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關燈
第七章

蓮九一大早收拾好細軟,負上師父的長劍,將那封信小心的藏在衣襟裏頭。她望了眼住了六年的屋子,一桌一椅,一書一畫,仿佛都沾染著白月寒的魂魄。從後山而上,半路就撞上了藥先生,一身灰衣,喝著葫蘆裏的酒,看見蓮九,笑呵呵地說:“我正打算下去找你。”

蓮九回以一笑,俯身跪下:“藥師父,小九是來與你拜別的。”

藥先生喝酒頓了一下,旋即緩緩咽了下去:“你要下山了?”

蓮九站起身,撫去衣上的塵土,點頭道:“師父留了遺願,這是他生前唯一的掛記,我須幫他完成。”她又說,“完成了師父交代的事,我就回桃源山。”藥先生擺了擺手:“你我也算師徒一場,一入江湖深似海,多少人還能有回頭路。”他伸手一摸,掏出一個小藥瓶子來,“小九,藥師父沒什麽能給你,該教你的都教了,這些藥丸我煉制了很久,活血化瘀,普通的毒都能解,你帶在身上,以防萬一。”蓮九雙手接過:“多謝藥師父。”藥先生突然又變回了初見時候兇狠癲狂的樣子,高聲道:“走吧,不要丟了你師父月白寒的臉!”蓮九應允,又跪下來,重重地磕了個頭,轉身下山。

桃源山的落花剛剛開始,漫天都是飛舞的桃花花瓣。

這不過是蓮九到桃源山後,第二次下山,只記得去青梧鎮的路。鎮口的梧桐樹上糾纏的紅線更加密集了一些,她經過樹的時候稍稍放慢了腳步。想那時,吵著要將師父的生辰八字繞上去,如今天人永相隔,心中一陣嘆息。走到一旁的饅頭攤上買些饅頭做幹糧,順便問道:“你知道洛陽怎麽去麽?”

賣饅頭的將饅頭包好,遞過去,說道:“小姑娘,青梧鎮離洛陽可遠著呢,不如你去鎮北的驛站雇輛馬車,倒也不貴。”蓮九接過饅頭,付了錢,道了句謝。便朝鎮北驛站走去。

同車夫談好了價錢,蓮九上了去往洛陽的馬車,出鎮前,她從窗口望出去,熟悉的風光漸漸遠離,心中一片悵惘。

車夫年近六旬,頭發胡子花白,常年在外奔波,曬得精瘦漆黑,但說話的口氣異常溫慈:“小姑娘,你是一人去洛陽投奔親戚的?”蓮九索性伸手將馬車的簾子掀了開來,探出頭來答:“也不算是,只是要去躺洛陽,老人家,我們是要趕幾天路?”

老車夫沈吟片刻,說道:“不遇大風大雨,大約五天的路程。途中都有小鎮做休憩,你不趕時間吧?”蓮九搖頭:“時間倒不趕,我是頭一回去洛陽。”老車夫聽完笑起來:“洛陽可是個好地方,你這回去,正好還能趕上牡丹花會,滿城的牡丹,平常人家,達官顯貴都會一道賞花,熱鬧得不得了。”蓮九對牡丹並不感興趣:“那您知道青鳶谷麽?”老車夫啊了一聲,道:“你是打哪聽到這名字的?”蓮九答:“我此行正是要去青鳶谷。”老車夫回頭看了蓮九一眼:“在谷裏有親人?”蓮九搖頭:“受人所托。”老車夫繼續專心趕車:“那老朽勸你還是不要去了,青鳶谷可是個兇險之地,谷主性格乖戾,擅長用毒,心狠手辣的,多少江湖正義之士都欲殺之而後快。但他實在是不好對付,這些年,死在他手裏頭的人數不勝數,你小小年紀,就不要去冒這個險了。”

蓮九靠坐回椅子上,答:“多謝老人家。”

老車夫見多識廣,一路上給蓮九說了不少江湖武林的事。當今江湖,正邪兩分,一方是以歸藏山莊為首的正道之士,而另一方是以青鳶谷為主的邪毒歪道,兩股勢力整整鬥了幾十年了,無人知曉他們究竟在爭奪什麽,這些年裏,多少青年才俊都命喪黃泉。老車夫說起來,連連嘆息:“我們這些尋常人,是不知道他們到底為了什麽,活著該多好?”

蓮九突然心血來潮般問道:“老人家,您知道劍仙麽?”

老車夫接道:“劍仙白月寒,怎麽會不知道,聽說三年前他還出現過在青梧鎮。他可是個傳奇了……”老車夫拉長了語調,仿佛是在回憶陳年往事,“十六歲就獨步武林,沒有人能贏過他手裏的劍,更沒有人知道他師出何派,那年武林大會上,鋒芒畢露,誰都不是他的對手……”

蓮九不知道師父跟自己相同年歲的時候生得什麽模樣。她下意識的伸手撫摸背上的長劍,師父的歸陵安靜地依著自己的水月,當年,師父就是手持這把玄鐵寒冰劍,將其他所有人打得落花流水,他還那麽年輕,神采飛揚,和此刻的自己一樣,人生才剛剛開始。但怎麽這麽快就結束了呢。

時光實在迅疾地另人匪夷所思。

在夕陽落下前,馬車顛簸進了千荷鎮,是個小小的漁村,老車夫將馬車停在村驛裏,對蓮九說:“小姑娘,今晚就在千荷鎮休息了。”

蓮九跳下馬車,空氣中翻湧著魚蝦的腥味。

老車夫取了些幹草餵馬,對蓮九道:“小姑娘,你往前直走轉彎就是小客棧了。出門在外,自個兒東西保管好,晚上莫要睡得太死,我宿在驛站裏,明兒一早趕路。”

蓮九沿著石板路前行,鎮上的人們悠閑地飯後散步,與她擦身而過。她拐了個彎,就到了客棧門口,掛著兩盞鮮紅的燈籠。這客棧雖小,裏頭卻十分雅致,坐滿了過路的客人。

“姑娘是吃飯還是住店吶?”店小二生得機靈,滿臉堆笑。

“吃飯,也住店。”店小二應了一聲,領著她走到裏頭。蓮九隨便點了幾個小菜,不一會就上齊了。她起筷正準備吃,卻見幾個流裏流氣的小年輕湊了過來。為首的那個長相不錯,但眉宇間盡是輕浮:“丫頭,一個人麽,生得這麽水靈,要不要哥哥陪你一道吃飯?”他這樣一手,跟著的幾個跟著哄笑起來。但蓮九並不知道這叫調戲,不去理他們。

小年輕邪魅一笑:“你這丫頭,怎麽不理哥哥,快些告訴哥哥,你叫什麽名字?”說著,伸手去摸蓮九的手。蓮九一驚,反手一掌,那小年輕像葉片似的被震了出去。小年輕躺在地上,沖著那幫人喊:“你們楞著做什麽,還不快過來扶老子!”剩餘的人才回過身來,手忙腳亂的跑上去將小年輕人扶了起來。

他揉了揉摔疼的腰,又罵罵咧咧地走上去:“我龍小逸在千荷鎮裏頭,還沒人敢這樣對我,你這小丫頭,真不知道好歹。”

蓮九望著他,終於開口:“我只是個過路人,明天就走,你何必為難我,也給自己難堪呢?”

這龍小逸是千荷鎮鎮長的獨子,從小張揚跋扈,不學無術,如今二十有五,天天帶著鎮子裏游手好閑的幾個人在鎮上胡作非為,事實上,不過是個小混混而已,會幾下拳腳,見著生得好看的姑娘,總愛占幾句嘴上的便宜。他父親拿他沒有法子,鎮上的人提到他都搖頭嘆息。如今他當著這麽多人面前,被蓮九這麽個小丫頭教訓了,自然是吞不下這口氣,但方才那一掌,把他的氣焰打去了大半,他知道,自己絕對沒有機會贏眼前這個小女孩。

“反正老子不管,你請我喝酒,這事就算了。”他突然沒頭沒腦地來了一句。

聽得蓮九低頭笑起來:“請你喝酒小事。”她撇頭對小二說,“麻煩上壇好酒。”

她接過小二的酒,滿了一碗:“喝吧。”

龍小逸頓時覺得有了面子,大大方方地坐了下來:“我在鎮上見過這麽多姑娘,從沒見過這麽有趣的。今天你這個朋友我交了,絕不再欺負你。”他雖說是個登徒子,但也只是脾性頑劣好女色,算不得陰險毒辣之人,“你叫什麽名字?”他咕嘟咕嘟地喝盡了碗裏的酒,又管自己倒了一碗。

“蓮九。”她答道。

龍小逸酒量實則很差,喝完第二碗,就臉漲得通紅,打起了酒嗝:“蓮九,今兒你這一頓,我龍小逸請了!”他大概是醉了,慢慢地趴在了桌子上,望著蓮九,“這樣看,你的眼睛跟我娘親真像……”說完,重重地打了一個酒嗝。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