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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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只見米婆婆手執瓷碗，臉色不善緩緩地步步走出醫館來，忽的抓起一把碗中白米，朝著蓮九撒去。雲瑾急急起身，擋了上去，那白米砸在他胸口，嘩啦啦落了一地，心想這些人個個欺負蓮九，不禁怒道：“老婆子，你也不要命了？”他將蓮九護在身後，伸手拍去粘在衣服上的米粒。
米婆婆面無表情地又抓起一把米，道：“年輕人，驅邪罷了。”話音剛落，這把米砸在了雲瑾身上，“那宅子陰氣重得很。你不想姑娘像屋裏那丫頭一樣被怨氣纏身，就最好讓開。”雲瑾這才知道米婆婆是一片好心，退到一旁，道：“冒犯了。”米婆婆走到蓮九跟前，口中念念有詞，再抓一把米，灑在她身上，道：“姑娘身體虛弱，以後不要去那宅子了。”
蓮九問道：“那宅子裏出過什麽事？”
米婆婆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微光，道：“這是白馬鎮的事，你知道的越少越好。”她說著，取出帕子，將瓷碗覆蓋上。人群自動讓出一條路來，米婆婆就慢慢地穿過人群，走了出去。
鳳眼美婦仍是掩面大哭，那漢子雖身體不能動，嘴裏仍罵罵咧咧地道：“你這娘們，老子還沒死，哭什麽喪？”鎮上看熱鬧的幾個男人將他擡了起來，其中一人勸道：“別氣了，咱大老爺們的，跟自家女人較什麽真，有什麽事，回去關了門再說罷。”大漢覺得有幾分下不了臺，高聲喊道：“小畜生，你給老子等著！”雲瑾一點都不慌，也不應答，施施然推蓮九進醫館，道：“我們瞧瞧小霜去。”
躺在榻上的小霜睜著水汪汪的眼睛，面色是好看些了，見了雲瑾，委屈地癟嘴道：“大哥哥，你說好不將去宅子的事告訴師父的。”萍姐在一旁說道：“你還想瞞著我？從小都跟你說，不要去那宅子，就是不聽話，現在吃了苦頭總該長點記性了吧？”
雲瑾一臉歉疚，說道：“小霜，我們沒想到會害你生病。”
小霜搖搖頭，道：“是我自己吵著要跟你們一起去的。”她望向萍姐，問道，“師父，米婆婆說我被怨氣纏身，那宅子裏真有鬼麽？”萍姐瞪她一眼，厲聲道：“小孩子問這麽多做什麽，總之以後不要再去了。”但見她憔悴的樣子，口氣又柔了下來，“師父也是為你好，婉萱給你熬定神粥去了，一會吃了好好睡一覺。”小霜點頭答應，道：“師父，以後小霜再也不敢不聽你的話了。”
蓮九見萍姐再次避而不談，又想起方才米婆婆的神情，心中越加想知道當年宅子裏到底發生了什麽讓整個鎮子都懼怕的事，但當著小霜的面，不便再舊話重提，只好先壓了下去。
萍姐從榻上站起來，撫了撫小霜的額頭，道：“我還要出去看幾個病人，你不要再胡鬧了。”見小霜點點頭，才回轉身來，走至雲瑾蓮九二人身旁，停了一停，低聲道，“小霜只是個不懂事的孩子，你們要做什麽事，我管不著，但請你們別再拉著她一起遭罪了。”她目色冷冷，全然沒有起初時候的熱情，不等二人回答，背上一旁的醫藥箱子，擡腳出了屋子。
小霜輕聲說道：“師父她只是一時生氣才這樣的，你們別往心裏去。”
雲瑾只好一笑，道：“你這孩子，要不是我們，也不用遭這罪……”
“你真是說對了！”婉萱已走到了門口，手裏端著一碗粥，“全怪你們。”她大刺刺地走到床前，“哄著小霜去鬼宅子，還好有米婆婆在，不然我妹妹……”她聲音一顫，慌忙頓住，輕手輕腳地扶起小霜，道，“我餵你把定神粥吃了。”小霜吃了口粥，笑得仿佛吃了蜜糖似的。婉萱道：“你這死丫頭，可把我擔心死了。”小霜咽下粥，嘻嘻一笑，道：“阿姐，你好久沒對小霜這麽好過了。”婉萱嗔道：“我就你這麽一個妹妹，平日裏打打鬧鬧的，出了事，我不擔心你，誰擔心你？”小霜忍不住伸手摟住婉萱的脖子，撒嬌道：“阿姐，我就知道你最疼小霜了。阿姐，你就不要生姑娘和大哥哥的氣了，他們跟我問路，是我自己吵著要去的。”婉萱稍稍推開她，道：“身體剛好些，就別說那麽多話。吃完粥睡覺。”小霜嘟囔一聲，道：“阿姐，你不要生氣了。”婉萱見她這模樣，忍不住微微一笑，道：“好好，我不氣他們了。”
蓮九見她們姐妹情深，好不羨慕，心中暗道：“若是哥哥姐姐們還活著多好。”她是老幺，幼時也能這般在姐姐懷裏撒嬌，不覺得輕輕嘆了口氣。雲瑾問道：“好好地嘆氣做什麽？”蓮九搖搖頭，道：“沒什麽，想起些過去的事兒罷了。”她接著又是嘆了口氣，“雲瑾，你推我出去走走罷。”
雲瑾不知蓮九心頭藏著的事，只見她神色失落，便辭別兩姐妹，推著蓮九出去了。
屋外烈日被一片大雲遮去了一半，才沒那麽毒辣。
雲瑾推著蓮九在鎮上緩緩而行，他不禁問道：“是想起過去什麽事兒了，到現在還愁眉不展的。”蓮九問道：“你可有兄弟姊妹？”雲瑾搖頭：“表兄堂妹還是有的。”蓮九道：“我哥姐一共有八個。”雲瑾道：“那你家可真是熱鬧。”蓮九嘆了口氣：“但是他們全給人殺了。”她心中沈痛無往，“我常對自己說，過去的事就過去罷，人死不能覆生，方才見小霜婉萱兩姐妹親情篤深，實在忍不住想起親眼見他們被殺之事，只怪我那時候年紀太小，連兇手的樣子都記不得了。”雲瑾仿佛是自己手足遭人屠殺一般痛苦，拍了拍蓮九的肩膀，卻說不出來，心道：“到底還是個十六七歲的丫頭罷了。”不禁想起那夜她在塔上決絕冷漠的眼神，原本該是豆蔻年華，待嫁閨中，卻偏偏入了這個深似海的江湖中。
“我想做的事，別人想我做的事，我至今一件都沒做好。既救不了師父，也幫不了瞎眼婆婆。”她心裏頭縱有千番傷懷，也不知如何才能說出口來，“我真怕最後只剩我一人。”
雲瑾永遠都會記得白馬鎮的這一天。夏日炎炎，蟬聲長鳴。
他聽蓮九說完這句話，心道：“我此生都不會留你一個人。”
可是，他覺得太唐突，沒有脫口而出。多少年後，他想起仍會悔恨不已。
倘若時光能重頭再來一次，他一定會告訴她，無論發生什麽事，都要留在她的身邊。
不過，人間之事，陰錯陽差，總是瞬息萬變，誰也抓不到其中的規律。
只能順著光陰，演著各自的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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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米婆婆手執瓷碗，臉色不善緩緩地步步走出醫館來，忽的抓起一把碗中白米，朝著蓮九撒去。雲瑾急急起身，擋了上去，那白米砸在他胸口，嘩啦啦落了一地，心想這些人個個欺負蓮九，不禁怒道：“老婆子，你也不要命了？”他將蓮九護在身後，伸手拍去粘在衣服上的米粒。
米婆婆面無表情地又抓起一把米，道：“年輕人，驅邪罷了。”話音剛落，這把米砸在了雲瑾身上，“那宅子陰氣重得很。你不想姑娘像屋裏那丫頭一樣被怨氣纏身，就最好讓開。”雲瑾這才知道米婆婆是一片好心，退到一旁，道：“冒犯了。”米婆婆走到蓮九跟前，口中念念有詞，再抓一把米，灑在她身上，道：“姑娘身體虛弱，以後不要去那宅子了。”
蓮九問道：“那宅子裏出過什麽事？”
米婆婆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微光，道：“這是白馬鎮的事，你知道的越少越好。”她說著，取出帕子，將瓷碗覆蓋上。人群自動讓出一條路來，米婆婆就慢慢地穿過人群，走了出去。
鳳眼美婦仍是掩面大哭，那漢子雖身體不能動，嘴裏仍罵罵咧咧地道：“你這娘們，老子還沒死，哭什麽喪？”鎮上看熱鬧的幾個男人將他擡了起來，其中一人勸道：“別氣了，咱大老爺們的，跟自家女人較什麽真，有什麽事，回去關了門再說罷。”大漢覺得有幾分下不了臺，高聲喊道：“小畜生，你給老子等著！”雲瑾一點都不慌，也不應答，施施然推蓮九進醫館，道：“我們瞧瞧小霜去。”
躺在榻上的小霜睜著水汪汪的眼睛，面色是好看些了，見了雲瑾，委屈地癟嘴道：“大哥哥，你說好不將去宅子的事告訴師父的。”萍姐在一旁說道：“你還想瞞著我？從小都跟你說，不要去那宅子，就是不聽話，現在吃了苦頭總該長點記性了吧？”
雲瑾一臉歉疚，說道：“小霜，我們沒想到會害你生病。”
小霜搖搖頭，道：“是我自己吵著要跟你們一起去的。”她望向萍姐，問道，“師父，米婆婆說我被怨氣纏身，那宅子裏真有鬼麽？”萍姐瞪她一眼，厲聲道：“小孩子問這麽多做什麽，總之以後不要再去了。”但見她憔悴的樣子，口氣又柔了下來，“師父也是為你好，婉萱給你熬定神粥去了，一會吃了好好睡一覺。”小霜點頭答應，道：“師父，以後小霜再也不敢不聽你的話了。”
蓮九見萍姐再次避而不談，又想起方才米婆婆的神情，心中越加想知道當年宅子裏到底發生了什麽讓整個鎮子都懼怕的事，但當著小霜的面，不便再舊話重提，只好先壓了下去。
萍姐從榻上站起來，撫了撫小霜的額頭，道：“我還要出去看幾個病人，你不要再胡鬧了。”見小霜點點頭，才回轉身來，走至雲瑾蓮九二人身旁，停了一停，低聲道，“小霜只是個不懂事的孩子，你們要做什麽事，我管不著，但請你們別再拉著她一起遭罪了。”她目色冷冷，全然沒有起初時候的熱情，不等二人回答，背上一旁的醫藥箱子，擡腳出了屋子。
小霜輕聲說道：“師父她只是一時生氣才這樣的，你們別往心裏去。”
雲瑾只好一笑，道：“你這孩子，要不是我們，也不用遭這罪……”
“你真是說對了！”婉萱已走到了門口，手裏端著一碗粥，“全怪你們。”她大刺刺地走到床前，“哄著小霜去鬼宅子，還好有米婆婆在，不然我妹妹……”她聲音一顫，慌忙頓住，輕手輕腳地扶起小霜，道，“我餵你把定神粥吃了。”小霜吃了口粥，笑得仿佛吃了蜜糖似的。婉萱道：“你這死丫頭，可把我擔心死了。”小霜咽下粥，嘻嘻一笑，道：“阿姐，你好久沒對小霜這麽好過了。”婉萱嗔道：“我就你這麽一個妹妹，平日裏打打鬧鬧的，出了事，我不擔心你，誰擔心你？”小霜忍不住伸手摟住婉萱的脖子，撒嬌道：“阿姐，我就知道你最疼小霜了。阿姐，你就不要生姑娘和大哥哥的氣了，他們跟我問路，是我自己吵著要去的。”婉萱稍稍推開她，道：“身體剛好些，就別說那麽多話。吃完粥睡覺。”小霜嘟囔一聲，道：“阿姐，你不要生氣了。”婉萱見她這模樣，忍不住微微一笑，道：“好好，我不氣他們了。”
蓮九見她們姐妹情深，好不羨慕，心中暗道：“若是哥哥姐姐們還活著多好。”她是老幺，幼時也能這般在姐姐懷裏撒嬌，不覺得輕輕嘆了口氣。雲瑾問道：“好好地嘆氣做什麽？”蓮九搖搖頭，道：“沒什麽，想起些過去的事兒罷了。”她接著又是嘆了口氣，“雲瑾，你推我出去走走罷。”
雲瑾不知蓮九心頭藏著的事，只見她神色失落，便辭別兩姐妹，推著蓮九出去了。
屋外烈日被一片大雲遮去了一半，才沒那麽毒辣。
雲瑾推著蓮九在鎮上緩緩而行，他不禁問道：“是想起過去什麽事兒了，到現在還愁眉不展的。”蓮九問道：“你可有兄弟姊妹？”雲瑾搖頭：“表兄堂妹還是有的。”蓮九道：“我哥姐一共有八個。”雲瑾道：“那你家可真是熱鬧。”蓮九嘆了口氣：“但是他們全給人殺了。”她心中沈痛無往，“我常對自己說，過去的事就過去罷，人死不能覆生，方才見小霜婉萱兩姐妹親情篤深，實在忍不住想起親眼見他們被殺之事，只怪我那時候年紀太小，連兇手的樣子都記不得了。”雲瑾仿佛是自己手足遭人屠殺一般痛苦，拍了拍蓮九的肩膀，卻說不出來，心道：“到底還是個十六七歲的丫頭罷了。”不禁想起那夜她在塔上決絕冷漠的眼神，原本該是豆蔻年華，待嫁閨中，卻偏偏入了這個深似海的江湖中。
“我想做的事，別人想我做的事，我至今一件都沒做好。既救不了師父，也幫不了瞎眼婆婆。”她心裏頭縱有千番傷懷，也不知如何才能說出口來，“我真怕最後只剩我一人。”
雲瑾永遠都會記得白馬鎮的這一天。夏日炎炎，蟬聲長鳴。
他聽蓮九說完這句話，心道：“我此生都不會留你一個人。”
可是，他覺得太唐突，沒有脫口而出。多少年後，他想起仍會悔恨不已。
倘若時光能重頭再來一次，他一定會告訴她，無論發生什麽事，都要留在她的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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