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陳舊的賠禮

關燈
婦女一聲冷哼,雙臂抱胸用著下巴看向錢墨承,而其餘人的聲音似乎都在錢墨承點頭那一瞬間戛然而止。

畢佑感到自己就像被什麽人抽了一計耳光一樣,心跳猛烈,他的嗓子裏發不出一點聲音,連四肢都好像被抽走了力氣,僅僅能用著渾身上下唯一還能活動的眼珠掃過半圈。

如他一樣,其餘人似乎也都表情發僵,呼吸凝固,圍在屋裏屋外的人交頭接耳地也將目光盯到了錢墨承身上,他感到他們就像被框進了一個按下了暫停的視頻裏,就這麽像木頭一樣表情荒唐,動作誇張地靜止在原地。

錢墨承並沒有看向發夾的主人,而是在那顏色款式皆是俗氣的發夾之上盯了好半天,才順帶一眼瞧上那張黑沈幽怨的臉,嘆氣一聲

“東西我有印象,可是不記得人,好像我當時就沒看清!”

這句解除了他身旁一群人的咒語,只是所有的表情更加古怪,那婦女從女生手裏抄起那發夾往錢墨承臉上甩來,沒等身旁警員攔住,這塊輕巧的鋁皮塑料已經砸上了錢墨承的眼眶,他本能閉眼後退一步,只聽到身旁又騷亂而起,畢佑尤其大聲

“你們這麽大吵大鬧的還有沒有公共素質!”

忽然一聲呵斥從門外傳出,那是一個發福身材,頭上毛發稀疏的中年人,他粗眉大眼像極了暑期檔《三國演義》裏的魯智深,他嘴裏滿是教訓地進了接待廳,眾人瞧見那身制服之上還有一名牌,在職務一欄寫著“所長”。兩個與他同齡的警員似乎也緊張起來,一人朝著一邊教訓幾句,又開始將這一團混亂的罪魁禍首們往房間中哄雞趕羊一樣推搡,只是這回不用前腳貼後跟。

他們就又亂成一團地進了一間小型的會議室,那虹口派出所來的那位則跟這位“所長”站在門旁兩邊不斷來回動著嘴皮,好像兩個門神一樣。

“什麽情況?你送人家東西卻不知道是誰,這你覺得有人信嗎?”

畢佑搭上錢墨承肩膀問道,沒等錢墨承答,那婦女隔著會議桌與錢墨承對向,依舊嘴上不饒人。

“他哪裏敢承認哦!警察同志,你們可都聽到了呀!我小囡是因為這個癟三搞的小伎倆才沖昏了頭好幾年,搞得學不能上,飯吃不好的,我一個人帶著孩子有多辛苦,你們可得給個公道啊!”

兩個警員被她不斷靠近逼得背靠了墻,趕忙伸手截住保持距離,滿嘴“會處理好,會處理好”但周忍冬卻喝畢佑同時一掌上桌,又燃起了明火。

“哎喲,你們這是幹嘛,要吃人還是殺人啊!警察同志……”

婦女見著兩人已是怒發沖冠沒有絲毫害怕,反而也瞪起了眼插上了腰一副“誰怕誰”的火力相向,但這也讓其中一個警員再也控制不住,這就一聲大呵震上了問詢室的天花板。兩邊人終於都安靜下來,只是眼神之中依舊劍拔弩張,那警員平覆了情緒,朝著錢墨承擡了擡下巴

“你先說說,怎麽回事?”錢墨承撓了撓後腦的頭發,朝著那女生看去一眼,苦笑一聲

“東西我記得我買過,但是我完全不知道我給的那人是誰!高三的時候有一次我放學打完球去小超市買水,在門口沒留神撞了一個人,還踩壞了她掉下的東西,我瞧著這種女生的發夾小超市裏也有,就先把人扶了,替她撿了隨身的書,再然後就是隨手從超市裏買了一個賠人家,沒別的了!”

那婦女滿嘴咋舌,剛要開口卻又被那警員呵斥攔下,隨後問向身後那個眼神呆滯幽怨在錢墨承身上的女生。

“小姑娘,他說的是怎麽回事嗎?”那女生沒有答他的意思,畢佑一聲冷笑把頭瞥向一邊

“這會兒啞巴了哦,一路上又嚎又喊的還以為我們殺人了呢!”

他這話一處不禁遭到了吳非和錢墨承滿臉責怪,還讓了那警員好不容易“鎮壓”住的婦女又火山噴發起來,她先聲奪人一口呵斥向了兩個警員,隨後指著詢問室裏一臺老舊的筆記本電腦咬牙切齒。

“儂毋要面皮麽?!剛剛我可都看到了哦,我女兒是拍了好多這個小癟三的照片,可這不算方法吧,倒是那些照片裏有些什麽你自己沒看過?你自己不曉得?!兩個大男人那麽齷齪的,看得我差點吐出來咧!”

隨後又轉向自己女兒,用手指毫不客氣的朝著她前額一通亂戳

“儂也是!內睛赫特了哦!為了這麽個癟三把自己搞得不人不鬼的,人家還找緊冊抓你,人家伐歡喜儂咧,人家歡喜男寧的哦!”

這話讓沒看全U盤內容的幾人都驚掉了下巴,畢佑卻掙開了錢墨承阻攔的手,擠到了他身前,險些將唾沫星子噴到離他最近的那警察臉上。

“警察叔叔,這喜歡男人女人這不是犯法的事情吧,何況她偷拍了我們,還偷拍了我們那麽隱私的行為,現在又聯合家屬進行取向攻擊,你就說這跟蹤偷拍能不能立案讓她罪加一等吧!”

這警員被他說得臉色更加難看,而另外一個更是無奈,原本兩聲吼還能換來片刻和平,這會是口手齊用,也只能勉強攔住那如同發狂的鬥牛一樣的婦女!她雙手不斷撲向畢佑,畢佑嘴裏也沒有饒人的意思,而周忍冬與吳非也沒有攔著,反而這就順水推舟地開始給警察施壓,頭發已經快被這婦女揪下一塊的警員朝著那女生叫喊道

“你說話啊小姑娘!這是你自己的事情,你已經是個成年人了,還要媽媽這麽樣替你出頭嗎!”

女生聽完之後又是一輪眼淚淌過了被空調吹幹的淚痕,嘴上顫抖地一把扯住她媽媽,媽媽在幾聲罵中終於再度平靜下來,十分不耐煩地朝她一句“儂自嘎講!”隨後雙手抱胸,頭撇一旁也抹起了眼淚

“我是非常喜歡你的,我小你一屆,我經常看你打籃球,跟著你放學直到那家livehouse的路口,還因為分神而出過車禍,也曾經在剛到同原的時候給你塞過表白信……”

錢墨承忽然打斷,顯露出滿臉的不耐煩

“抱歉我都不知道,何況這些都是你個人的行為,而且今天我們更想知道的是你為什麽破壞我朋友的東西和他的工作!”

女生用手背揩了把眼淚,眉眼之間從原本的傷怨轉成了嘴角痙攣,五官發皺的憤怒

“他呀,他看過那封我一夜沒睡的心裏話哦!而且不只他看過,你班裏的其餘人也有看過,他們聚在你桌子前笑得人仰馬翻,然後把我的心血撕碎進了垃圾筐!是他!是他讓你到現在都不知道有我的存在!我恨他好久了!”

她的嗓門又恢覆到了最先的尖銳高亢,顫抖的手臂緊繃指著畢佑,是種能將這個怨恨對象當即生吞的架勢。

“就這樣?”畢佑冷笑,回頭瞧了眼錢墨承又上前一步,身旁的警員趕忙阻攔,怕再靠近又得大費力氣,不得不說聽到女生的理由是這麽幼稚無聊的時候他們也差點一個白眼上了天花板,可迫於職責,也只是換了個眼神,而畢佑則兩手一攤。

“那我給你個解決方案,你打我一頓,或者給我幾刀,總之你怎麽高興怎麽來,然後你把我雇主和我朋友的損失賠了,我的不要了,你看行嗎?”

那婦女滿眼嘲諷地也擋到了女兒身前

“這是著急護情人啊,自己的不要了,可是我們就是不賠,怎麽著!我女兒這些年的相思苦和不能安心上學,該不該讓這個癟三負責賠個青春損失呢!”

這話一出吳非等人皆是咋舌不已,怕什麽來什麽,兩人又用自己的身軀艱難地阻攔起兩邊,好在韓哥那邊已經辦完了與愚人並案的手續,這就擅闖進門,再加上那位所長的一聲獅吼,場面才再度平息下來。

婦人借著身瘦矮小的優勢溜出了混亂,從包裏掏出一本皺巴巴的病歷到了那青筋凸起的所長面前晃著

“領導啊!我女兒因為這小白臉死癟三都得了躁郁癥了,你說不就燒他幾件衣服砸點東西嘛,我們孩子耽誤的可是學業前程,這個我能不能報警!”

“不能!”所長冷冷一句,那婦人臉上顯露出尷尬,可立馬機靈又起,一口唾沫就噴上了面前的那張臉

“憑什麽啊!我跟你說啊,這個小癟三以前在他們學校就不是個好東西,刺青逃課還跟一群癟三一起搞些敲敲打打又嚎又叫的東西禍害小姑娘……”

所長抹去自己臉上的唾沫星子,挪了步身子朝著屋裏警員喊

“老劉、老何,虹口那邊的監控我已經看了,咱們轄區這些小孩兒提供來的我也看了,你們整理下證據讓報案的做筆錄,毀了東西的行政拘留三天,賠償受害者損失,這事情不覆雜!”

隨後這就要走,可這婦女怎麽會善罷甘休,一把拽住所長的袖口,靠門的幾人當即沖上拉扯,兩邊人再度回到了亂成一鍋的情況,錢墨承對著耳旁的汙穢謾罵閉了閉眼,隨後瞧向咬牙切齒的女生,向她面前走了幾步,跟畢佑一樣兩手一攤。

“如果你打我能好受些那就打吧!但是想讓我承認什麽不看你的信還是記不得你的人這些是我的錯,是我朋友的錯,我做不到!我過我的生活,沒招惹過你!”

最後一句他也是大吼出聲,這不僅讓門口的混亂得到了音量的漸小,也讓還在那邊協戰的畢佑趕忙擠進了房間到他身旁。錢墨承是個情緒飽滿悶性子,可因此生氣也很少大吼大叫,在人前這樣……除了在父親的靈堂上朝著所有指責他的親戚大人們大吼那聲“我哭不出來!”後太多年,他再也沒聽過。

“老錢……”

畢佑有些迷茫地喊了一聲,卻猛地被拽住了手腕子,猝不及防地被拉扯得撞上他身側,錢墨承眼睛並沒有朝他這來,而是依舊冷眼相著那女生,口氣堅決。

“我不立你案,但他們東西你賠了,我和你沒有任何關系,不會可憐也不會照顧你什麽理由荒唐的情緒!你的東西我賠過,你說你喜歡我,那麽我現在告訴你,我不認識你,也不會對你有任何好感,以前現在還是以後都不會!錯了就是錯了,自己不承擔後果,反而讓家人護著、包庇你的無理取鬧,我看不起你!”

女生聽得發楞,嘴角抽搐肩頭發顫,周忍冬似乎想進屋卻被吳非攔下,所有眼睛就集中在了這屋裏對峙的二人身上。那婦女卻忽然松手,眼角淌下淚水,掙開阻攔著自己亂七八糟的手臂,三五步跑到自己女兒的身旁將她抱入懷中,當女生終於緩和過神,大哭聲起地撲在了媽媽的懷中,婦女眼中帶淚,便安撫著那抽動的後腦,邊朝著錢墨承二人吼道

“賠給你們!賠給你們這些個癟三雜碎!我女兒說你是高中裏唯一願意禮貌對她的男孩子,她有病我知道,但是今天更加知道她看走了眼,你們就是一對妖人怪物,不正常的雜碎!”

畢佑剛要開口回擊,錢墨承的捏著的手卻又再發力,這就扯著他往門外去,扔下一句“我只容忍自己喜歡的人無理,我確實看不起她!”

隨後松開了那已經泛起紅痕的手腕,朝著三個警員又換了副很是愧疚的表情道了聲辛苦,拍過周忍冬等三人的肩頭就又去到了接待廳,走廊中還被屋裏的哭聲攪得腦袋發脹的一群人聽到了接待廳方向的聲音

“我剛剛那個跟蹤的,可以撤了報案嗎?現在不需要了。”

那位所長往自己毛發稀疏的腦袋上一捋,率先緩過神來讓這大鬧了兩個多小時的“民事糾紛”進入收尾程序,一群人重新出到了派出所大門已經道路堵塞的下班高峰。

韓哥好不容易在動彈不得的車流之中問到了一輛願意去虹口的車與那來並案的警察一齊上了車,“洪澇災害”及其家屬們也只能擡起沈重的手臂朝他揮別,對著他那改天請飯的邀請也只能笑容致謝。因為真的已經筋疲力盡,畢佑和周忍冬連拿到手的賠款都沒力氣點點數目

“對不起阿花,你是最不該受連累的那個!”

到了愚人門口時,今晚的演出已經到了快要檢票的時間,周忍冬今晚還得當職,阿海則恰好今晚開始在一家音樂餐吧兼職伴奏也與那個吃著飯被鄰居來電話說自己姨媽又來撬門的吳非先一步撤了,畢佑和錢墨承送周忍冬到了愚人門口,一路上也不知道像卡克的播放機一樣道了多少次歉。

周忍冬揮手和門口籌備檢票的兩人打過招呼,示意自己馬上就進去幫忙,把自己那折騰了半天已經飄出不少碎發的中長發散開,以手做梳重新紮好。

“其實……我挺羨慕你這個學妹的。”這話可讓人一頭霧水,他看著發了笑,把腳邊一個不知被哪個沒公德心的喝完的易拉罐踩扁,邊向著不遠的垃圾桶瞄著角度邊說

“我媽媽只會不斷地抱怨我爸,抱怨如果沒有我她應該怎樣,我闖了禍或是成績不好那麽只會有無緣無故的一頓打,再後來姨媽收留了我,看著她的樣子我反而不敢惹事了!我挺羨慕她,即便犯了那麽大錯也有媽媽收爛攤子!”

畢佑二人再次語塞,也不免心中翻騰,但是周忍冬眼裏的傷情僅僅一秒,隨後擡頭朝著錢墨承挑眉抱胸問道

“老錢,你今天說你只接受你喜歡的人無理,那包括我嗎?”

錢墨承當即點了頭,隨後他再一個個問到了吳非、阿海,都得到了肯定的答案,畢佑剛想借此調侃一句,怎知周忍冬臉色一沈,轉身扔下一句

“那麽多個都喜歡,沒原則的男人!”

然後趕緊加快步子開始往愚人裏逃命,但也意料之中地被錢墨承逮住,紮好沒多久的頭發被撓成了雞窩,隨著身後畢佑快要喘不上氣的笑聲重疊上揚,飄上了今晚不算晴朗的夜色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