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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二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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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

百裏屠蘇等人甫一離開青玉壇,便匆忙施展騰翔之術,依照風廣陌當日囑咐,一路奔赴天墉。青玉壇距離天墉城自是遙遠,然則相比之下,青玉壇弟子趕往蓬萊通風報信,歐陽少恭覆又折返算花費的時間,倒是足以令幾人從容逃脫了。

那昆侖山巔,雲霧縈繞的青銅城池,就像是一座別樣的監獄,將少年的童年時光鎖成一片慘青顏色。百裏屠蘇心念轉圜,一路上想著此去天墉,少不得要被師尊責罰懲戒,也不知是否還有機會再同晴雪道別,同巫鹹大人說聲抱歉,不禁神色黯然。

寂桐與風晴雪各懷心思,並未察覺他的異樣,方蘭生與襄玲心性身體均已疲累到極點,神情恍惚。唯有紅衣女子望見他憂愁神色,徐徐上前,跟在他身邊,掩口輕笑:“怎麽事情還未結束,百裏公子已是一臉消沈?不還要回去救風公子麽?”

晴雪本是神色郁郁,聞言便也跟上前來,笑瞇瞇地說:“是啊,蘇蘇。你可不許拋下我們,自己跑走。”

“……並非如此,”百裏屠蘇著實不願將自己心中隱憂告予眾人,輕輕搖頭,“只是有些疲倦。”

風晴雪無不擔憂地望著他眼底之下泛青的暗影,微微皺眉。她自是知道這位冷淡沈靜的少年這幾天是如何被愧疚和痛苦折磨,而也不僅僅是他……

“紅玉姐,寂桐婆婆,你們,到底是怎麽碰到一起的?”她突然發問,一臉十分好奇的模樣。不出她所料,聽到這話,方蘭生與襄玲連忙湊了上來,便是百裏屠蘇都微微側頭,目光炯炯。

寂桐與紅玉對視一眼,那老嫗輕咳一聲,“那便,讓老身來解釋吧。”

此事,卻需從雷嚴說起。

昔日青玉壇上,風廣陌與寂桐兩人均是無法忍受歐陽少恭倒行逆施的手段,卻苦於一人身受禁錮,靈力被封;另一人是耄耋老人,氣虛體弱。無奈之下,便和雷嚴聯手施計,欲將歐陽少恭置於死地。

風廣陌主智謀,雷嚴主人力,寂桐為眼線。本應是天衣無縫的計劃,在歐陽少恭臨去天墉之前,風廣陌卻尋到寂桐,只道:尚需後路。

彼時寂桐只覺詫異,因為風廣陌的計劃幾可是將機關算盡,若是如此尚且不能挫敗歐陽少恭,真不知還有什麽辦法能除掉這人。

那人說:原因有二,其一,歐陽少恭自有眼線安排在雷嚴身邊,已經將我供出,但是我一直代你出面,是以你還未被歐陽少恭知曉;其二,你、我、雷嚴三人,道本不同。你要他活,我要他死,雷嚴要他成為一己助力,若是不成,才殺。強以謀略綁縛在一起,時間一久,必然分崩離析。

他字字句句一針見血,寂桐心中惻惻。她早知這位年輕的囚徒並非外表那般軟弱無害,然則最終算起來,這位毫無威脅之力,連自己都無法護得周全的男子,卻比同那利欲熏心,滿頭滿腦都是如何謀取更高權勢,更強大的力量的雷嚴,要容易掌控得多。

最終,她終是順從風廣陌的安排,臨行之前將自己畢生積蓄轉存至聚福錢莊,換成紅票,以備後用。

果然,雷嚴囚禁歐陽少恭不成,反被他用計陷害,被百裏屠蘇一行人殺死在始皇陵。寂桐臥底身份亦是暴露,誰料歐陽少恭竟未殺她,只將她放走,任她離開。

然則自始至終,歐陽少恭都以為是雷嚴威逼利誘將風廣陌與寂桐拉攏,從未知曉,正是風廣陌,將這兩人拉在一起。

離開始皇陵,寂桐依照風廣陌的吩咐,隱居於青玉壇山腳下。

不久之後,她接到了風廣陌來自烏蒙靈谷的傳信,信上寥寥數筆寫道:若是五日之後他未有口信傳來,便是已經逃出青玉壇;否則,五日內若有一位紅衣女子前來求助,便是剿清歐陽少恭勢力的大好時機,請即刻委托影煞,殺入青玉壇。

寂桐言畢,紅玉覆而接上——

那夜烏蒙靈谷紅玉撞見風廣陌為寂桐傳信,卻也不知究竟是他刻意或是偶然。否則若非是刻意,為何信中偏偏提及若是紅衣女子前來求助?

風廣陌央求紅玉,將雙劍中的一柄藏於烏蒙靈谷,如有意外,也可脫身周旋。紅玉固然對他將信將疑,然則此人此舉,對他自己全然無用,對百裏屠蘇一行人卻是百利而無一害,是以紅玉方才依他所言,以至於之後雖對他有許多懷疑,也是一心回護。

之後,幾人被歐陽少恭關入牢中,她聽從風廣陌的話,在歐陽少恭離開一個時辰之後,匆匆化形重聚於烏蒙靈谷,又奔往衡山腳下,果然遇到了寂桐。

“之後,便如諸位所見。”紅衣女子一臉肅穆凜然,言語平淡。她與寂桐兩人所述之事雖未加以華麗的辭藻,卻是環環相扣,驚心動魄。那四個較為年幼的只聽得屏息凝神,目不轉睛。

“哇塞,他、他真敢做,”沈默了半晌,方蘭生突然驚呼道,“要是歐陽少恭沒離開青玉壇;要是紅玉走得早了些;要是歐陽少恭當下就把他給殺了,他再也沒機會告訴我們這些事情;要是……要是當初他根本就沒辦法逃到烏蒙靈谷,找到我們,那該怎麽辦!”

紅玉道:“正所謂險中求勝,風公子的計謀可謂是盤根錯節,步步劍走偏鋒,方才能在能在此困境中,與歐陽少恭周旋至今。”

因著這兩人所述之事,百裏屠蘇、方蘭生、襄玲三人重又打起精神,方蘭生與襄玲更是竊竊私語議論著這一路上來到底歐陽少恭與風廣陌兩人經過了幾多較量,才有今日的結果。風晴雪側耳傾聽,面上卻露出了幾分愁緒。

“寂桐婆婆,你……對我大哥很熟悉嗎?”她慢慢挨到寂桐身邊,輕聲問道。

寂桐擡起渾濁的雙眼看著這位明麗的少女。

她有一雙很美的眼睛,溫柔沈靜,如山澗清泉,一眼便可看穿喜怒哀樂。

令她不禁想起另一個人。

她咳嗽著,輕聲說道:“熟悉,很是熟悉。”

風晴雪面露愁容,強笑道:“……剛剛聽婆婆和紅玉姐說的大哥,好厲害好厲害,他的計劃好覆雜,我聽不懂。可是我覺得……”

“……那一點都不像是我印象中的大哥。”

她心中藏有許多不安,卻無法言明,便像是初春潛伏欲動的蛇,盤旋在心底,不知何時便會化為兇獸。

寂桐正待說話,卻聽紅玉喚道:“寂桐婆婆和晴雪妹子趕快跟上,馬上便到天墉城了。”

極目望去,昆侖山巔,巨大城池懸浮與空,周圍蒼藍靈光構成劍陣繚繞盤桓。青碧的城墻層層圍繞,高聳入雲,一條筆直漫長的階梯直鋪而下,連接著人間與仙境盡頭的龐然山門。

靜默緘言,亙古不變。

一行人剛踏上天墉城的石板,一道清凜劍氣驟然出現,一藍袍白發的仙人現身於諸人身前。

覺出那熟稔的氣息,百裏屠蘇下意識地翻身跪拜:“不肖弟子百裏屠蘇,見過師尊。”

孰料站在他身邊英姿颯爽的紅衣女子亦是屈膝跪下,行以大禮。紅裙鋪灑,青絲如水,千年古劍的劍靈恭順低下高傲的頭,輕聲喚道:“主人。”

發眉皆如皚皚山雪的當今天下禦劍第一人,淡灰的眼眸冷淡掃過拜在自己身前的二人,吐出四個字:

“紅玉,起身。”

那冷厲如冰的目光覆而落在百裏屠蘇身上,原是如雪的言語霎時間滴水成冰——

“當真胡鬧!”

紫胤真人猛然甩袖,覆而轉身步步走向天墉城那巨大的山門。

被師父斥責,百裏屠蘇以頭抵地,窘迫得不願將頭擡起,一雙溫柔的手扶他起身,紅玉笑意盈盈地望著他,說:“還不快跟上去,主人是要為你求情。”

百裏屠蘇擡頭,果然望見那挺拔巍峨的身影立在不遠處,白發被罡風卷起,幾近融於蒼茫雲海。

隨著紫胤真人走入天墉山門,便有天墉低階弟子匆匆上前,畢恭畢敬地將幾人迎送到客房。風晴雪遠遠看著百裏屠蘇跟在紫胤真人身後,有一男一女快步迎了上來。豐神俊朗的男子眉頭緊鎖,站在百裏屠蘇面前嚴厲地說著什麽,眼神中卻盡是關懷之色。而他身邊嬌_嫩美麗,如若蓮花一樣的少女更是雙目含淚,望著百裏屠蘇一言不發。

看到百裏屠蘇並非如大家最初所想那般會遭到嚴厲責罰,風晴雪暗中松了口氣,跟在紅玉身後,去客房稍作歇息。

一坐下,她便覺得倦意上浮,眼皮像是黏在一起似的睜不開。或是終於到了一個安全的地方,整個人都松懈了,她倚在桌旁止不住地打著瞌睡。紅玉勸她去休息一下,她卻只是搖頭,強撐著說:“還不知道屠蘇師父願不願意去救大哥……我要等等再睡。”

恍惚中聽到紅玉輕嘆一聲,摸了摸她的頭,便離開了。

她一個人靜靜坐在房中,靜靜地想著來時路上,心中那股難以言說的悶堵與憂愁……

門外突然傳來天墉城弟子的厲聲呼喝:“有人闖入天墉城,速去稟報掌門與執劍長老!”

繼而傳來一聲輕笑,那熟悉的溫文聲音緩緩說道:“諸位莫要白費力氣,此身不過是一幻影,我只尋風晴雪和百裏屠蘇說上兩句,便會自行離開。”

風晴雪一個激靈,整個人都清醒過來,連忙踉踉蹌蹌地沖出門,果然看到歐陽少恭沈靜淡然的站在屋外,毫無懼意地面對指著他鼻尖的數把利刃。

“我大哥……我大哥怎麽樣了!”似有人握住她的手臂令她無法再向前一步,風晴雪卻看不清究竟是誰,只盯著歐陽少恭,哀求地問。

歐陽少恭詫異地挑了挑眉,嘲諷說道:“我還以為晴雪姑娘從不顧忌廣陌生死,如今才想詢問,不覺為時過晚?”他看到風晴雪神色淒惻,唇邊揚起一絲惡毒卻莫名悲傷的笑,“不過你要知道告訴你又能怎樣——

“你大哥,很不好。”

他咬字清晰,一個字一個字的吐出來,像是咀嚼著誰的心。風晴雪整個人抖得停不住,歐陽少恭卻是十分開心地說道:“風廣陌,失明了。”

他故意要尋個人同他一起傷心,風晴雪正是不二人選。他看著風晴雪又是抖又是哭,便覺得心中那點難過與悲傷之情似是在這奇妙的敵人身上尋到了一點共鳴。似是覺得風晴雪的悲傷來得不夠猛烈,嘴角一勾,覆又說道:

“在下可要說明,廣陌的眼睛,並非在下所為。似乎是為了救你們,用了什麽不得了的禁術,才會突然失明……呵,這般心意,真不知晴雪你們,到底……”

“住口!”百裏屠蘇怒火沖天的聲音遠遠傳來,玄衣的少年幾步跑到風晴雪身邊,將她擋在身後,仿佛這般便能將這人的惡毒言語攔阻下來。

歐陽少恭擰眉看著這人。

這人身上寄居著他的半魂,是竊取他生命的惡人,如今卻正用赤紅的眼眸看著他,為了守護自己心愛的姑娘,焚寂在手,直指著他。風晴雪緊緊握著他的手,捂著臉哭得泣不成聲,然則那種依賴的姿態,無需過多的動作與言語,便是十分分明。陵越和芙蕖站在他身側,紅玉與紫胤真人遠遠看著他,方蘭生和襄玲匆匆跑來,圍在他身邊。

整個天墉城所有的弟子,都站在他身後,註視著這城池之中唯一的敵人。

明明是同樣的靈魂,他身邊有這樣多真心與共的朋友親眷,而他,卻一無所有。

他冷眼看著那少年,冷淡而厭惡地說道:“你來了,我也不願多說。”

“若要風廣陌活命,便今日解封,明日日落之前趕往東海之上的雷雲之海——

“哦,如今,已經不再是雷雲之海,而是,我的蓬萊故國。”

歐陽少恭唇邊卷起一絲嗜血的輕笑,柔聲說道:“我將會把我和巽芳的回憶,重又拉入人間,帶著我累世的朋友與親眷,築造一個永恒的回憶之城!不過——”

瘋狂的眼神掃過天墉城眾,略帶幾分挑釁地看著紫胤真人。

“不要妄想得到天墉城的馳援,”他輕勾手指,胸有成竹地說道,“當日為了對付你這厲害師父,我可是下了不少功夫。如今天墉城周遭兇獸繚繞,若是貿然出動趕赴蓬萊,我可不知這天下清氣所鐘,將會變成何等模樣!”

赤紅的劍雨驟然落下,穿過他的身體,空空落落釘在地上。

歐陽少恭輕蔑地看了一眼煞氣繚繞的百裏屠蘇,冷笑一聲:“我便與廣陌二人在蓬萊,恭候大駕!”

隨即,身影渙散!

風廣陌靜靜地坐在他身後,輕聲說:“你生氣了?”

歐陽少恭步履沈重,走到他身邊坐下,將頭埋在他的發間。

“不要說話。我不想聽你說話。”

他說。

作者有話要說:

關於廣陌的計謀:

1、關於雷嚴。他出面,代替寂桐與雷嚴交涉,告知雷嚴少恭一直在尋找巽芳之事。又幫雷嚴在少恭離開天墉城後奪取掌門之位。但是他並未期望此計能夠除去歐陽少恭,這一步的計劃只是將對他懷有同情,對少恭十分重要的寂桐,放到青玉壇之外,成為一個好用的棋子。而少恭卻誤會成為,雷嚴利用了他和寂桐,從沒想過廣陌和寂桐之間另有勾連。

2、關於逃出青玉壇。同1,風廣陌將歐陽少恭騙出青玉壇之後,從未想過這次就能一擊得手。如果真的能夠幸運逃往幽都,那自然是好,但是如果不妥,又將如何?是以他本就想要求紅玉將雙劍藏下一柄,紅玉的質問,也正巧在他意料之中。他所做的,只不過是將自己原本就要說的一切,告訴紅玉。

3、關於把少恭指使到蓬萊。風廣陌之前從來都沒聽過晴雪講巽芳,他對巽芳的知曉,來自於寂桐。而他對少恭說,因為晴雪的描述,讓他知道巽芳的模樣,其實是為了給出一個合理,足以令少恭信服,又不至於懷疑他信息來源的理由。更是順理的顯出自己的弱勢,連這種信息來源都逼不得已告訴了少恭,讓他掉以輕心。

4、關於紅玉離開的時間安排。歐陽少恭離開一個時辰之後,依照他的速度,假使這個時候青玉壇弟子發現不妥,前去追擊,來回四個時辰,八個小時的時間,也足以讓幾個人有充分的時間逃脫。何況蓬萊在青玉壇東面,青玉壇在天墉東面,便是他開始往回趕,只要主角團一路向東,就不會被追上,可謂是萬無一失。

5、關於廣陌幾次利用巽芳……下面會有解釋,敬請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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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煮酒第一次親自寫解釋!!大家認真看啊!!到底是誰更啰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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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就是,晴雪對廣陌的心境慢慢變化~~~~

說起來,她最後那句“……那一點都不像是我印象中的大哥”,寫的時候真是虐到我們兩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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