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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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蘇家一夜敗落，散盡所有家財之事，成了洛陽熱談，人們紛紛揣測這背後的原因。從被遣散的家丁丫鬟口裏稍稍得知，多少與歸藏山莊有關，可誰也不肯多提什麽，生怕惹上無妄之災。
想來蘇氏夫婦生前富貴無人能及，誰料身後事如此淒涼。
孤墳野冢。
蘇慕展與莫青山擊掌為盟，以換取琉璃之命，他這才知道莫青山這麽多年威震武林，是有其原因的，沒有人像他一樣，步步為營，這一棋還沒落子，進退之路都已全部盤算好。
夕陽西下。蘇慕展躺在父母墳前灌酒。七尾坐在一旁看著他。
蘇慕展腦中都是與莫青山臨別時候的對話——
他擊了掌，莫青山運氣給琉璃療傷，末了，他問：“蓮九現在在哪？”莫青山哼哼笑道：“你倒真是個癡情種，都這關頭還惦念小情人。你不用再等她了，那賊丫頭跳崖了，須彌崖高萬丈，又中了司徒十七的毒針，肯定粉身碎骨。”
“粉身碎骨……粉身碎骨……”蘇慕展喃喃念道，他突地抱頭痛哭起來，在這荒野中，天地悠悠，心中盡是說不出的傷心事，“小九……小九，你說我該怎麽辦，我爹我娘全死了……你也墜落深崖……小九……”他哭著捶打地面，咚咚作響。
往事如煙。他曾是洛陽姑娘們芳心暗寄的富家少爺，錦衣華服，長身玉立，輕搖骨扇間，自以為看懂人間無數，還想著什麽遺世獨立，或者找處地方隱居。那時候，他哪裏知道，人生會發生這麽多痛苦的事，還是樁樁件件接踵而來。
他越哭越悲慟，四下茫茫，回蕩著他淒楚的聲音。
琉璃白著一張臉趕過來，大傷初愈，心口仍陣陣發痛，瞧見蘇慕展的樣子，越加難受，跑上前，輕聲道：“少爺，別喝了，酒多傷身。”
“酒入愁腸……化作……傷心淚……”蘇慕展斂聲坐起身來，端起酒壇子猛灌一通，臉上分不清是淚還是酒，啞聲道，“琉璃，傷好了你就走罷。”琉璃一聽，急得墮出淚來：“琉璃在世上無親無故，你讓我去哪？”蘇慕展道：“從此洛陽城中再無蘇家，下人們都已遣散，你是自由身了，找戶好人家，過日子去罷。”琉璃哭著搖頭：“琉璃哪都不去，要留下來伺候少爺。”蘇慕展雙目通紅，一身酒氣：“我不需人伺候。”琉璃抓著蘇慕展的手臂，泣然說道：“我自幼就被收留在蘇府，本就想一生都伺候夫人少爺……你若是趕我走，琉璃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蘇慕展繼續灌酒：“過去的事都已過去，不要再提了罷。”琉璃心中越加淒楚，道：“少爺，琉璃別無所求，只想留在少爺身邊伺候。”
蘇慕展長嘆一口氣，疲倦侵襲四肢百骸，他又一頭倒下去，也不再去答琉璃，昏昏沈沈地閉上的眼睛，頭疼欲裂。
琉璃低頭看著蘇慕展枯槁的面容，想到蘇家莫名敗落，心中說不出來的難受。她回頭跪在蘇氏夫婦的墓前，眼淚簌簌落下來：“夫人，你說到底是造了什麽孽……”她重重地磕了三個頭，“夫人老爺，你們在天之靈，一定要保佑少爺……”
琉璃哭累了，迷迷糊糊趴在墳頭睡了過去。待她醒來，已是第二天清晨，晨曦微露，她揉了揉眼睛，不見蘇慕展，只有一地的空酒壇，有一個壇子上擱著一塊青玉。她頓時慌了心神，拾起玉佩，高聲叫道：“少爺！少爺！——”卻只能聽到自己的回音，急急沿途尋去，草木茫茫，哪裏還有蘇慕展的蹤影。
琉璃登時腳下一軟，握著玉佩，跌坐在地上：“……少爺，你去哪了……”一時間腦中霧茫茫一片空白，止不住又掉出淚來，“少爺，你怎麽能扔下琉璃一人……”
蘇慕展是在半夜離開的。
酒醒處月朗星稀。他見琉璃睡得真酣，起身心中暗道：“琉璃丫頭，你在蘇府伺候我十多年，一直無微不至，你也到了婚配的年紀，本想著這次帶蓮九回府後，托人給你許戶好人家，以後有個倚靠。可是孰料天意弄人。”他取出玉佩放在酒壇上，“你我從此主仆情斷，你照顧好自己。”
他踏著草間的清露，踉蹌獨行，天垂星闊，卻不知道何處是自己的容身之所。
低頭看了眼七尾，小狐貍正好也擡頭瞅著他。一人一狐在星空下對視半晌。蘇慕展先紅了眼眶：“七尾啊七尾，你說前輩給我一身內力有什麽用，我既救不了雙親，也救不了所愛之人。到最後連我爹辛苦多年創建的家業都被歸藏山莊明搶暗奪走了，也一點辦法都沒有……我自知不是莫青山的對手。”他揚了揚手裏的劍，“什麽太荒古劍……到我手裏一點用處都沒有，你真是看走了眼，要是你選了其他人，早就名揚武林了，還會是我這副窩囊樣麽？”他自嘲笑道，定定淚落，“莫青山說小九跳下須彌崖，我曾經說過，要與她禍福同路的，無論出於什麽原因，可還是成了逼她跳崖的元兇之一。小九這般性情倔強，對誰都不輕易低頭，能活她肯定想著法子活下去，要不是我，她不會走上絕路……”他能想象蓮九在自己離開後，獨自面對莫青山以及他的爪牙時的神情，又念及亡去的雙親，連最後一面，他們都被蒙著眼睛沒有瞧見自己。他越想心越痛，忍不住重重喘了一口氣，仿佛被石頭壓入大湖中似的，淚眼朦朧，也不辨方向，只這麽拖著步子沿著山路朝前走，不知不覺天就放亮了，他停下來，驚覺已身在神仙村。
楊殊遠遠就瞧見了他，雀躍著蹦過來，高聲歡笑道：“蘇大哥，蘇大哥！你可算回來！不對不對，”他憨厚得拍了下腦門，慌忙改口道，“我又叫錯了，慕展叔叔，我的好二叔，我還以為你再也不會來了！”他一把抱住蘇慕展，仰起頭來，黑瞳靈亮，疑道，“二叔，你怎麽比上次來瘦了這麽多？”
蘇慕展環顧四周，仿佛昨日才誤闖神仙村，吃了會讓人長睡的怪餅，靠在不遠處的大樹下做了場桃花幻夢。
所有的事都仿佛是昨日發生似的。
可確確實實地，一切都發生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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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家一夜敗落，散盡所有家財之事，成了洛陽熱談，人們紛紛揣測這背後的原因。從被遣散的家丁丫鬟口裏稍稍得知，多少與歸藏山莊有關，可誰也不肯多提什麽，生怕惹上無妄之災。
想來蘇氏夫婦生前富貴無人能及，誰料身後事如此淒涼。
孤墳野冢。
蘇慕展與莫青山擊掌為盟，以換取琉璃之命，他這才知道莫青山這麽多年威震武林，是有其原因的，沒有人像他一樣，步步為營，這一棋還沒落子，進退之路都已全部盤算好。
夕陽西下。蘇慕展躺在父母墳前灌酒。七尾坐在一旁看著他。
蘇慕展腦中都是與莫青山臨別時候的對話——
他擊了掌，莫青山運氣給琉璃療傷，末了，他問：“蓮九現在在哪？”莫青山哼哼笑道：“你倒真是個癡情種，都這關頭還惦念小情人。你不用再等她了，那賊丫頭跳崖了，須彌崖高萬丈，又中了司徒十七的毒針，肯定粉身碎骨。”
“粉身碎骨……粉身碎骨……”蘇慕展喃喃念道，他突地抱頭痛哭起來，在這荒野中，天地悠悠，心中盡是說不出的傷心事，“小九……小九，你說我該怎麽辦，我爹我娘全死了……你也墜落深崖……小九……”他哭著捶打地面，咚咚作響。
往事如煙。他曾是洛陽姑娘們芳心暗寄的富家少爺，錦衣華服，長身玉立，輕搖骨扇間，自以為看懂人間無數，還想著什麽遺世獨立，或者找處地方隱居。那時候，他哪裏知道，人生會發生這麽多痛苦的事，還是樁樁件件接踵而來。
他越哭越悲慟，四下茫茫，回蕩著他淒楚的聲音。
琉璃白著一張臉趕過來，大傷初愈，心口仍陣陣發痛，瞧見蘇慕展的樣子，越加難受，跑上前，輕聲道：“少爺，別喝了，酒多傷身。”
“酒入愁腸……化作……傷心淚……”蘇慕展斂聲坐起身來，端起酒壇子猛灌一通，臉上分不清是淚還是酒，啞聲道，“琉璃，傷好了你就走罷。”琉璃一聽，急得墮出淚來：“琉璃在世上無親無故，你讓我去哪？”蘇慕展道：“從此洛陽城中再無蘇家，下人們都已遣散，你是自由身了，找戶好人家，過日子去罷。”琉璃哭著搖頭：“琉璃哪都不去，要留下來伺候少爺。”蘇慕展雙目通紅，一身酒氣：“我不需人伺候。”琉璃抓著蘇慕展的手臂，泣然說道：“我自幼就被收留在蘇府，本就想一生都伺候夫人少爺……你若是趕我走，琉璃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蘇慕展繼續灌酒：“過去的事都已過去，不要再提了罷。”琉璃心中越加淒楚，道：“少爺，琉璃別無所求，只想留在少爺身邊伺候。”
蘇慕展長嘆一口氣，疲倦侵襲四肢百骸，他又一頭倒下去，也不再去答琉璃，昏昏沈沈地閉上的眼睛，頭疼欲裂。
琉璃低頭看著蘇慕展枯槁的面容，想到蘇家莫名敗落，心中說不出來的難受。她回頭跪在蘇氏夫婦的墓前，眼淚簌簌落下來：“夫人，你說到底是造了什麽孽……”她重重地磕了三個頭，“夫人老爺，你們在天之靈，一定要保佑少爺……”
琉璃哭累了，迷迷糊糊趴在墳頭睡了過去。待她醒來，已是第二天清晨，晨曦微露，她揉了揉眼睛，不見蘇慕展，只有一地的空酒壇，有一個壇子上擱著一塊青玉。她頓時慌了心神，拾起玉佩，高聲叫道：“少爺！少爺！——”卻只能聽到自己的回音，急急沿途尋去，草木茫茫，哪裏還有蘇慕展的蹤影。
琉璃登時腳下一軟，握著玉佩，跌坐在地上：“……少爺，你去哪了……”一時間腦中霧茫茫一片空白，止不住又掉出淚來，“少爺，你怎麽能扔下琉璃一人……”
蘇慕展是在半夜離開的。
酒醒處月朗星稀。他見琉璃睡得真酣，起身心中暗道：“琉璃丫頭，你在蘇府伺候我十多年，一直無微不至，你也到了婚配的年紀，本想著這次帶蓮九回府後，托人給你許戶好人家，以後有個倚靠。可是孰料天意弄人。”他取出玉佩放在酒壇上，“你我從此主仆情斷，你照顧好自己。”
他踏著草間的清露，踉蹌獨行，天垂星闊，卻不知道何處是自己的容身之所。
低頭看了眼七尾，小狐貍正好也擡頭瞅著他。一人一狐在星空下對視半晌。蘇慕展先紅了眼眶：“七尾啊七尾，你說前輩給我一身內力有什麽用，我既救不了雙親，也救不了所愛之人。到最後連我爹辛苦多年創建的家業都被歸藏山莊明搶暗奪走了，也一點辦法都沒有……我自知不是莫青山的對手。”他揚了揚手裏的劍，“什麽太荒古劍……到我手裏一點用處都沒有，你真是看走了眼，要是你選了其他人，早就名揚武林了，還會是我這副窩囊樣麽？”他自嘲笑道，定定淚落，“莫青山說小九跳下須彌崖，我曾經說過，要與她禍福同路的，無論出於什麽原因，可還是成了逼她跳崖的元兇之一。小九這般性情倔強，對誰都不輕易低頭，能活她肯定想著法子活下去，要不是我，她不會走上絕路……”他能想象蓮九在自己離開後，獨自面對莫青山以及他的爪牙時的神情，又念及亡去的雙親，連最後一面，他們都被蒙著眼睛沒有瞧見自己。他越想心越痛，忍不住重重喘了一口氣，仿佛被石頭壓入大湖中似的，淚眼朦朧，也不辨方向，只這麽拖著步子沿著山路朝前走，不知不覺天就放亮了，他停下來，驚覺已身在神仙村。
楊殊遠遠就瞧見了他，雀躍著蹦過來，高聲歡笑道：“蘇大哥，蘇大哥！你可算回來！不對不對，”他憨厚得拍了下腦門，慌忙改口道，“我又叫錯了，慕展叔叔，我的好二叔，我還以為你再也不會來了！”他一把抱住蘇慕展，仰起頭來，黑瞳靈亮，疑道，“二叔，你怎麽比上次來瘦了這麽多？”
蘇慕展環顧四周，仿佛昨日才誤闖神仙村，吃了會讓人長睡的怪餅，靠在不遠處的大樹下做了場桃花幻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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