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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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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翠兒不過只是府個一個丫頭,自然拗不過南宮曼舞,實在不得已,只好跟著她再次偷溜出府,雇了輛車,馬不停蹄地朝萬佛寺而去,一路上惴惴不安,道:“小姐,你若是不舒服了要告訴翠兒。”南宮曼舞一心只想盡快趕到隱仙寺,道:“娘請的大夫是城裏最好的大夫,我喝了那碗藥,已經好了。”翠兒見她憔悴的容顏,小聲嘟囔道:“這臉色看上去哪是好了?”不過她又有什麽法子,外人眼裏的南宮小姐溫柔嫻靜,翠兒陪了她十多年,了若她任性倔強的脾氣,心裏頭想的事一定要做到,心中想道:“這大概就是小姐對蘇家公子念念不忘的原因了,我倒是明白了什麽叫得不到的總是最好的。”這些話翠兒當然是不敢說出口的。在深府大院裏,丫鬟始終是丫鬟,感情再好都只是主仆關系罷了。

顛簸兩日,那車夫道:“姑娘,前頭就是萬佛寺了。”

南宮曼舞一聽,登時心跳不已,這種既想見又怕見的念頭像細絲似的縈繞周身。

萬佛寺乃千年古剎,寺中供奉各路菩薩萬餘尊,因此得名萬佛寺,常年香火旺盛,前來上香之人有平民百姓,也有達官顯貴,但到了寺下,皆下車下馬,靜默不語,懷揣著虔誠的拜佛之心,埋頭拾級而上,石階兩旁參天高樹,草木深幽。

南宮曼舞本不是為上香而來,越走越快,不一會,就到了佛門前,佛寺層層遠上,屋檐隱在高樹中,香霧繚繞。佛門前一掃地小僧,面相稚嫩,頭心尚未點上戒疤,見了南宮曼舞,行李道:“女施主,拜佛之事,何須匆匆?”

南宮曼舞道:“小和尚,我不是來上香的。”小和尚摸了摸腦袋:“奇怪,還有來寺裏不是為了拜佛的?”他見南宮曼舞面容美艷,心念大動,慌忙垂下眼去,心念:“紅顏皆幻想,皆白骨,阿彌陀佛。”南宮曼舞此刻情緒覆雜,哪還顧得了小和尚眼中紅塵初起的微光,只道:“小和尚,我問你,蒼燭大師可在寺裏?”小和尚連連點頭:“寺中有客,這幾日寺中之事都有幾位師叔處理。”南宮曼舞忙道:“你快帶我去見你師父。”

小和尚擺手道:“師父在後山空禪院裏,小僧可不敢去打擾他清凈。”

南宮曼舞一急,撩下頭上金簪,抵在喉頭,翠兒見狀驚呼:“小姐,你要做什麽?”卻聽南宮曼舞道:“小和尚,你若不帶我去見你師父,我就血濺萬佛寺!”小和尚嚇得臉色蒼白,這伸手怕犯了戒,不伸手又怕這簪子真就紮進她細白的脖頸裏頭,道:“哎呀,女施主,你就不要為難小僧了,我去幫施主通傳一聲,倘若得了師父應允,我便領你去。你先將簪子放下來。”說罷,急步朝後山奔去。

南宮曼舞放下簪子,道:“翠兒,我們跟上去!”說罷,起步就追。

二人跟著小和尚一路奔至後山空禪院,菩提樹枝延展而出,遮天蔽日更顯闃靜。

小和尚氣喘籲籲,抹了把汗聽到後頭傳來腳步聲,回頭一看,臉色一變,道:“兩位女施主,小僧不是讓你們在門口等著,怎麽跟來了?”南宮曼舞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撫了撫心口,道:“小和尚你不用擔心,有什麽事……我一並承擔。”

只聽院裏傳來蒼燭的聲音:“誰在院外?”

小和尚大驚失色,高聲道:“師父,有兩位女施主一定要求見師父,弟子……弟子實在沒法子……”

過了片刻,聽蒼燭道:“帶她們進來罷。”

小和尚這才重重舒了口氣,道:“女施主請進罷。”

空禪院乃一四方小院,黃墻佛築,院中載有兩棵百年菩提樹,此刻蒼燭同賀蕭正在樹下對弈。蒼燭落下一枚黑子,問道:“女施主有什麽事?”南宮曼舞行了個禮,道:“打擾大師清凈了,我是來找賀蕭的。”

賀蕭握著白子,盯著棋盤道:“你此刻不正該同那蘇家公子逍遙快活,跑來找我做什麽?”

南宮曼舞道:“難道不知道蘇慕展……家破人亡的消息,這麽大的事,你不可能不知道,還是你以為這樣就能瞞著我,不告訴我蘇慕展的下落?”賀蕭手一顫,擡眼道:“什麽家破人亡的事?”見南宮曼舞落出淚來,道:“蘇家被歸藏山莊給害了,蘇老爺蘇夫人全給害死了。”賀蕭聽罷哈哈大笑:“快哉快哉!這就是報應!”說著,把白子鏗然擱上棋盤。

南宮曼舞不敢將事情始末如數說出,撲通跪倒在地,翠兒怎麽拉,她都不起來,邊哭邊說:“賀先生,曼舞知錯了,求求你告訴我蘇大哥的下落罷。”

賀蕭怒道:“哭哭啼啼地,讓人見了都心煩。那蘇家之事跟我賀某人有什麽關系?你別在我面前提這個名字,要不是他……要不是他,我家小九怎麽會被莫青山逼得跳崖而死?”他在萬佛寺得知蓮九最後被迫跳下須彌崖的消息時,手腳冰涼,當日在雲華山,蓮九本就打算獨攬所有後果,未料中了毒針,力道不足,他很快就在大石後的暗洞中醒來,追去須彌劍冢,卻也沒能把蓮九一道帶出來。

南宮曼舞哭得越加傷心,道:“莫青山說拿回玄龍寶劍,就不會再與蓮九計較此事了。我怎麽知道,莫青山竟是騙人的。”

賀蕭心煩不堪,對蒼燭道:“今日這棋就下到這罷。實在是沒有心思了。大師見諒。”蒼燭雙手合十道:“賀施主何須嗔怒攻心,生即死,死即生,冥冥之中自有安排。”賀蕭重重嘆了口氣,說道:“大師,你說的禪理賀某人不是不懂,只是……只是……唉……不提也罷,我去偏院看看何青玉,她被莫青山毀了手足,大概心頭比我更加郁結,待我覺得清凈了,再來陪大師下完這局棋。”說罷,瞪了南宮曼舞一眼,冷哼一聲,跨出空禪院去。

蒼燭大師立起身來,道:“賀施主戾氣太重,貧僧好不容易才勸著他與我對弈,以化解心中怨怒,女施主來得可真不是時候。”

南宮曼舞匐在蒼燭大師面前,哭訴道:“求大師開解,我該如何做?”

蒼燭大師緩緩接道:“紅塵痛苦,逃不過情字,情之一字,皆因放不下執念。女施主,苦海無邊,回頭是岸。”他閉目合十,對小和尚道,“不篤,你送女施主下山罷。不要再來打擾賀施主清修了。”說罷,踱回禪房中去了。

小和尚見南宮曼舞哭得梨花帶雨,眉目哀虛,登時手足無措,結結巴巴道:“女……女施主,請下山罷……”他在萬佛寺掃了兩年的地,見往來香客無數,從未對任何女子有過非分之想,如今在這禪院中動了凡情,生怕佛祖責罰,不停地念誦心經以此來壓制心魔。

翠兒見小和尚滿頭大汗,一邊扶起南宮曼舞,一邊奇道:“小和尚,你師父又沒責罰你,你幹嘛急的大汗淋漓的?”小和尚哪還敢擡頭,支吾道:“兩位女施主快走罷。”翠兒哼了一聲,道:“真是個怪和尚。”說著,掏出帕子給南宮曼舞擦眼淚,輕聲說道,“小姐,我看那賀蕭也不像是騙人的樣子,既然沒有蘇家公子的消息,你就忘了這件事罷。大師都說了,苦海無邊,回頭是岸。”南宮曼舞拿著帕子壓著哭聲,被翠兒拉著走出空禪院,沿著石階往山下走,心道:“我已入海太深,回頭瞧不見岸了。”

賀蕭怒氣沖沖的趕到偏院,何青玉坐在木椅上曬太陽,見他臉色鐵青,問道:“賀前輩,發生什麽事了?”賀蕭道:“南宮家那大小姐跑來空禪院找蘇慕展那混賬小子的下落。我一想起小九,就又氣又難受!”何青玉眉頭一蹙,目眶泛紅:“我一想到小九為了我,跌落萬丈深淵,就心痛難當,當初在霧竹林,她助我恢覆了容貌,又解了我身上多年的陳毒,我還說,等我報了仇,隨她差遣……可……可最後,竟害了她……”賀蕭竟微微一笑,笑中又是淒涼,又是自嘲:“我又好得到哪裏去。如今只能待在這寺院中,聽蒼燭大師講經念佛。老了……”

何青玉已簌簌淚落,哽咽地再說不出半句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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