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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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再說蘇慕展，蓮九走後，便仿佛失了魂似的，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骨扇站在院中，望著天邊那抹殘陽，皺著眉頭，似乎那雲彩就是蓮九的容貌。
琉璃捧著華服穿廊而來，走到蘇慕展身後，道：“少爺，琉璃伺候你把衣裳換了吧，老爺夫人們就要去南宮家了。”她又添了句，“時辰不早了，再耽擱下去，老爺又要惱了。”蘇慕展緩緩回過身來，半邊臉被夕陽印得血紅：“琉璃啊琉璃，你說這回我是怎麽了？”琉璃咬了咬唇，問：“少爺是在惦記蓮九姑娘？”蘇慕展笑道：“你這丫頭都看出來了？”琉璃心中老大不高興：“少爺，雖然琉璃是府上的丫頭，可是跟你是打小一塊長大的，少爺心裏想什麽，琉璃怎麽會不知道。你帶蓮九回府上那天我就瞧出來了。”蘇慕展收起了扇子，神色肅然：“我們原本說得好好的，不知她為什麽突然轉了性子變了卦。”琉璃道：“她是為你好。”蘇慕展問：“怎麽個為我好法？”琉璃擡頭深深地看著蘇慕展：“少爺，你自個的身份你又不是不知道，這蘇家以後是要靠少爺你的。蓮九若帶你去涉險，有個差池該怎麽辦？不過琉璃在想，少爺你到底覺得蓮九姑娘哪裏好，她既不是身處名門，相貌也只算得上清秀，不是什麽沈魚落雁的美人兒，還是個風裏來浪裏去混江湖的，那可是刀尖上過日子的人。少爺，你說說，洛陽城裏，哪家姑娘不比她好上千百萬倍？你怎麽心裏頭就會擱上她這麽個野丫頭？”琉璃心中不痛快，一股腦兒的全說了出來。
但蘇慕展不惱：“三年前我在青梧鎮頭一回遇見她，還真是個小野丫頭，同他師父在一起，天不怕地不怕的。”他頓了頓，繼續說道，“琉璃啊，你說的也對，蓮九這丫頭確實不能跟那些大家閨秀比，可是誰說，非要拿她去比，分個好壞上下的？她好也是蓮九，壞也是蓮九，在我心裏面，已是無人能代。”
琉璃聽得心中陣陣發酸：“少爺，你們才認識多久，她就無人能代了？”
蘇慕展嘆了口氣：“如今她人都走了，說再多都是白搭，不說了不說了，換衣裳去吧。”琉璃露出憂色：“……少爺，你覺得你還能見著她不？”蘇慕展怔了怔，道：“等見著了再說，真見不著了，也只能怪是命數作弄。”一旁的琉璃心中湧著萬千思緒，想著剛入府那年，被蘇夫人領著去見少爺，他那時不過十來歲，集萬千寵愛，真正是含著金湯匙長大。再看如今眼前長身玉立的翩翩公子，仿佛覺得過往的流景都是上輩子的事了。
她因此心事重重地伺候蘇慕展換上了錦衣，更添了幾分英氣，輕道：“老爺夫人這會應是在大廳等著少爺了。”
蘇慕展見她神色不對，問道：“你這丫頭怎麽一副沒精打采的樣子？”琉璃不願多說什麽，道：“想起從前的一些事來，覺得真如白駒過隙一般飛快。”卻聽外頭傳來家丁的報聲：“少爺，老爺讓我來問你，衣裳換好了沒，要去南宮家了。”
琉璃忙應道：“好了好了，這就來這就來。”
南宮家是洛陽最大的珠寶商賈，生意遍布大江南北，在其他城市也有分鋪，他們的金器玉石做工雕刻精細，深的富家千金夫人們的垂青，數年來一直生意紅火，家底深厚，夠後世子孫躺著吃上好幾世。南宮老夫人的八十大壽自然辦的無比奢靡，前來赴宴的大多都是商界有頭有臉的客人，送上的賀禮自然也都是另人瞠目結舌的奇珍異寶。
蘇慕展見慣了這種觥籌交錯的場面，誰都不知那些人笑臉下面藏著什麽鬼心思，商場本就是個爾虞我詐的地方。有蘇老爺在場，他這個後輩最多也只是敬酒賠笑，放眼望去，座無虛席。
南宮家人在正中的一桌，老夫人已是滿頭白發，但紅光滿面，樂呵呵地坐在子孫親人中間，低頭問旁邊的少婦：“曼舞那孩子呢？”少婦正是南宮夫人，答道：“曼舞那孩子最見不得人多，她怎麽會來這場合？”老夫人心情大好：“也罷，姑娘家的拋頭露面也不是個事兒。”卻見南宮老爺舉杯立起，對著眾人道：“大家盡情吃喝，有什麽招待不周的，還請多擔待。”座上人紛紛舉杯，道：“祝南宮老夫人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蘇慕展吃了些酒，面色發紅，覺得透不過氣來，起身說：“爹，我去湖邊走走。”蘇老爺酒意正酣，擺手道：“去吧，不過一會回來繼續陪叔伯們喝酒。”說著朝同座的生意人一笑，“到底是年輕人，坐不住。”座上人們朗聲笑：“孩子就隨他自個去玩，來來，我們喝我們喝。”酒過三巡，眾人臉上都帶著微微的醉意，顧自扯些家長裏短，或是生意上的鬧心事。
蘇慕展一路走到湖邊，湖面上飄滿了蓮花燈，隱隱綽綽地能看見紅鯉在底下游動。春深露重，夜風迎面，他頓時清醒了幾分，在石凳上坐了下來。想起與蓮九在鎮妖塔上憑欄禦風，她月下的容顏仍然清晰如昨，歷歷在目，不禁喃喃念道：“……蓮九，蓮九。”
卻聽背後傳來銀鈴般的笑聲，道：“蘇大哥跑開這麽熱鬧的宴會，一個人來這湖邊發什麽呆？”
蘇慕展回過身去，裊裊而來桃色長裙的少女，身後還跟著兩個丫鬟。只見這少女眉如黛目如星，膚若凝脂身似柳，梳著朝雲近香髻，只配了一支嵌著珍珠的金釵，卻如神女般明艷動人，心中一忖便知是南宮家的小姐。
南宮曼舞嫣然一笑，道：“蘇大哥是不認得曼舞了？小時候我們還一塊玩過。”
蘇慕展道：“自然是記得。”
南宮曼舞回身對兩個丫頭囑道：“你們先退下吧。”兩個丫頭行了禮道了是，便轉身離開了。她緩緩地走近，又問了句：“蘇大哥也不喜歡熱鬧場面？”蘇慕展答：“喝了些酒，有些昏沈，跑來吹吹風。”
南宮曼舞提裙坐到了另一張石凳上，望著湖面上的蓮燈：“過了及笄之年，爹爹就不許我再出府，長年都幽居在這深院裏頭，與蘇大哥倒再沒什麽聯系了。今天奶奶壽辰，我想著蘇家肯定會來，但是宴桌上的人實在是太多了，我才不願去。府裏人都去忙了，我閑著無事，出來走走，沒想瞧見你了。”蘇慕展道：“你還能認出我，真是不容易。”南宮曼舞面頰一燥，仿佛騰上了兩片紅霞，道：“不知怎的，方才瞧見你背影，我就知道是你。”她眼中水光流傳，說不出的嬌艷，“一隔就好些年了，蘇大哥也從沒來過南宮府，我又出不去，多年了，可盼著能再見到蘇大哥。”
蘇慕展低眼不語，怔怔地想著自個的事。
南宮曼舞自然是看得出來他有心事，就不再說話，靜靜地坐著，滿目皆是明明滅滅的紅粉蓮燈。坐了一會，南宮家的下人開始點焰火，流光溢彩在天穹炸裂，震耳欲聾。
蘇慕展恍然回身，站起身來，道：“我酒也醒得差不多了，得回宴上繼續吃了。”
南宮曼舞美目中閃過一絲不舍：“蘇大哥，你還會來府裏找我麽？”
蘇慕展答道：“得空會來。不過，你我都不是少不更事的頑童時候了，總要保持些距離，免得你被人說閑話。”
南宮曼舞忙說：“我才不怕別人說我閑話。我們可說好了，你不來找我，我便逃出去，逃到你們蘇府找你去。”她到底是富家小姐，溫柔下也藏著從小慣大的驕縱，更何況，外人都不知道，爹爹娘親也都不知，她遲遲不肯嫁人的原因，是心中掛記的只有蘇慕展一人。那個小時候帶她在蘇家院子裏攀樹，塘裏釣魚的蘇慕展。無論流光如何飛逝，見到他就必能認出他。比起記憶中的少年，此刻的蘇慕展更加英氣，她仍是怦然心動，仿佛心口揣了只兔子，活蹦亂跳的，隨時都會竄出來似的。但畢竟她有自個的矜持，有些話不得點破，只能眼睜睜地瞧著心尖人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夜幕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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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蘇慕展，蓮九走後，便仿佛失了魂似的，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骨扇站在院中，望著天邊那抹殘陽，皺著眉頭，似乎那雲彩就是蓮九的容貌。
琉璃捧著華服穿廊而來，走到蘇慕展身後，道：“少爺，琉璃伺候你把衣裳換了吧，老爺夫人們就要去南宮家了。”她又添了句，“時辰不早了，再耽擱下去，老爺又要惱了。”蘇慕展緩緩回過身來，半邊臉被夕陽印得血紅：“琉璃啊琉璃，你說這回我是怎麽了？”琉璃咬了咬唇，問：“少爺是在惦記蓮九姑娘？”蘇慕展笑道：“你這丫頭都看出來了？”琉璃心中老大不高興：“少爺，雖然琉璃是府上的丫頭，可是跟你是打小一塊長大的，少爺心裏想什麽，琉璃怎麽會不知道。你帶蓮九回府上那天我就瞧出來了。”蘇慕展收起了扇子，神色肅然：“我們原本說得好好的，不知她為什麽突然轉了性子變了卦。”琉璃道：“她是為你好。”蘇慕展問：“怎麽個為我好法？”琉璃擡頭深深地看著蘇慕展：“少爺，你自個的身份你又不是不知道，這蘇家以後是要靠少爺你的。蓮九若帶你去涉險，有個差池該怎麽辦？不過琉璃在想，少爺你到底覺得蓮九姑娘哪裏好，她既不是身處名門，相貌也只算得上清秀，不是什麽沈魚落雁的美人兒，還是個風裏來浪裏去混江湖的，那可是刀尖上過日子的人。少爺，你說說，洛陽城裏，哪家姑娘不比她好上千百萬倍？你怎麽心裏頭就會擱上她這麽個野丫頭？”琉璃心中不痛快，一股腦兒的全說了出來。
但蘇慕展不惱：“三年前我在青梧鎮頭一回遇見她，還真是個小野丫頭，同他師父在一起，天不怕地不怕的。”他頓了頓，繼續說道，“琉璃啊，你說的也對，蓮九這丫頭確實不能跟那些大家閨秀比，可是誰說，非要拿她去比，分個好壞上下的？她好也是蓮九，壞也是蓮九，在我心裏面，已是無人能代。”
琉璃聽得心中陣陣發酸：“少爺，你們才認識多久，她就無人能代了？”
蘇慕展嘆了口氣：“如今她人都走了，說再多都是白搭，不說了不說了，換衣裳去吧。”琉璃露出憂色：“……少爺，你覺得你還能見著她不？”蘇慕展怔了怔，道：“等見著了再說，真見不著了，也只能怪是命數作弄。”一旁的琉璃心中湧著萬千思緒，想著剛入府那年，被蘇夫人領著去見少爺，他那時不過十來歲，集萬千寵愛，真正是含著金湯匙長大。再看如今眼前長身玉立的翩翩公子，仿佛覺得過往的流景都是上輩子的事了。
她因此心事重重地伺候蘇慕展換上了錦衣，更添了幾分英氣，輕道：“老爺夫人這會應是在大廳等著少爺了。”
蘇慕展見她神色不對，問道：“你這丫頭怎麽一副沒精打采的樣子？”琉璃不願多說什麽，道：“想起從前的一些事來，覺得真如白駒過隙一般飛快。”卻聽外頭傳來家丁的報聲：“少爺，老爺讓我來問你，衣裳換好了沒，要去南宮家了。”
琉璃忙應道：“好了好了，這就來這就來。”
南宮家是洛陽最大的珠寶商賈，生意遍布大江南北，在其他城市也有分鋪，他們的金器玉石做工雕刻精細，深的富家千金夫人們的垂青，數年來一直生意紅火，家底深厚，夠後世子孫躺著吃上好幾世。南宮老夫人的八十大壽自然辦的無比奢靡，前來赴宴的大多都是商界有頭有臉的客人，送上的賀禮自然也都是另人瞠目結舌的奇珍異寶。
蘇慕展見慣了這種觥籌交錯的場面，誰都不知那些人笑臉下面藏著什麽鬼心思，商場本就是個爾虞我詐的地方。有蘇老爺在場，他這個後輩最多也只是敬酒賠笑，放眼望去，座無虛席。
南宮家人在正中的一桌，老夫人已是滿頭白發，但紅光滿面，樂呵呵地坐在子孫親人中間，低頭問旁邊的少婦：“曼舞那孩子呢？”少婦正是南宮夫人，答道：“曼舞那孩子最見不得人多，她怎麽會來這場合？”老夫人心情大好：“也罷，姑娘家的拋頭露面也不是個事兒。”卻見南宮老爺舉杯立起，對著眾人道：“大家盡情吃喝，有什麽招待不周的，還請多擔待。”座上人紛紛舉杯，道：“祝南宮老夫人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蘇慕展吃了些酒，面色發紅，覺得透不過氣來，起身說：“爹，我去湖邊走走。”蘇老爺酒意正酣，擺手道：“去吧，不過一會回來繼續陪叔伯們喝酒。”說著朝同座的生意人一笑，“到底是年輕人，坐不住。”座上人們朗聲笑：“孩子就隨他自個去玩，來來，我們喝我們喝。”酒過三巡，眾人臉上都帶著微微的醉意，顧自扯些家長裏短，或是生意上的鬧心事。
蘇慕展一路走到湖邊，湖面上飄滿了蓮花燈，隱隱綽綽地能看見紅鯉在底下游動。春深露重，夜風迎面，他頓時清醒了幾分，在石凳上坐了下來。想起與蓮九在鎮妖塔上憑欄禦風，她月下的容顏仍然清晰如昨，歷歷在目，不禁喃喃念道：“……蓮九，蓮九。”
卻聽背後傳來銀鈴般的笑聲，道：“蘇大哥跑開這麽熱鬧的宴會，一個人來這湖邊發什麽呆？”
蘇慕展回過身去，裊裊而來桃色長裙的少女，身後還跟著兩個丫鬟。只見這少女眉如黛目如星，膚若凝脂身似柳，梳著朝雲近香髻，只配了一支嵌著珍珠的金釵，卻如神女般明艷動人，心中一忖便知是南宮家的小姐。
南宮曼舞嫣然一笑，道：“蘇大哥是不認得曼舞了？小時候我們還一塊玩過。”
蘇慕展道：“自然是記得。”
南宮曼舞回身對兩個丫頭囑道：“你們先退下吧。”兩個丫頭行了禮道了是，便轉身離開了。她緩緩地走近，又問了句：“蘇大哥也不喜歡熱鬧場面？”蘇慕展答：“喝了些酒，有些昏沈，跑來吹吹風。”
南宮曼舞提裙坐到了另一張石凳上，望著湖面上的蓮燈：“過了及笄之年，爹爹就不許我再出府，長年都幽居在這深院裏頭，與蘇大哥倒再沒什麽聯系了。今天奶奶壽辰，我想著蘇家肯定會來，但是宴桌上的人實在是太多了，我才不願去。府裏人都去忙了，我閑著無事，出來走走，沒想瞧見你了。”蘇慕展道：“你還能認出我，真是不容易。”南宮曼舞面頰一燥，仿佛騰上了兩片紅霞，道：“不知怎的，方才瞧見你背影，我就知道是你。”她眼中水光流傳，說不出的嬌艷，“一隔就好些年了，蘇大哥也從沒來過南宮府，我又出不去，多年了，可盼著能再見到蘇大哥。”
蘇慕展低眼不語，怔怔地想著自個的事。
南宮曼舞自然是看得出來他有心事，就不再說話，靜靜地坐著，滿目皆是明明滅滅的紅粉蓮燈。坐了一會，南宮家的下人開始點焰火，流光溢彩在天穹炸裂，震耳欲聾。
蘇慕展恍然回身，站起身來，道：“我酒也醒得差不多了，得回宴上繼續吃了。”
南宮曼舞美目中閃過一絲不舍：“蘇大哥，你還會來府裏找我麽？”
蘇慕展答道：“得空會來。不過，你我都不是少不更事的頑童時候了，總要保持些距離，免得你被人說閑話。”
南宮曼舞忙說：“我才不怕別人說我閑話。我們可說好了，你不來找我，我便逃出去，逃到你們蘇府找你去。”她到底是富家小姐，溫柔下也藏著從小慣大的驕縱，更何況，外人都不知道，爹爹娘親也都不知，她遲遲不肯嫁人的原因，是心中掛記的只有蘇慕展一人。那個小時候帶她在蘇家院子裏攀樹，塘裏釣魚的蘇慕展。無論流光如何飛逝，見到他就必能認出他。比起記憶中的少年，此刻的蘇慕展更加英氣，她仍是怦然心動，仿佛心口揣了只兔子，活蹦亂跳的，隨時都會竄出來似的。但畢竟她有自個的矜持，有些話不得點破，只能眼睜睜地瞧著心尖人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夜幕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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