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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二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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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

歐陽少恭的身影如同散在清水中的煙墨般潰散消失,天墉城中一片寂靜。

玄衣的少年擡頭,周身煞氣縈繞,赤紅雙目中卻是清明一片,不見半點瘋狂迷亂。

“晴雪。”

他緩緩松開少女溫軟的手指,語聲低穩堅定:“你先回房休息,我去去就來。”

日薄西山,殘陽如血。西方的天空鋪陳開大_片的燦爛雲霞,長風卷動,縫隙中透出一束束的日光,映紅了昆侖千裏皚皚白雪。

藍衣的仙人立於崖邊,腳下是翻湧雲海,長袍白發在風中飛揚如同旗幟,獵獵作響。

“解封散魂,灰飛煙滅——這,便是你所求?”

“懇請師尊通融,以天墉城法術,解我身中封印,”百裏屠蘇跪在他身後,肅容回答,“弟子自知壽數無幾,若能在那之前,斬斷此番孽障因果、手刃仇人,弟子……亦再無奢求。”

紫胤真人拂袖轉身,目光灼灼地望著自己年輕的弟子:“攸關性命,一番意氣,當真胡鬧!”

“心之所向,無懼無悔……”百裏屠蘇猛然昂首,漆黑雙眸毫無畏懼地對上師尊的視線,一字一頓,“弟子求仁得仁,覆無怨懟!”

良久的沈默之後,紫胤真人終於輕嘆一聲:“以往,你雖乞求變得強大,心下卻依然迷惘未明,手中持劍,然則心中無劍。”

“師尊……”

百裏屠蘇心中一震。

“如今,你已尋到自己心之所往,即便煞氣發作、邪氣盈身,因心念之強大,持劍之手亦是堅定無比,確實令我不勝欣慰。

“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劍術之道,你已悟得。

“然解封一事,事關重大,須得稟明掌門,由他思慮定奪。”

藍衣的仙人負手而立,俯瞰著腳下萬千雲霞。

昆侖山巔,千秋萬世,遠離人世紅塵,遺落所有喧囂繁華,寂寞冰冷,亙古不變。

——空亡而返,天虛入命,六親緣薄,兇煞非常。

百裏屠蘇忽的想起江都花滿樓中,美艷女子筆下判詞,終此一生,他大概都沒有機會重返山下的紅塵紫陌之間,享受平凡歡欣喜樂。

然則,心中始終一片空明,並無疑惑,亦無怨懟。

他斂袖長拜,額頭緊貼地面,似乎還是八年之前,那個從屍山血海之中蹣跚而出的年幼孩童,恭謹而又小心地跪在這人的一襲出塵藍衣之下,心悅誠服,滿懷敬畏。

夕陽漸漸墮天邊,四野沈寂,餘暉漸晦。唯餘長風浩蕩,歸雲盈襟。

素心閣中,天墉城掌門涵素真人立於堂上,皺眉望著堂下眾人,似有遲疑:“解封之事,已有紫胤作保;百裏屠蘇,你有如此胸懷,正是吾輩俠義之道。”

他語調一頓,目光在屋內環視一周:“只是,倘若為護蒼生,借天墉城之力前往蓬萊一戰,卻又何以至此?”

“掌門厚意,弟子心領,只是若歐陽少恭所言不虛,天墉城此時萬不能因此將戰力調遣,”百裏屠蘇垂目,“否則妖魔趁虛而入,後果恐不堪設想。”

“木頭臉,你瘋了?真的要一個人去打歐陽少恭不可?”

涵素真人面前,方蘭生並不敢大聲叫嚷,只低低地喚著,語調之中的焦急卻不減半分。旁邊的襄鈴也附和著道:“屠蘇哥哥,你別這樣!”

“妄言妄語,卻當天墉城中,只是一幹宵小之輩?”涵素真人冷哼一聲,“若是我派懼怕周遭妖魔魍魎,又有何面目立於昆侖?”

“請掌門三思!”百裏屠蘇竟是單膝跪地,語聲懇切,“仙術道法雖十分精妙,卻難解疫病之災,現下琴川已遭荼毒,弟子又怎敢冒險以江南數城作賭!”

涵素真人沈默片刻,終於長長一嘆道:“只是,歐陽少恭欲將雷雲之海中的蓬萊廢墟,強行由空間裂縫拉出東海,這樣必會引發空間動蕩撕裂,沿海周遭城鎮恐有大災——若你未能勝他,天墉城仍不會坐視不理。”

“多謝掌門成全!”百裏屠蘇俯首,鄭重一禮,“弟子定不負所托!”

涵素真人轉身離去,百裏屠蘇亦站起身來,長長地松了一口氣,卻看見身旁的少女以手掩唇,滿面皆是不可置信的神色。

“……晴雪?”

他疑惑地開口,伸手握住風晴雪的手指,只覺得觸手間一片冰涼。少女遲疑地轉過頭,怔怔地望著他:“蘇蘇,大哥他……不是這樣的人……”

百裏屠蘇尚不明所以,旁邊始終沒有說過話的紅玉卻是轉瞬即想明白了個中關竅,搖頭道:“風公子此舉,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不,不會的!”

風晴雪竟是後退了半步,目光依次看過其他幾人。滿滿盡是倉皇之色,似是在他們之中尋找安慰和肯定:“大哥不會用別人的性命做賭註……沿海諸城,那麽多百姓,大哥,怎麽會……”

她本以為,告訴歐陽少恭雷雲之海之事,只是為了將他支離青玉壇,以供眾人脫身。而如今歐陽少恭竟是要利用玉衡邪力,將其拖出東海——憑風廣陌對那人的了解,這般所為,定是一早便能猜到。

而此舉定將引發東海海嘯,殃及諸邊城鎮,就算自己一行人最終沒有將歐陽少恭斬殺於蓬萊山中,各大修仙門派也不會袖手旁觀。

依舊是留有退路的縝密計劃,風晴雪卻只覺得陌生而恐懼。望著她的表情,紅玉終於輕輕一嘆道:“晴雪,你可知,那日在烏蒙靈谷,風公子曾對我說過什麽?”

“紅玉姐……”

“他說,‘曾幾何時,在下也是如此天真,然則真正大難當頭,才知有些事情,道德規矩全然無用——唯有以暴制暴,以惡止惡。’”

千年劍靈的面上一片平靜,一字一句,將那晚那人的剖心之言覆述而出:“‘這些殺人流血,一身罪孽的惡行,終歸要有人來做——縱使身墮魔淵,萬劫不覆,也在所不惜。’

“晴雪,風公子此舉,絕非正大光明。然而你我一路行來,若無其步步為營,又豈能僥幸至今?”紅玉溫柔地看著那已冷靜下來的少女,輕聲開口,“身墮魔淵、萬劫不覆,這也是需要大勇氣啊。”

“……嗯,”風晴雪緊緊抿住唇角,垂下目光,“但……我還要再想想……”

昆侖山巔的夜晚,似乎比別處更寧靜一些,也似乎離天宇更近一些。百裏屠蘇與風晴雪並肩坐在長長的階梯上,一時間誰都沒有說話。

“……晴雪,”良久,終於還是百裏屠蘇先開了口,“明日辰時,我將去天墉城解封。”

聞言,風晴雪擡眸,看著他點了點頭。

少女美麗的眸子中漾著一層薄薄的水色,似乎馬上就要落下來,卻還是被竭力忍住。百裏屠蘇心下一酸,道:“若是得到更強的焚寂之力,去到蓬萊,亦能保護於你。封印解開之際,煞力再無拘束,便可獲得焚寂劍靈強大的力量,如此方可與歐陽少恭一搏,令沿海城鎮免於災禍,救出巫鹹大人。”

“蘇蘇,我知道,我都知道的……”風晴雪聲音微微哽咽,將自己的雙手覆蓋在少年的手上,“我、我們都會和你一起去,救出大哥。”

“好。”

百裏屠蘇翻手握住風晴雪的手指,點了點頭。就這樣不知道過了多久,才又聽到風晴雪幽幽開口:“蘇蘇,剛剛紅玉姐說的,我不是很懂,但好像還是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先前我一直覺得,大哥是世界上最好最厲害的人,現在終於明白,就算是大哥,也不是完美無缺的。

“這麽多年,我不知道,大哥都是怎樣過來的……他活得那樣辛苦,我不能再一直作他的拖累,”她的眸子清清亮亮,堅定執拗,“我一定要救出大哥,絕不要讓他雙手染血,負罪終生。然後,我們三個人,一起把這世間走遍,好不好?”

少女的表情並不容人拒絕,百裏屠蘇望著她黑亮清澈的眸子,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道:“……好。”

接過弟子奉上的藥碗,歐陽少恭扶起臥床昏睡的人,柔聲喚道:“廣陌,醒醒,將藥喝了。”

風廣陌倚在他懷裏,輕輕搖頭,推開他的手,“不想喝。”

歐陽少恭輕嘆一聲,將藥碗放在一旁的小幾上,攬著他,一言不發。

頭頂的雷聲已經稀薄。隨著雷雲之海不斷上浮,即將破出時空罅隙,雷聲漸漸零落,只有疏落幾聲。然則青紫電光,仍是頻頻出現,刺目耀眼,將整個蓬萊故國映照得蒼茫慘白。

窗外閃電落入屋內,將風廣陌蒼白的臉映襯得若游魂野鬼,毫無生氣。一道接著一道的雷光劈下,他只睜著漆黑明澈的眼睛,一瞬不瞬,睫毛都未有半分顫動。

歐陽少恭慢慢收攏了手臂,將懷裏的人抱得更緊,力道之大,幾要將他融入骨血之中。

“已經沒有雷聲了,”風廣陌說道,“……你開始將雷雲之海,拉出東海了?”

“正是如此,”歐陽少恭握著他的左手,攥在掌心,強笑道,“本想著要等你好些,帶你出去看看。蓬萊的景致與人間極為不同,你一定喜歡。”

他將吻貼在那冷得像是冰一樣的脖頸上,“……所以,把藥喝了?你的眼睛並不算疑難雜癥,我見過許多類似的癥狀,定將你治好。只是眼下不能再——”

“少恭。”

風廣陌突然打斷了他的話。

“我想……喝一點酒,可以嗎?”

作者有話要說:

讓晴雪說那句“……那一點都不像是我印象中的大哥。”

一方面是為了證明廣陌此前對紅玉所說的“身墮魔淵,在所不惜”。他這八年已經被歐陽少恭逼得無路可走,無路可退,除去以暴制暴,再無辦法能夠殺死歐陽少恭。既然已經下定決心走上這條道路,那麽便舍棄所有的猶豫和困惑,仁慈和良知,只要能夠達到目的,無論付出怎樣的代價,都在所不惜。

這是廣陌為自己選擇的道路,是他與歐陽少恭,殊途同歸的道路。

而要點明這點,寫出他的決絕,必須是要最了解過去的風廣陌是何種摸樣的晴雪來說,才能說明他的轉變之徹底、狠絕。

而另一方面,也是為了讓晴雪妹子後文的成長,做下鋪墊。

年輕的時候,心中總會有一個模模糊糊的影子,是最為高大信任的存在,隨著年歲漸長,這個影子慢慢顯露出不若當初那般完美的裂痕,這個時候又當如何呢?

拋棄他,背叛他?

還是包容他的不完美,讓自己成長起來,作為一個保護者,而非被保護者,與他相互扶持,一同走完漫漫的人生?

我相信這是所有人在成長中都會遇到的問題,而晴雪的成長,她對廣陌的不解,對廣陌的包容,也正是在此體現。

最後,為什麽晴雪會對廣陌的行為不解?是因為,她根本不知道那八年廣陌經歷了什麽,她只是恍惚知道,大哥過得很痛苦,可是究竟是怎樣的痛苦呢……

……大抵是她,永遠也不會知曉的秘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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