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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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蓮九一直未睡著，她靜靜地側臥在木禾村無垠的星空之下，舊事似鬼魅糾著她不肯松手，忽聽蘇慕展輕聲問道：“小九，咱們明天還要趕路，怎麽還睜著眼不睡？”她這才發現，躺在對面的蘇慕展正看著自己，星光落在他的臉上，勾勒出深邃英氣的輪廓，心中莫名安定了下來，笑說：“你不是也沒睡？”蘇慕展道：“我真怕是一場大夢，醒來後才知一切都是假的。”蓮九聽得心裏一陣難過，她又何嘗不是這樣想的，離開木禾村六年，故鄉對她來說時常只是一片模糊的影子，實在也想不起來當年安定繁榮的樣子，她緩緩開口，也不知是對誰說的：“蘇大哥……這不會是夢。”蘇慕展原不是容易感傷的，大概是因為心裏有了珍愛的人兒，才生怕會被時間偷走：“跟你在一起時間越久，越發不想失去你……”
南宮曼舞聽著二人喁喁低語，眼淚早就掉出來了，她忍著不發出聲音，漸漸地開始明白，是一些許的希望都沒有了。
他再不是那個蘇家小少爺，自小眉目清秀，溫潤如玉。她還記得他們在蘇府頭一回碰面的場景，也是夏天，後院的塘裏開滿了荷花，他們在岸邊釣魚。兩個人都是一樣的富家子嗣，沒什麽機會去外面的花花世界。這一晃多少年了，南宮曼舞自己也記不清了，她只知道洛陽有個她傾心的人，為了這個人，她情願幽居深府，非他不嫁。
卻原來，所有的一切都是她的一廂情願。
他愛著的人，竟從來都不是她。
但若你深深愛著的人，深深愛著的卻是別人，你，又有什麽法子？
各懷心事的三人，全一夜不眠，天亮得很早，低空籠著輕霧。
賀蕭從蘇慕展口裏得知南宮曼舞同意回洛陽之事，暗暗松了口氣，卻見她臉色蒼白，雙眼紅腫似桃，暗嘆一口氣，心道：“也是個為情所苦的癡人。”南宮曼舞一言不發地鉆進了馬車裏頭，她覺得仿佛已經把一生的委屈都哭盡了，洛陽是個好地方，亭臺樓閣，奇花異草，她擁有數之不盡的金銀財寶，那真是個好地方，她要回去了。
蓮九回望了一眼纏著薄霧的木禾村，心道：爹娘，小九走了。下一次便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了。她頗有些依依不舍地走上馬車，正對上南宮曼舞的眸子，不似之前的驕傲，反而沈澱著看不到底的悲慟。蓮九不是不明白南宮曼舞的痛苦，心道：“我還是讓人難受了。可我也沒法子。”
南宮曼舞開口道：“我回了洛陽，今後都不會打擾你們。”
蓮九實在不知道說什麽，覺得說什麽都會錯，喃喃應付道：“我們以後還都是朋友。”
南宮曼舞輕哼一聲：“不必了，我不會當你是朋友，也不會再見你，我見著你，我就難受。”蓮九原本就對相處之道了解甚微，一時無言以對：“隨你罷，你覺得如何做開心就如何罷。”這在南宮曼舞聽來，帶著些微輕蔑，她即刻回道：“我擁有的，你來世都得不到，比蘇慕展好的人多得數也數不清。”蓮九只能輕輕點頭：“希望你早些找到如意人。”
馬車外蘇慕展“駕——”的一聲，打斷了兩人的談話。車子緩緩的繞了個彎，出了村子。
蓮九忍不住趴到窗口望出去，仿佛看見六年前的自己，被白月寒牽在手裏，在漫天大雪中離開故鄉。“桃源山。等我們到的時候，剛好是春天，滿山都是桃花。”白月寒如是說。
南宮曼舞一路都不發一句話，車行數日，到了最近的淚蕪城中。
淚蕪是北方邊陲重城之一，是過往商旅休憩地，街上隨處可見奇裝異服的外族人，所過處，都有不純正的漢語吆喝聲，大約賣些毛皮小食首飾等。
這些賀蕭都不在意，連日趕路，風餐露宿的，他只想找個好酒樓，叫幾斤牛肉，配壇美酒，痛快吃上一頓。城中酒樓眾多，正是吃飯的時辰，過往商人觥籌交錯，人聲鼎沸的。賀蕭聞見酒菜香氣，繞鼻不散，越加餓了，歪頭對蘇慕展道：“蘇老弟，咱們就去前頭那家酒家吃些東西罷。”蘇慕展應了聲好，將馬車停在了酒樓門口。
南宮曼舞下了馬車，冷著臉不作一聲，跟著迎在門口的小二進了酒樓，她雖一身男衫，但青絲零散而垂，容貌美艷無雙，連那小二看的眼睛都直了，不住讚道：“姑娘生得可真漂亮，翻遍整座淚蕪也找不出半個與姑娘能相抵的人。”南宮曼舞聽慣了這樣的話語，從不覺得歡欣。
四人被帶至桌前，小二分外殷勤，躬身候著。
剛坐定，要了酒肉，卻聽鄰桌幾人正在談論江湖中事。其中一人道：“真是可惜極了，歸藏的千兩黃金，至今無人去領。”另一人問道：“那女飛賊這般厲害？下了江湖追殺令都捉不到。”前一人怪笑一聲：“嘿嘿，那就不好說了，歸藏鎮莊寶劍都被偷了去，聽說啊，那劍現在在青鳶谷的手裏，真是好笑極了，這回子歸藏的臉不知道往哪擱咯！”又一人笑道：“這與我們又有什麽關聯，有那命拿千兩黃金麽？來來！今朝有酒今朝醉，喝個痛快再說！”說罷，便是陣陣倒酒朗笑之聲。
賀蕭輕聲冷笑：“以為有些江湖地位就了不起似的。”蓮九戴著面紗，看不清表情，悶悶答道：“他們不找我，我也要去找他們。”賀蕭還不知山神廟中之事，不禁疑問：“你找他們做什麽？”蓮九答道：“他們很可能就是我不共戴天的大仇人。”她壓下聲音來將事情一一告訴賀蕭。
賀蕭聽罷，怒拍桌子，啪得一聲巨響，引得周圍人異樣的註視目光，頓覺有些失態，訕訕一笑，高聲道：“沒事，沒事，老夫拍個蒼蠅罷了。”縮了縮身子，道，“差點把那幫畜生罵出口來，幸好幸好！”蓮九幫他斟了杯酒水，說道：“現在還不知是真是假。但總有一天，我是要去討個說法的。”賀蕭喝口酒，咂了咂嘴：“到時候太師父陪你一道去。”
又聽那開始說黃金之人說道：“不過歸藏最近也是不太平，剛送走了女飛賊，還沒捉到，又牽扯出一段往年情事。你們可不知道，歸藏莊主莫青山真不是個東西。”一人聽罷笑答：“這中間曲折，我們外人怎麽會知道，那女人是可憐，一個人闖到須彌劍冢去，當著那麽多武林豪傑，說些沒證沒據的事，肯定被歸藏山莊關押起來。我倒是覺得莫青山不會做出這樣豬狗不如的事來。”倒酒那人仿佛眼中只有酒，又道：“怎麽說著說著，又扯到歸藏去了，人家大幫大派就是狗屁事多，哪比得上我們哥幾個吃酒來得逍遙？”
蓮九一捏拳，心中大約猜到了他們說的是誰，輕道：“青玉姑姑被歸藏山莊捉了。”她想起何青玉當初在霧竹林說起的那段往事，又想起在歸藏遇她，心道：“原來那個狼心狗肺的男人，是莫青山……”她著實開始擔心歸藏會對何青玉不利，忍不住起身轉頭問那桌，“你們說的那個女人被捉了後怎麽樣了？”
其中一個拿著酒杯，見蓮九身形瘦弱，頭戴面紗鬥笠，古古怪怪的，沒好氣地說道：“你跟那女人什麽關系？”蓮九急道：“歸藏可有為難那個女人？”
“這我們怎麽會知道？”說話之人眉毛細短，“只知道那女人誣賴莫青山當年背情棄義，毀她容貌，殺她骨肉。平白無故的誰會信，便將她扣押起來，關在山莊裏頭，至於如何對待她，是否有私刑拷問，我們這種外人怎麽能了解？”
蓮九聽見私刑拷問，心中一個咯噔，氣得握緊雙手，關節泛白：“歸藏山莊……”她頭一回這樣恨。
細眉人眉頭一皺：“你是什麽人，怎麽會關心這件事？難道是知道什麽隱情？”
蘇慕展頓時站起身來，怕身份暴露，拉蓮九坐下，朝那桌人笑道：“我們也是隨口問問。”他握住蓮九的手，發現她抖得厲害，便握得更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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蓮九一直未睡著，她靜靜地側臥在木禾村無垠的星空之下，舊事似鬼魅糾著她不肯松手，忽聽蘇慕展輕聲問道：“小九，咱們明天還要趕路，怎麽還睜著眼不睡？”她這才發現，躺在對面的蘇慕展正看著自己，星光落在他的臉上，勾勒出深邃英氣的輪廓，心中莫名安定了下來，笑說：“你不是也沒睡？”蘇慕展道：“我真怕是一場大夢，醒來後才知一切都是假的。”蓮九聽得心裏一陣難過，她又何嘗不是這樣想的，離開木禾村六年，故鄉對她來說時常只是一片模糊的影子，實在也想不起來當年安定繁榮的樣子，她緩緩開口，也不知是對誰說的：“蘇大哥……這不會是夢。”蘇慕展原不是容易感傷的，大概是因為心裏有了珍愛的人兒，才生怕會被時間偷走：“跟你在一起時間越久，越發不想失去你……”
南宮曼舞聽著二人喁喁低語，眼淚早就掉出來了，她忍著不發出聲音，漸漸地開始明白，是一些許的希望都沒有了。
他再不是那個蘇家小少爺，自小眉目清秀，溫潤如玉。她還記得他們在蘇府頭一回碰面的場景，也是夏天，後院的塘裏開滿了荷花，他們在岸邊釣魚。兩個人都是一樣的富家子嗣，沒什麽機會去外面的花花世界。這一晃多少年了，南宮曼舞自己也記不清了，她只知道洛陽有個她傾心的人，為了這個人，她情願幽居深府，非他不嫁。
卻原來，所有的一切都是她的一廂情願。
他愛著的人，竟從來都不是她。
但若你深深愛著的人，深深愛著的卻是別人，你，又有什麽法子？
各懷心事的三人，全一夜不眠，天亮得很早，低空籠著輕霧。
賀蕭從蘇慕展口裏得知南宮曼舞同意回洛陽之事，暗暗松了口氣，卻見她臉色蒼白，雙眼紅腫似桃，暗嘆一口氣，心道：“也是個為情所苦的癡人。”南宮曼舞一言不發地鉆進了馬車裏頭，她覺得仿佛已經把一生的委屈都哭盡了，洛陽是個好地方，亭臺樓閣，奇花異草，她擁有數之不盡的金銀財寶，那真是個好地方，她要回去了。
蓮九回望了一眼纏著薄霧的木禾村，心道：爹娘，小九走了。下一次便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了。她頗有些依依不舍地走上馬車，正對上南宮曼舞的眸子，不似之前的驕傲，反而沈澱著看不到底的悲慟。蓮九不是不明白南宮曼舞的痛苦，心道：“我還是讓人難受了。可我也沒法子。”
南宮曼舞開口道：“我回了洛陽，今後都不會打擾你們。”
蓮九實在不知道說什麽，覺得說什麽都會錯，喃喃應付道：“我們以後還都是朋友。”
南宮曼舞輕哼一聲：“不必了，我不會當你是朋友，也不會再見你，我見著你，我就難受。”蓮九原本就對相處之道了解甚微，一時無言以對：“隨你罷，你覺得如何做開心就如何罷。”這在南宮曼舞聽來，帶著些微輕蔑，她即刻回道：“我擁有的，你來世都得不到，比蘇慕展好的人多得數也數不清。”蓮九只能輕輕點頭：“希望你早些找到如意人。”
馬車外蘇慕展“駕——”的一聲，打斷了兩人的談話。車子緩緩的繞了個彎，出了村子。
蓮九忍不住趴到窗口望出去，仿佛看見六年前的自己，被白月寒牽在手裏，在漫天大雪中離開故鄉。“桃源山。等我們到的時候，剛好是春天，滿山都是桃花。”白月寒如是說。
南宮曼舞一路都不發一句話，車行數日，到了最近的淚蕪城中。
淚蕪是北方邊陲重城之一，是過往商旅休憩地，街上隨處可見奇裝異服的外族人，所過處，都有不純正的漢語吆喝聲，大約賣些毛皮小食首飾等。
這些賀蕭都不在意，連日趕路，風餐露宿的，他只想找個好酒樓，叫幾斤牛肉，配壇美酒，痛快吃上一頓。城中酒樓眾多，正是吃飯的時辰，過往商人觥籌交錯，人聲鼎沸的。賀蕭聞見酒菜香氣，繞鼻不散，越加餓了，歪頭對蘇慕展道：“蘇老弟，咱們就去前頭那家酒家吃些東西罷。”蘇慕展應了聲好，將馬車停在了酒樓門口。
南宮曼舞下了馬車，冷著臉不作一聲，跟著迎在門口的小二進了酒樓，她雖一身男衫，但青絲零散而垂，容貌美艷無雙，連那小二看的眼睛都直了，不住讚道：“姑娘生得可真漂亮，翻遍整座淚蕪也找不出半個與姑娘能相抵的人。”南宮曼舞聽慣了這樣的話語，從不覺得歡欣。
四人被帶至桌前，小二分外殷勤，躬身候著。
剛坐定，要了酒肉，卻聽鄰桌幾人正在談論江湖中事。其中一人道：“真是可惜極了，歸藏的千兩黃金，至今無人去領。”另一人問道：“那女飛賊這般厲害？下了江湖追殺令都捉不到。”前一人怪笑一聲：“嘿嘿，那就不好說了，歸藏鎮莊寶劍都被偷了去，聽說啊，那劍現在在青鳶谷的手裏，真是好笑極了，這回子歸藏的臉不知道往哪擱咯！”又一人笑道：“這與我們又有什麽關聯，有那命拿千兩黃金麽？來來！今朝有酒今朝醉，喝個痛快再說！”說罷，便是陣陣倒酒朗笑之聲。
賀蕭輕聲冷笑：“以為有些江湖地位就了不起似的。”蓮九戴著面紗，看不清表情，悶悶答道：“他們不找我，我也要去找他們。”賀蕭還不知山神廟中之事，不禁疑問：“你找他們做什麽？”蓮九答道：“他們很可能就是我不共戴天的大仇人。”她壓下聲音來將事情一一告訴賀蕭。
賀蕭聽罷，怒拍桌子，啪得一聲巨響，引得周圍人異樣的註視目光，頓覺有些失態，訕訕一笑，高聲道：“沒事，沒事，老夫拍個蒼蠅罷了。”縮了縮身子，道，“差點把那幫畜生罵出口來，幸好幸好！”蓮九幫他斟了杯酒水，說道：“現在還不知是真是假。但總有一天，我是要去討個說法的。”賀蕭喝口酒，咂了咂嘴：“到時候太師父陪你一道去。”
又聽那開始說黃金之人說道：“不過歸藏最近也是不太平，剛送走了女飛賊，還沒捉到，又牽扯出一段往年情事。你們可不知道，歸藏莊主莫青山真不是個東西。”一人聽罷笑答：“這中間曲折，我們外人怎麽會知道，那女人是可憐，一個人闖到須彌劍冢去，當著那麽多武林豪傑，說些沒證沒據的事，肯定被歸藏山莊關押起來。我倒是覺得莫青山不會做出這樣豬狗不如的事來。”倒酒那人仿佛眼中只有酒，又道：“怎麽說著說著，又扯到歸藏去了，人家大幫大派就是狗屁事多，哪比得上我們哥幾個吃酒來得逍遙？”
蓮九一捏拳，心中大約猜到了他們說的是誰，輕道：“青玉姑姑被歸藏山莊捉了。”她想起何青玉當初在霧竹林說起的那段往事，又想起在歸藏遇她，心道：“原來那個狼心狗肺的男人，是莫青山……”她著實開始擔心歸藏會對何青玉不利，忍不住起身轉頭問那桌，“你們說的那個女人被捉了後怎麽樣了？”
其中一個拿著酒杯，見蓮九身形瘦弱，頭戴面紗鬥笠，古古怪怪的，沒好氣地說道：“你跟那女人什麽關系？”蓮九急道：“歸藏可有為難那個女人？”
“這我們怎麽會知道？”說話之人眉毛細短，“只知道那女人誣賴莫青山當年背情棄義，毀她容貌，殺她骨肉。平白無故的誰會信，便將她扣押起來，關在山莊裏頭，至於如何對待她，是否有私刑拷問，我們這種外人怎麽能了解？”
蓮九聽見私刑拷問，心中一個咯噔，氣得握緊雙手，關節泛白：“歸藏山莊……”她頭一回這樣恨。
細眉人眉頭一皺：“你是什麽人，怎麽會關心這件事？難道是知道什麽隱情？”
蘇慕展頓時站起身來，怕身份暴露，拉蓮九坐下，朝那桌人笑道：“我們也是隨口問問。”他握住蓮九的手，發現她抖得厲害，便握得更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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