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六章
這山裏的萬頃桃花，又第三年笑春風。蓮九長成了骨骼修長的少女。這天是桃源山花開的最旺盛的時節。
白月寒一早就立在門口深深地望著人間美景。蓮九從屋裏取了長衫出來，上前墊腳披在他身上：“師父，你不要著涼了。”師父回望蓮九，他此刻面色青白，臉上籠著濃重的煞氣：“小九，你該知道師父要對你說什麽，免得你傷心，我不明提了。我的劍在屋裏，十五歲那年，它就跟著我了，如今，就留給你了。那可是好劍，玄鐵寒冰鑄了整整一個月，你帶著，我也放心些。”
蓮九咬了咬嘴唇，倔強地說：“我不要，那是師父的劍，你自個要用。”
白月寒低低一笑：“傻丫頭，我用不上了啊……”他兀自說，“這一來，又是六年過去了，木禾村剛見你，只是個小娃娃，瞧瞧現在……”他說著，猛地咳嗽起來，額上青筋暴露，面色轉而青裏透黑。
蓮九心痛如絞，她伸手扶住白月寒：“師父，你不要說了。我不要你的劍，再好我都不要，我只想和師父生生世世待在這深山裏。”
白月寒自知氣數已盡，奇毒攻心，是回天乏術了，這整整三年，他熬得也是累了，到底是看到蓮九長大成人，畢生劍法都傳授於她，就算以後至少能用以保命，他咳得喉嚨發啞，說道：“小九，你幫師父去搬個椅子來，我想好好看看桃花。”
蓮九急急回裏屋把大竹椅搬了出來。
白月寒靠坐著，滿眼的桃花，紅色的雲霞般層層疊疊地鋪延出去，他恍惚間，仿佛看見她含笑迷人的容顏，還和十多年前一樣：“小九……”
蓮九站在一旁，答：“師父，我在的。”
白月寒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醉人的桃花，他的聲音很輕，像隨時都會渙散在山風裏頭：“六年前，剛帶你上山，我記得對你說過，以後能不要離開這裏，就不要離開，江湖太亂……你還記得嗎？”蓮九點頭：“師父對我說的話，我都記得。”白月寒緩緩地說：“歲月甚美，你該去看看這個江湖……你會遇見所愛的人，小九，若是遇見了這樣的一個人，千萬不要錯過……師父年輕的時，總覺得來日方長，那些做不了的事，見不著的人，還有機會，匆匆十餘載，再也沒有重來的機會了。”蓮九拼命忍著眼淚：“我哪都不去，我只和師父待在這裏。”白月寒意識有些模糊：“呵……真是傻丫頭……”
他真的累了。這一生，太累了。
所謂劍仙，所謂名震江湖，不過大夢一場。他仿佛又回到那年的武林大會，他只有十六歲，天賦異稟，靈劍在手，與人過招，所向披靡。那一天，所有人都知道了他的名字。劍仙白月寒。這是他想要的生活，他喜歡別人敗在他劍下時候無限挫敗的眼神。年少不識情滋味，心中了無牽掛。
他感到毒氣像群蛇流竄在四肢百骸，痛楚入髓。他皺著眉，闔上眼去，嘴角淌出了暗黑的毒血。
桃源山，只有風吹落桃花的聲音，闃靜如墳。
蓮九咬著牙，淚水卻爬滿了整張臉。過了好半響，腳下一軟，跪了下去，放聲大哭起來，哭聲幾乎穿透雲霄。她只覺得仿佛心口被硬生生地刺進了一把匕首。痛得說不出話來。她知道會有這麽一天，心中做好了準備，但從未想過，真的來了，她仍然不能接受。
可是白月寒真的死了。
這個六年前，穿越風雪，為了生，遠道而來的陌生人，大雪覆蓋他的雙肩，那時候，他還十分挺拔英氣，輕輕把失去所有人的小蓮九抱在懷裏。
她捉著師父尚且還有餘溫的手，脈搏已停了，連微弱的突突聲都消失了：“師父……師父，你怎麽就真的扔下我走了……”吹散的花瓣，靜靜地覆蓋在白月寒漸漸冰冷下去的身體，“我們說好的，每每三年，都要一同在山裏賞花練劍，師父，你醒一醒，我再也不會不聽你的話，不會再偷懶，不會自個去玩，更不會去管些閑事……師父……你醒醒，不要丟下我一個人……”
師父再也不會醒過來了。再也不會像父輩一樣撫摸蓮九的頭發，或者惱怒地瞪著她，訓斥她的胡作非為。
時光從不會回到六年前，白月寒拿開擋住蓮九的木板，看她膽怯驚恐地縮在角落。
藥先生從後山下來，得知白月寒亡去的消息，心中大悲，自語道：“你比我這把老骨頭走得還早。”
蓮九執意將師父葬在南邊最大的桃樹下。
桃源山太冷清了。以後師父都要獨自腐朽在濕潤的泥土裏。
蓮九仿佛是落盡了一生的眼淚，她用匕首在簡單的墓碑上刻寫師父的名字。尊師劍仙，白月寒之墓。想起這麽多年了，白月寒所有的劍法內功都教給了她，但她從未行過拜師禮，頓時心中發酸，刻完字，她跪在墓前：“師父在上，請受徒弟一拜！”
藥先生邊散紙錢，邊說：“小九，你不要太傷心了，人死不能覆生。”他知道這樣的勸慰不過虛話。
蓮九沒再落淚了，燒著紙錢：“師父要是見我哭了，又該罵我了。”她寂靜地望著碑上的字，“師父，小九總不聽你的話，這回答應你，以後再也不哭了。不管，不管遇到什麽事。”
當夜，山林間充滿了蟲鳴聲。
蓮九獨自在師父的房裏收拾他的遺物，她頭一回覺得屋子這麽安靜，只剩下她一個人了。她端著師父的長劍，劍下壓著一封信，她抖開信，是師父的字跡，借著燭火看起來：
夜露更深，師父自知大約撐不到明日，心中本有萬字千句，提筆卻又語塞。
多年前，有人問我：“白月寒，你是否怕死。”師父自持劍而笑：“死有何懼？江湖中人，不就朝不保夕。”
要是現今，還有人問我同樣的問題，我一定會覺得怕。
師父這一生是到盡頭了。
而你的一生，才剛剛開始。
這些年，該見的風景都見了，該做的事也都做了。只有一個心願未了，待師父死後，你去趟洛陽青鳶谷，她叫月梨，不要告訴她我的死訊，只幫我去瞧瞧，她過得好不好，得她訊息，回我墳頭告之我一聲，師父在黃泉路上也安心了。
小九，照料好自己。
最後師父白月寒絕字七個字，深深紮痛了蓮九的眼睛，但她是立了誓的，這一生都不會再哭了。
她枕著師父的長劍，和衣臥在床榻上。師父的被褥上還縈繞著奇毒特有的氣息。
至此，她終於是明白，師父真的不會再出現了。
死別是真正的告別，從此再也無法相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這山裏的萬頃桃花，又第三年笑春風。蓮九長成了骨骼修長的少女。這天是桃源山花開的最旺盛的時節。
白月寒一早就立在門口深深地望著人間美景。蓮九從屋裏取了長衫出來，上前墊腳披在他身上：“師父，你不要著涼了。”師父回望蓮九，他此刻面色青白，臉上籠著濃重的煞氣：“小九，你該知道師父要對你說什麽，免得你傷心，我不明提了。我的劍在屋裏，十五歲那年，它就跟著我了，如今，就留給你了。那可是好劍，玄鐵寒冰鑄了整整一個月，你帶著，我也放心些。”
蓮九咬了咬嘴唇，倔強地說：“我不要，那是師父的劍，你自個要用。”
白月寒低低一笑：“傻丫頭，我用不上了啊……”他兀自說，“這一來，又是六年過去了，木禾村剛見你，只是個小娃娃，瞧瞧現在……”他說著，猛地咳嗽起來，額上青筋暴露，面色轉而青裏透黑。
蓮九心痛如絞，她伸手扶住白月寒：“師父，你不要說了。我不要你的劍，再好我都不要，我只想和師父生生世世待在這深山裏。”
白月寒自知氣數已盡，奇毒攻心，是回天乏術了，這整整三年，他熬得也是累了，到底是看到蓮九長大成人，畢生劍法都傳授於她，就算以後至少能用以保命，他咳得喉嚨發啞，說道：“小九，你幫師父去搬個椅子來，我想好好看看桃花。”
蓮九急急回裏屋把大竹椅搬了出來。
白月寒靠坐著，滿眼的桃花，紅色的雲霞般層層疊疊地鋪延出去，他恍惚間，仿佛看見她含笑迷人的容顏，還和十多年前一樣：“小九……”
蓮九站在一旁，答：“師父，我在的。”
白月寒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醉人的桃花，他的聲音很輕，像隨時都會渙散在山風裏頭：“六年前，剛帶你上山，我記得對你說過，以後能不要離開這裏，就不要離開，江湖太亂……你還記得嗎？”蓮九點頭：“師父對我說的話，我都記得。”白月寒緩緩地說：“歲月甚美，你該去看看這個江湖……你會遇見所愛的人，小九，若是遇見了這樣的一個人，千萬不要錯過……師父年輕的時，總覺得來日方長，那些做不了的事，見不著的人，還有機會，匆匆十餘載，再也沒有重來的機會了。”蓮九拼命忍著眼淚：“我哪都不去，我只和師父待在這裏。”白月寒意識有些模糊：“呵……真是傻丫頭……”
他真的累了。這一生，太累了。
所謂劍仙，所謂名震江湖，不過大夢一場。他仿佛又回到那年的武林大會，他只有十六歲，天賦異稟，靈劍在手，與人過招，所向披靡。那一天，所有人都知道了他的名字。劍仙白月寒。這是他想要的生活，他喜歡別人敗在他劍下時候無限挫敗的眼神。年少不識情滋味，心中了無牽掛。
他感到毒氣像群蛇流竄在四肢百骸，痛楚入髓。他皺著眉，闔上眼去，嘴角淌出了暗黑的毒血。
桃源山，只有風吹落桃花的聲音，闃靜如墳。
蓮九咬著牙，淚水卻爬滿了整張臉。過了好半響，腳下一軟，跪了下去，放聲大哭起來，哭聲幾乎穿透雲霄。她只覺得仿佛心口被硬生生地刺進了一把匕首。痛得說不出話來。她知道會有這麽一天，心中做好了準備，但從未想過，真的來了，她仍然不能接受。
可是白月寒真的死了。
這個六年前，穿越風雪，為了生，遠道而來的陌生人，大雪覆蓋他的雙肩，那時候，他還十分挺拔英氣，輕輕把失去所有人的小蓮九抱在懷裏。
她捉著師父尚且還有餘溫的手，脈搏已停了，連微弱的突突聲都消失了：“師父……師父，你怎麽就真的扔下我走了……”吹散的花瓣，靜靜地覆蓋在白月寒漸漸冰冷下去的身體，“我們說好的，每每三年，都要一同在山裏賞花練劍，師父，你醒一醒，我再也不會不聽你的話，不會再偷懶，不會自個去玩，更不會去管些閑事……師父……你醒醒，不要丟下我一個人……”
師父再也不會醒過來了。再也不會像父輩一樣撫摸蓮九的頭發，或者惱怒地瞪著她，訓斥她的胡作非為。
時光從不會回到六年前，白月寒拿開擋住蓮九的木板，看她膽怯驚恐地縮在角落。
藥先生從後山下來，得知白月寒亡去的消息，心中大悲，自語道：“你比我這把老骨頭走得還早。”
蓮九執意將師父葬在南邊最大的桃樹下。
桃源山太冷清了。以後師父都要獨自腐朽在濕潤的泥土裏。
蓮九仿佛是落盡了一生的眼淚，她用匕首在簡單的墓碑上刻寫師父的名字。尊師劍仙，白月寒之墓。想起這麽多年了，白月寒所有的劍法內功都教給了她，但她從未行過拜師禮，頓時心中發酸，刻完字，她跪在墓前：“師父在上，請受徒弟一拜！”
藥先生邊散紙錢，邊說：“小九，你不要太傷心了，人死不能覆生。”他知道這樣的勸慰不過虛話。
蓮九沒再落淚了，燒著紙錢：“師父要是見我哭了，又該罵我了。”她寂靜地望著碑上的字，“師父，小九總不聽你的話，這回答應你，以後再也不哭了。不管，不管遇到什麽事。”
當夜，山林間充滿了蟲鳴聲。
蓮九獨自在師父的房裏收拾他的遺物，她頭一回覺得屋子這麽安靜，只剩下她一個人了。她端著師父的長劍，劍下壓著一封信，她抖開信，是師父的字跡，借著燭火看起來：
夜露更深，師父自知大約撐不到明日，心中本有萬字千句，提筆卻又語塞。
多年前，有人問我：“白月寒，你是否怕死。”師父自持劍而笑：“死有何懼？江湖中人，不就朝不保夕。”
要是現今，還有人問我同樣的問題，我一定會覺得怕。
師父這一生是到盡頭了。
而你的一生，才剛剛開始。
這些年，該見的風景都見了，該做的事也都做了。只有一個心願未了，待師父死後，你去趟洛陽青鳶谷，她叫月梨，不要告訴她我的死訊，只幫我去瞧瞧，她過得好不好，得她訊息，回我墳頭告之我一聲，師父在黃泉路上也安心了。
小九，照料好自己。
最後師父白月寒絕字七個字，深深紮痛了蓮九的眼睛，但她是立了誓的，這一生都不會再哭了。
她枕著師父的長劍，和衣臥在床榻上。師父的被褥上還縈繞著奇毒特有的氣息。
至此，她終於是明白，師父真的不會再出現了。
死別是真正的告別，從此再也無法相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