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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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蓮九定了定心神，拿回黑檀木牌，塞入腰帶之中，回過身去，蹲下身去：“婆婆，你的臉還能治麽？”老婦人楞了片刻，答道：“你方才還盛怒之中，這麽快就擱下來關心我這把老骨頭，真是難得。”蓮九望著她：“我此刻就算再懊惱，也報不了仇，婆婆你一生都為人透天機，才落得如今的局面，我學過些醫術，不知道能幫上你不。”老婦人雖滿頭白發，面目潰爛猙獰，但聲音卻柔了下來，不似先前那麽古怪：“幫不了，我這半張臉，什麽靈丹妙藥都醫不好了。我很小的時候，就能預知災禍，每說一回，就自身遭難，顛沛流離，原本六年前就該餓死在這裏，偏偏被木禾村的人給救了，本想我死了就死了，能救一村子的人也能瞑目了。到底還是天意難違。”蓮九雖有萬分苦楚，輕聲慰藉道：“婆婆，這不能怪你。”老婦人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我自知此生快盡，原本未想過這件事，姑娘，我有個不情之請。”蓮九問道：“婆婆你說。”老婦人從腰間摸出一枚銅鑰匙：“你可知道白馬鎮在什麽地方？”蓮九道：“未曾聽說過。”蘇慕展聽罷說道：“老人家，我知道白馬鎮在什麽地方。”老婦人點了點頭：“那也不用我多費言辭了。”她將銅鑰匙交到了蓮九手裏，“我在白馬鎮有一間祖屋，在鎮西，門口有一棵大杏樹，白馬鎮民風淳樸，想來那祖屋還在。”她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悲痛，“……我有一個女兒，可是我怕她被我牽累，出生後不久，我就將她放進木盆裏，丟到了白馬河中，我不知道她還在不在人世……我真對不起她，在祖屋裏我有一些金銀首飾，你幫我取出來，如果能找到我女兒，幫我把那些錢財給她，若是找不到或者她不在人世了，這些東西由你安排。對了，我女兒的脖子上有兩顆紅痣……”老婦人說得有些亂，但蓮九還是聽明白了，她收好鑰匙，道：“婆婆你放心，我會盡力而為的。”
老婦人怔怔地落出淚來：“我知道這希望是渺茫了……但如此一來，我這一生也算是了無牽掛了。”她又握住了蓮九的手，俯到她耳畔，低聲說道，“數年後，你會有一註定死劫，要是那日，你已離情之這字，尚能躲過，如若不然，在劫難……”逃字還未說出口，她神色一淒，驀地沒了呼出的氣，腦袋緩緩地耷拉下去。蓮九一探她的鼻息，已沒了氣息。
蘇慕展在後頭問道：“怎麽了？”蓮九伸手撫上老婦人未闔上的眼眸，輕輕說道：“她死了。”想著她方才的低語，這大概是天機，她剛透露出來，便死了，心道：“死劫難逃……”蘇慕展見蓮九若有所思的模樣，忖著方才老婦人是否說了些什麽，便問道：“小九，她跟你說了什麽？”蓮九怕蘇慕展為此擔憂，站起身來，搖頭答道：“讓我見到她女兒，代說聲對不起，這麽多年，沒有盡過一天母親的責任。”
南宮曼舞驚魂不定，又見這似鬼般的老婆子忽然死了，心中不住念佛，此刻她忽的開始懷念在南宮府養尊處優的生活，一生都穿不完的好衣裳，戴不完的名貴首飾，如今淪落荒村，穿著男兒衫，且住在心上的好男兒只看著另外的女人，莫名地分外委屈，又嚶嚶而泣，在蘇慕展身旁哽咽道：“……蘇大哥，曼舞好想回家。”
蘇慕展心頭暗暗一陣嘆息：“早先說送你回去，你非說在洛陽怕被人指戳，只有死路一條，現在又要回家。”
南宮曼舞不停地抹著眼淚，她的心都碎了：“若不是你，我也不會落得現在的處境。”她情至傷處，早就不顧女兒家的嬌羞矜持了，她甚至怨恨地看著蓮九，“要不是她，我們在洛陽過得好好的，現在倒好，我們兩家指不定亂成什麽樣子了……”蘇慕展原本對南宮曼舞只是記憶中小女童的模樣，上回壽宴不過匆匆閑聊幾句，本以為她禮數周全，如今接觸下來，常常無理取鬧，見她哭鬧的模樣，腦袋嗡嗡作響：“早先我就同你說過，這事跟小九沒有關系。”南宮曼舞淚水直流，止也止不住。蓮九瞧著她，知她矛頭直指自己，著實不知該說什麽，只能慰道：“南宮姑娘，你莫要哭了，我們明天就離開這裏。”蘇慕展耐下性子來，對南宮曼舞道：“鬧到這局面上，你回洛陽去罷，不要跟著我們受苦受累了。”
南宮曼舞擡起頭來：“蘇大哥，你當真這麽不願見到我？”
蘇慕展實在不明白她心裏頭到底是如何想的，總之橫豎都不是，無奈嘆了口氣：“你回去罷。”
南宮曼舞的心仿佛掉進了冰窟窿裏去了，突突跳動，刺骨地疼痛，她淚眼朦朧，瞅著朝思暮想的人，緩緩地開了口：“……好，我回洛陽。”說出口的這刻，她的心好像死了似的。
蘇慕展心頭松了口氣：“明天我們送你到人多的小鎮，幫你雇輛馬車，回了洛陽，南宮老爺會給你安排好一切的，到時候收收性子，好好生活。”
南宮曼舞只覺得心痛難當，眼前陣陣發黑，她捂著心口，淚落如河：“蘇大哥，你當真不會回來履行婚諾？”蘇慕展毫不猶豫地點頭：“曼舞，我今生今世心裏只容得下蓮九一人。我知道我撇下婚約，逃離洛陽，是懦夫行為，只是我實在不知道用什麽方法去解決。我之一生，從小到大，都掌控在父母的手裏，曼舞，我希望你能找一個真心待你的人，你也溫柔待之，沒有比這件事更讓你快活了，此生還長著，你不想遇見這麽一個人麽？”南宮曼舞喃喃自語：“原來你當真不願意……”心道：“我想遇見的這樣的人，可這個人，我只希望是你。”她沒有說出口來，將滿臉的淚水擦去，心中空蕩蕩的，像夢囈般說道，“我走就是了。過了明天，我只希望此生都不要與你相見了。”蘇慕展無言以對，夜風大了起來，將那蠟燭吹滅了，破廟再次陷入了黑暗，只剩星光靜靜地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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蓮九定了定心神，拿回黑檀木牌，塞入腰帶之中，回過身去，蹲下身去：“婆婆，你的臉還能治麽？”老婦人楞了片刻，答道：“你方才還盛怒之中，這麽快就擱下來關心我這把老骨頭，真是難得。”蓮九望著她：“我此刻就算再懊惱，也報不了仇，婆婆你一生都為人透天機，才落得如今的局面，我學過些醫術，不知道能幫上你不。”老婦人雖滿頭白發，面目潰爛猙獰，但聲音卻柔了下來，不似先前那麽古怪：“幫不了，我這半張臉，什麽靈丹妙藥都醫不好了。我很小的時候，就能預知災禍，每說一回，就自身遭難，顛沛流離，原本六年前就該餓死在這裏，偏偏被木禾村的人給救了，本想我死了就死了，能救一村子的人也能瞑目了。到底還是天意難違。”蓮九雖有萬分苦楚，輕聲慰藉道：“婆婆，這不能怪你。”老婦人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我自知此生快盡，原本未想過這件事，姑娘，我有個不情之請。”蓮九問道：“婆婆你說。”老婦人從腰間摸出一枚銅鑰匙：“你可知道白馬鎮在什麽地方？”蓮九道：“未曾聽說過。”蘇慕展聽罷說道：“老人家，我知道白馬鎮在什麽地方。”老婦人點了點頭：“那也不用我多費言辭了。”她將銅鑰匙交到了蓮九手裏，“我在白馬鎮有一間祖屋，在鎮西，門口有一棵大杏樹，白馬鎮民風淳樸，想來那祖屋還在。”她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悲痛，“……我有一個女兒，可是我怕她被我牽累，出生後不久，我就將她放進木盆裏，丟到了白馬河中，我不知道她還在不在人世……我真對不起她，在祖屋裏我有一些金銀首飾，你幫我取出來，如果能找到我女兒，幫我把那些錢財給她，若是找不到或者她不在人世了，這些東西由你安排。對了，我女兒的脖子上有兩顆紅痣……”老婦人說得有些亂，但蓮九還是聽明白了，她收好鑰匙，道：“婆婆你放心，我會盡力而為的。”
老婦人怔怔地落出淚來：“我知道這希望是渺茫了……但如此一來，我這一生也算是了無牽掛了。”她又握住了蓮九的手，俯到她耳畔，低聲說道，“數年後，你會有一註定死劫，要是那日，你已離情之這字，尚能躲過，如若不然，在劫難……”逃字還未說出口，她神色一淒，驀地沒了呼出的氣，腦袋緩緩地耷拉下去。蓮九一探她的鼻息，已沒了氣息。
蘇慕展在後頭問道：“怎麽了？”蓮九伸手撫上老婦人未闔上的眼眸，輕輕說道：“她死了。”想著她方才的低語，這大概是天機，她剛透露出來，便死了，心道：“死劫難逃……”蘇慕展見蓮九若有所思的模樣，忖著方才老婦人是否說了些什麽，便問道：“小九，她跟你說了什麽？”蓮九怕蘇慕展為此擔憂，站起身來，搖頭答道：“讓我見到她女兒，代說聲對不起，這麽多年，沒有盡過一天母親的責任。”
南宮曼舞驚魂不定，又見這似鬼般的老婆子忽然死了，心中不住念佛，此刻她忽的開始懷念在南宮府養尊處優的生活，一生都穿不完的好衣裳，戴不完的名貴首飾，如今淪落荒村，穿著男兒衫，且住在心上的好男兒只看著另外的女人，莫名地分外委屈，又嚶嚶而泣，在蘇慕展身旁哽咽道：“……蘇大哥，曼舞好想回家。”
蘇慕展心頭暗暗一陣嘆息：“早先說送你回去，你非說在洛陽怕被人指戳，只有死路一條，現在又要回家。”
南宮曼舞不停地抹著眼淚，她的心都碎了：“若不是你，我也不會落得現在的處境。”她情至傷處，早就不顧女兒家的嬌羞矜持了，她甚至怨恨地看著蓮九，“要不是她，我們在洛陽過得好好的，現在倒好，我們兩家指不定亂成什麽樣子了……”蘇慕展原本對南宮曼舞只是記憶中小女童的模樣，上回壽宴不過匆匆閑聊幾句，本以為她禮數周全，如今接觸下來，常常無理取鬧，見她哭鬧的模樣，腦袋嗡嗡作響：“早先我就同你說過，這事跟小九沒有關系。”南宮曼舞淚水直流，止也止不住。蓮九瞧著她，知她矛頭直指自己，著實不知該說什麽，只能慰道：“南宮姑娘，你莫要哭了，我們明天就離開這裏。”蘇慕展耐下性子來，對南宮曼舞道：“鬧到這局面上，你回洛陽去罷，不要跟著我們受苦受累了。”
南宮曼舞擡起頭來：“蘇大哥，你當真這麽不願見到我？”
蘇慕展實在不明白她心裏頭到底是如何想的，總之橫豎都不是，無奈嘆了口氣：“你回去罷。”
南宮曼舞的心仿佛掉進了冰窟窿裏去了，突突跳動，刺骨地疼痛，她淚眼朦朧，瞅著朝思暮想的人，緩緩地開了口：“……好，我回洛陽。”說出口的這刻，她的心好像死了似的。
蘇慕展心頭松了口氣：“明天我們送你到人多的小鎮，幫你雇輛馬車，回了洛陽，南宮老爺會給你安排好一切的，到時候收收性子，好好生活。”
南宮曼舞只覺得心痛難當，眼前陣陣發黑，她捂著心口，淚落如河：“蘇大哥，你當真不會回來履行婚諾？”蘇慕展毫不猶豫地點頭：“曼舞，我今生今世心裏只容得下蓮九一人。我知道我撇下婚約，逃離洛陽，是懦夫行為，只是我實在不知道用什麽方法去解決。我之一生，從小到大，都掌控在父母的手裏，曼舞，我希望你能找一個真心待你的人，你也溫柔待之，沒有比這件事更讓你快活了，此生還長著，你不想遇見這麽一個人麽？”南宮曼舞喃喃自語：“原來你當真不願意……”心道：“我想遇見的這樣的人，可這個人，我只希望是你。”她沒有說出口來，將滿臉的淚水擦去，心中空蕩蕩的，像夢囈般說道，“我走就是了。過了明天，我只希望此生都不要與你相見了。”蘇慕展無言以對，夜風大了起來，將那蠟燭吹滅了，破廟再次陷入了黑暗，只剩星光靜靜地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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