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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既見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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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屠,小屠?”陳掌櫃敲了敲木門。木門是虛掩著的,一道黑布棉簾軟軟地垂著,上面幾個破洞清晰可見。

“請進。”一個沈靜的男子聲懶懶地應道。

陳掌櫃推開門,當先邁了進去,繼而擡手高高舉著棉簾,將趙寧田牧讓了進來。

這是一間不過三丈見方的木棚,卻分隔成了兩塊。靠門一側是作工區域,中間一方厚重敦實的鐵砧,旁邊一口青石砌成的淬火池,池沿上散放著各式各樣的工具,高大的火爐呼呼地散著熱氣。靠窗一側卻是極其簡陋的臥房。一張破舊的木板矮榻抵墻放著,棉被疊得還算齊整,其他器物盡管不多,卻都歸置得很是清爽。

趙寧目光掃過一遍,終於定在了坐在鐵砧前垂頭打磨甲片的年輕男子身上。

“呵呵,小屠啊!”陳掌櫃笑著上前幾步,“這兩位客人遠道而來,想……想請你做一副弩……”

“大武都做不了,我哪裏能做?”男子淡淡一笑,站起身來,抖了抖衣上粘著的碎屑。他一擡眼,目光恰與趙寧相接,微微怔楞了一下。

然而未有任何停留,他轉過身朝著墻邊的茶水架走去,徑自取了陶碗斟了一碗粗梗涼茶,端起來對著兩位客人遙遙一敬算是招呼,仰頭自顧咕咕喝下。

趙寧不由眉心一皺。

此人一身骯臟舊衣,袖口烏黑發亮,遍是破洞油汙。散發無冠,只在腦後隨意一束,也如衣服一般臟亂糾結。滿臉髭須更是如雜草一般,不知幾月沒有刮洗了。他身形瘦削,甚至略有些佝僂,露出的手腕倒是肌肉筋結。只是右腿微跛,走起路來微微晃蕩,像是醉了。

田牧也露出了驚詫的神色。跟容光煥發的梁大武相比,這個屠嘉實在太過寒酸窘迫,如何能讓人信他是個高明工師?

“哎,小屠。”陳掌櫃趕忙圓場,“大武跟客人推薦你,你便幫著看看吧。來,趙姑娘,把圖紙給屠工師看看?”

趙寧抿了抿嘴,舉步向屠嘉走去,將銅管遞到他面前。

走近了才看清,他的臉側鬢角盡是坑窪疤痕,似是曾被鈍器刮傷過。臉型方正,鼻梁頗高,沒有皺紋,只一雙看不出年紀的眼睛,沈靜而冷淡。

屠嘉放下陶碗,接過銅管上下摩挲著看了看,手指一動便打開了機括。他挑出羊皮紙,展開一看,立時搖頭笑道:“嗬!七連發的弩機,確是巧奪天工,世所罕見。無怪連大武也被難住了。”

“哎,是呀!”陳掌櫃不失時機地插了進來,“屠工師可會做?”

屠嘉笑了笑:“我?這般鬼斧神兵,我一個制甲工匠,哪裏會做?”他將羊皮紙利落地卷起裝回銅管,手一伸遞給趙寧,“還是另請高明吧!”

話音剛落,忽然,一串低低的嗚咽聲從窗口傳來,伴隨著細碎的響動。

屠嘉神色突然一變,將銅管不由分說塞回趙寧手中,快步搶到了窗口。他小心地支起窗戶,緊接發出“啊”的一聲驚呼:“阿靖!”

趙寧挪開兩步,側頭去看。只見屠嘉從窗外抱進來一只雪白的小獸,毛茸茸的,縮成一團。

塞北銀狐!她心頭一震。

定睛看去,那小狐身長約摸有尺半,毛色亮麗得驚人。只是渾身沾滿了黑紅的汙跡,一只前爪血肉模糊,被屠嘉握著,尚在不斷地往下滴血。

“啊呀!”陳掌櫃一聲驚呼,“這……怎麽回事!”

屠嘉抱著小狐,雙手不斷發顫,臉色瞬間白了下去。

“我道今日怎麽回得這麽晚。”他聲音微微發抖,“估計是踩了獸夾。哎!這鬼天氣還有人打獵!”

趙寧心中恍然,這小狐原是屠嘉豢養。狐貍晝伏夜出,想是每日夜裏自己到郊野出去覓食,天亮了回來。只是這天不慎落了陷阱或是遭了襲擊,硬拖著到現在才蹭回來。

屠嘉已痛惜得徹底慌了神,一手抱著小狐,一手翻箱倒櫃地找紗布藥膏。陳掌櫃在一旁皺眉看著,著急卻幫不上忙。

半晌,屠嘉終於找到一匝紗布,單手解了半天也未能解開,使勁一拽,又掉在地上,散開滾得老遠。他眉心一片煩惡,正待去撿,卻被一只纖細蔥白的手搶了先。

“屠工師關心則亂。不如讓我來吧。”趙寧一面輕聲說道,一面已把紗布收拾齊整,留出尺許長的一截。

屠嘉表情微微一聳,頓了一下,卻搖了搖頭:“還是算了。這家夥兇得很,唯恐傷了姑娘。”

“不會的。”趙寧斬釘截鐵地道,不由分說便伸手將小狐從屠嘉懷中抱了過來。

屠嘉“哎哎”幾聲,卻怕弄疼了小狐不敢用力,任憑趙寧搶了去。

然而小狐卻甚是乖巧,蜷在趙寧懷裏一動不動,任她握著自己受傷的右爪,用紗布蘸著水輕輕擦洗傷口。

雪白的毛發已經被血染透,紅得發黑,結成一縷縷的硬塊。用溫水濡開之後,只見一條模糊卻筆直的裂口斜斜橫貫前腿,內裏骨頭已碎成幾塊。

趙寧眉頭一皺。這傷口甚是奇怪,沒有被利器切開的血洞,顯然不是被獸夾所傷。更加沒有齒印,絕非遇到天敵。仔細想想,倒像是被內家高手的劍氣割傷的。

“骨頭裂了。有直木條麽?”趙寧擡頭道。

“有,我去找。”屠嘉趕忙起身,到墻角物料堆裏抽出一根兩指粗的方木,看了看道,“等我片刻。”

他從鐵砧上拿起一把小刀,利落地將木條截成手指長的小段。幾下切削,方木就變成了光滑圓潤的凹形,恰能含住小狐腿骨。

“好了。”屠嘉將木條遞給趙寧。

“幫我按住它脖頸,我來接骨。”趙寧側了側身子,讓出一塊地方。

小狐很是溫順,整個過程中除了接骨時痛得縮了縮,其他時候都一動不動。到最後塗藥裹紗布,竟悄無聲息地睡著了。

屠嘉煩惡漸消,目光也越來越柔和。趙寧看在眼裏,唇角也不由掛上了一絲笑意。

折騰了足有小半個時辰,一切終於收拾停當。陳掌櫃長長舒了口氣,沖著一直在門口負手而立的田牧歉然一笑。田牧卻只微笑著頷首作禮,再無其他動作。

趙寧將小狐抱回屠嘉懷中,輕輕撫摸了兩下,站起身來理了理裙角。

“多謝姑娘。”屠嘉的聲音覆又變得沈靜如水,“改日登門相謝。”

“這卻不用了。”趙寧嫣然一笑,從懷中又取出了銅管,“我等亂世行商,來陳城只為做幾樣趁手的兵器防身,過不了幾日便走了。屠工師若當真有心,今晚就幫小妹仔細參詳參詳,說不定會另有所獲。”說罷,她微微欠身,將銅管放在了鐵砧上。

“我明日再來。能不能做,到時另說。”她朝著屠嘉溫然一笑,也不等他答話,轉身便向門口的田牧走去。

“好吧。”背後,屠嘉終於輕嘆了口氣,緩緩應道。

“多謝。如此我等便不打擾了。”田牧終於開口,擡手大方地向陳掌櫃和屠嘉先後一禮,繼而牽起趙寧的手,挑開棉簾走出門去。

“哎,好。”陳掌櫃笑瞇瞇地跟上,又轉頭向屠嘉一笑,“小屠,你仔細瞧瞧圖紙啊!有什麽難處,也可以找大武探討探討,我去跟他打聲招呼。”

“好。”屠嘉淡淡應道。

三人魚貫而出,腳步聲漸遠。工坊內,一身舊衣的落拓男子卻對著虛空出起了神。銀狐在他懷中貪婪地睡著,時不時發出輕微的呼嚕聲。

不知過了多久,門口又傳來了輕輕的腳步聲。緊接著,木門吱呀一聲打開,拎著銅壺的小廝阿魯走了進來。

“屠大哥,茶喝完了沒有?給你添點水?”他招呼了一聲,徑直向墻邊茶水架走去。

“多謝。”屠嘉應聲道。

“我聽掌櫃的說,阿靖受傷了?”阿魯一面往陶壺裏灌水一面問道。

“嗯。”屠嘉輕撫著小狐脊背,“還好,硬撐著回來了。”

“哎——”阿魯灌好水,將銅壺放在地上,幾步跳了過來,一面伸手去摸小狐的毛,一面氣呼呼地續道,“真是的,一幫吃人剝皮的王公貴族!吃飽睡足了,除了打仗就是打獵!”

屠嘉苦笑著搖搖頭,忽道:“阿魯,你可知道,今日來做弩的那位姑娘,叫甚名字?”

“應是姓趙。”阿魯眼睛滴溜一轉,“我聽那田公子介紹說,是他未婚妻子趙氏。又聽他喚她阿寧,不知是不是叫做趙寧。哎?屠大哥,你臉色怎麽這麽差?怎麽好像不太高興?”

屠嘉微微一怔,搖頭道:“哪有。不過是樁生意,談何高不高興?”

“嘁,嘴硬!”阿魯嘻嘻一笑,“這樣美的姑娘可是少見得很,許了人家訂了婚,可不是可惜得緊!不過……嘿嘿,我看那田公子也一表人才的,與她倒也算是般配。”

屠嘉淡淡一笑:“又碎嘴,小心被掌櫃的打屁股。”

“掌櫃的忙著呢!秦國總算派人來結賬了!”阿魯突然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道,“你猜是誰來?”

“我怎麽知道?”屠嘉有些哭笑不得。

“竟然……也是個漂亮姑娘!”阿魯一拍腦門,“今兒個這是怎麽了?百花齊放爭奇鬥艷的,晃得我到現在還回不過神來!哎?不過,屠大哥,你說,這是不是有點奇怪?秦國軍配的賬,怎麽會派個女人來結?”

屠嘉低著頭,半晌沒有應答。

“餵,餵,屠大哥?你發什麽呆呢?”阿魯彎下腰,仰頸去看屠嘉的臉。

“沒什麽。”屠嘉回過神來,“我也不知道。”

阿魯聳了聳肩,覺得無趣,站直了身子準備走。

“等一下,阿魯。”屠嘉忽然擡頭道,“我還有些事,想問問你。”

“你說!”阿魯回轉身來。

“當下,七國局勢大致如何?你說與我聽聽。”屠嘉語意遲緩,帶著一絲猶豫。

“咦?”阿魯忽然笑了,“大哥你往日不是最煩聽我說這些?每次吃飯時我一說,你便借故要走。今天怎麽突然來了興致?”

“哪有每次?湊巧罷了。”屠嘉淡淡一笑,“坐下說,說好了我便教你做梳子,送你那小妹子。”

“好好!”阿魯立時滿口答應,跑到墻角搬來小凳一屁股坐下,“從哪兒說起?”

“長平之戰。”屠嘉沈聲道。

“好!咳咳!話說三年前,秦趙長平大決。百萬大軍齊聚,那叫一個風雲滾滾雷電燁燁。可恨那馬服子趙括紙上談兵有勇無謀,‘人屠’白起甫一入軍,立時如秋風掃葉利刃斬絲,可憐那四十萬趙軍,一夜間便成了箭下冤魂……”

“停停——”屠嘉忍不住打斷道,“你這是從說書的那兒聽來的吧。”

“是——啊——”阿魯苦著臉道,“不然還能從哪兒?我也就是每日去買菜買茶聽人說說……”

“好吧。”屠嘉無奈道,“你便從長平戰後說,只挑大勢。”

“哦。”阿魯撓撓頭,“長平之戰,白起坑殺了趙國四十萬降卒。之後欲乘勝滅趙,卻不知怎地秦王召回去了,只跟趙國定了城下之盟,割六座城池給秦國。誰知道秦軍剛一撤回,趙國又毀約,不肯割了。”

屠嘉擰著眉頭,沒有說話。

“秦王自然不樂意了,派了大將王陵帶兵直搗趙都邯鄲,圍了個水洩不通。”阿魯續道,“這下山東六國自是都坐不住了。趙國一旦被滅,韓魏楚立時失去屏障,岌岌可危。燕齊雖遠,卻也不敢放任秦國虎狼坐大。所以如今,六國仍在積極奔走,合縱聯兵。邯鄲之圍雖然歷時兩年還未化解,秦國卻至今未有討到什麽好處。”

“秦國如今,何人領兵?”屠嘉忽道。

“哦,王陵接連慘敗,據說後來換了王龁。”阿魯道,“也是奇怪,怎地不換白起?若換了白起,哼哼,只怕趙國人早就被殺得精光了。”

屠嘉良久沒有作聲,只緩緩嘆了口氣。

“屠大哥,你怎麽看?”阿魯追問道。

屠嘉搖了搖頭:“我無甚看法。你且去忙吧,我也要繼續料理那甲了。晚些得空了再來,我帶你去選料。”

“好吧。”阿魯略顯失落,卻還是乖巧起身,把小凳搬回了墻邊,拎起了銅壺,“那我走了。”

屠嘉目送他的背影在門口消失,良久,終於長長地嘆出一口氣。

然而,就在此時,木門突然一動。一個身形精瘦、背負長弓的男子跨過門檻,走進屋來。一雙狹長的眼中閃爍著冷冷的光。

原本一直沈睡的小狐突然動了,脊背拱起,一對漆黑晶瑩的眼睛死死盯著來人,口中不斷發出警惕的嗚嚕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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