是報應。”想罷,低聲對一旁已坐下開始誦經的蒼燭道:“大師,我去去就來。”蒼燭點了點頭,未再應答,繼續念誦。

賀蕭莫天弘二人並肩而行,朝書房走去。莫天弘躊躇半晌,問道:“前輩,我想問你一件事。”賀蕭答道:“什麽事,盡管問就是了。”莫天弘道:“那大鬧武林大會的女人,說的話,可是真的?”見賀蕭一臉迷茫,又道,“就是上回在石林,蓮九口裏的青玉姑姑。”賀蕭恍然大悟,道:“你說的是何青玉。”他頓了頓,反問,“你希望是真的還是假的?”莫天弘一怔,說道:“家父在晚輩心裏,是頂天立地堂堂豪傑,從小便以他為榜樣……當然……希望不是真的。”賀蕭似笑非笑,說道:“既然你希望是真的,又何必再多此一問?”莫天弘定定地答不上話來,過一會兒,問:“何前輩現在……可好?”賀蕭答:“我們離開須彌地之後,就被蒼燭大師帶到了萬佛寺,她手腳全廢了,實在沒法子,只能住在寺中偏院裏。每日遙聽佛音,過得也算自在。”

莫天弘聽到手腳全廢,心中一涼,又驚又痛,何青玉聲淚俱下淒厲的話語登時湧上心頭:你毀我容顏……毒殺我腹中未成型的孩子……越想越沈重。

賀蕭見他臉色忽變,問道:“怎麽了?”

莫天弘緩緩搖頭,擡頭指了指遠處的屋子,道:“前頭就是家父遇害的書房了。”

二人走至書房前,賀蕭推門而入,見裏頭桌椅整整齊齊地,問道:“怎麽沒有打鬥過的痕跡?”莫天弘答:“我派人來整理過了,當時屋裏的桌椅全被掃的七零八落。”賀蕭問道:“那些桌椅在什麽地方?”莫天弘答:“這幾日莊中事情繁多,就還先堆在書房外的墻根處,等忙完了,再一道收拾去燒了。”賀蕭道:“帶我去看看。”莫天弘點了點頭,領著賀蕭到了堆放破桌椅的地方,不禁疑道:“前輩,這些桌椅有甚麽好看的?”

賀蕭蹲下身去,拾起一塊椅腳,瞅了瞅切口,臉色微變,自語道:“怪事。”

莫天弘問道:“什麽怪事?”卻見賀蕭奔回屋裏,拎了把椅子出來,回手出劍,輕喝一聲,劍尖湧出九道劍光,將那椅子震成數片,他再拾起一片,遞給莫天弘:“你比比看,這兩種劍法是不是一樣。”莫天弘將二者一對比,驚道:“從力度方向來看,好像真是同一種劍法……”

賀蕭正要說話,忽聽傳來陳齊的聲音,叫道:“老賊,說,是不是你殺了我家莊主?”說中重劍出鞘,也不聽人解釋,呼嘯而來。賀蕭道:“你這莽夫是什麽人!”揮劍格去,見他雙眼赤紅,一副怒發沖冠的樣子。陳齊道:“老子跟了莊主這麽多年,回家探了趟親回來,他就遇害了,我剛才看得聽得清清楚楚,肯定是你這老賊害了我家莊主。”賀蕭啐了一口,道:“你這膿包,要是我殺得人,還回來做甚麽?”

莫天弘一掌推開陳齊,道:“你且聽前輩說完再下定論。”

陳齊道:“甚麽前輩不前輩的,少莊主,這老賊用的劍法和那賊丫頭是一樣的,不是他殺了我家莊主,就是那賊丫頭!”

賀蕭撤回劍,冷哼道:“我還希望是我能手刃莫青山。”

陳齊急火攻心,喝道:“少莊主,你聽聽!”莫天弘道:“你事事都如此沖動,我說了,聽前輩說完在下定論!還是我爹走了,你就不聽我的話了?”陳齊聽罷,撇過頭倔然說道:“陳齊不敢。”

莫天弘望向賀蕭,道:“前輩繼續。”

賀蕭道:“我自個的劍法我最知道,當今天下僅有三人會這套劍法。一是我,而是劍仙,三是蓮九。但是,劍仙已死,蓮九墮崖……”

陳齊打斷他,怒道:“墮崖又如何,說不定那賊丫頭爬上崖來害了我家莊主!”

賀蕭道:“以小九現在的功力,劍法力道還沒到爐火純青的地步,稍有瑕疵是逃不過我的眼睛的。”陳齊硬聲說道:“話都被你說盡,誰知道是不是你們聯手?”賀蕭喝道:“我到如今小九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如何聯手,你告訴我,如何聯手?”陳齊怒氣一觸即發,道:“你這老賊,一看就不是好東西,有本事跟老子打一場!”莫天弘終於怒道:“你給我退下!”陳齊憤恨交加,道:“少莊主,不管碰見什麽事,你總說我不對,當年在青梧鎮一樣,現在也一樣!”他實在有氣沒地方撒,亂舞一陣劍,疾步狂奔離開。

莫天弘道:“陳齊跟了家父多年,生性沖動,如今傷悲攻心,多有得罪。”他想了想,又道,“不過有件事要告訴前輩,當日蓮九跳崖,雲家莊少莊主也跟著跳了下去,我們派人下去尋了,並沒有找到兩個人。”

賀蕭聽罷,面露喜色,說道:“那就是說小九這丫頭還活著!”

莫天弘接道:“另外,家父是死於劇毒,那人在劍上淬了毒,劃破了家父的手臂,只那麽小小一個傷口……就……”他心中一痛,竟說不下去了。賀蕭道:“那日在石林中,小九是以地圖作為交換條件的。我估摸那人是為了璇璣神石而來的罷。”莫天弘道:“前輩猜的沒錯,家父順著地圖找到了兩個鐵盒,聽雲伯伯說裏面有地圖殘片,但是不知所蹤。”賀蕭皺眉道:“怎麽是兩個鐵盒?”他問道,“你可知道他去了哪兩個地方?”莫天弘道:“雲伯伯說,一處是須彌劍冢,一處是無涯劍冢。”賀蕭心想:“當時那地圖中說的是三處劍冢,莫青山是來不及去第三處,還是……小九並沒有把完整的地圖交給他。倘若兇徒是為了璇璣神石而來,肯定是要找到第三個鐵盒的……那就是葬劍島……”

莫天弘喊了賀蕭幾聲,才見他回過神來,趕忙問道:“前輩想到什麽了?”

賀蕭道:“沒什麽,我只是很好奇,這個劍法與我如此相似的人,到底是誰。”他說著,眉頭深深地皺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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