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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二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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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

“啪”的一聲,墻上的火把爆出一個火花,刑室內亮了一剎,轉瞬間又暗了下去。歐陽少恭陡然回神,走至風廣陌身邊,扶著他坐了起來。

被牽動了身上傷口,風廣陌昏迷中仍是蹙緊了眉尖,低低呻_吟。歐陽少恭動作一滯,黯然輕嘆,覆又俯身親吻他緊皺的眉心,取過搭在一旁的外衫,披在他身上。

柔軟的衣料裹覆著傷痕累累的軀體,立馬被血水打濕,一片殷_紅沿著織物的經緯擴散漫延,轉瞬之間便已浸透。

兩人的身量差不多高,風廣陌卻不知比歐陽少恭瘦了幾許。那件杏色的長衫穿在身上,只覺得十分寬大,完全撐不起來,肩背腰_臀的位置都落落地空著,空空蕩蕩,惹人心疼。

歐陽少恭小心翼翼地幫他把衣服穿好,打量了半晌,覆又彎下腰去,仔仔細細地將領內的一排暗扣系上,方才轉身離去。

在他的身後,風廣陌依舊了無生氣地橫臥在榻,面色蒼白,毫無知覺。

百裏屠蘇等人被關在相距甚遠的一間囚室中,鐵柵之後,各人懷著各人的心思,俱是沈默不語,唯有晴雪難以壓抑的嗚咽聲,時不時的響起。

他們已經被關了整整一日,歐陽少恭像是刻意要拉長他們的恐懼與恨意,地牢中連個人影都不見,幾人滿腔憤怒怨恨,疑竇哀痛難以言說,只將他們折磨得心神難安。

方蘭生初至此處時,一直叫歐陽少恭的名字,要他出來當面解釋清楚;可是直至他聲音沙啞,仍是毫無回應。襄玲一直默默地看著他,突然走過去,握住了他的手,哀哀地叫道:“蘭生,歇歇吧。你這樣……會撐不住的。”那總是開朗直率的小少爺,目色赤紅,如若泣血,卻是順從地跟著她,貼著墻角坐下,直至如今,竟是再未開口。

紅玉將風晴雪摟在懷裏,望了望倚在墻根,失魂落魄的小少爺,嘆了口氣。她輕輕撫摸著少女不住顫抖的背脊,這姑娘自從被關進來之後便壓抑著低聲抽泣著,一雙眼睛早已紅腫不堪。期間卻還強笑著安慰百裏屠蘇,說並不是責怪他,只是心裏難受。

而玄衣的少年靜靜跪坐在她身旁,素來冷定的臉上隱含痛苦與懊悔。

“昨日所見,少恭力量遠超想象,若其目的當真如風公子所說……”紅玉緩緩開口,目光中包含擔憂,“百裏公子請務必小心,切不可再大喜大悲、催動煞氣,我等也要小心行_事。”

百裏屠蘇頷首,還未來得及回答,便聽得走廊之中傳來一聲輕笑:“不愧是紅玉,身處困境,依舊淡定睿智。”

眾人頓時一驚,只見歐陽少恭寬袍廣袖,由甬道的另一端緩緩行來。一張面孔俊秀儒雅,映著四壁火燭明滅的影,笑容清淺,溫雅如斯。

“歐陽少恭!”

方蘭生與風晴雪幾乎是同時沖上前去,百裏屠蘇眼疾手快,一把將風晴雪抱住,襄玲抓著了方蘭生的衣襟,卻未能阻止狂怒的人,只能眼睜睜看著他猝不及防間被鐵柵之上的封困法陣灼到。方蘭生踉蹌著後退半步,卻如含血一般怒吼道:“歐陽少恭,我只問你!真的是你殺了我二姐、又殺了琴川之人?!”

歐陽少恭聞言搖頭:“小蘭,我怎麽會殺方家二姐?小時候,她還帶我去逛過燈會、放過花燈……”他輕笑一聲,“我只不過想救她,那般日日受苦,看著可憐得很。”

“你——!”

歐陽少恭見他憤怒神色,莞爾一笑,拍了拍手,一青玉壇弟子悄然上前,奉上一個木匣。他從中取出一物在眾人面前抖開。卻是件大紅的吉服,其上用金線細細密密繡著一條飛龍,鱗爪分明,上綴南珠,光華流轉,華麗非常。

“小蘭可知,方家二姐臨終前最後在做什麽?”

歐陽少恭撫摸著那件吉服,指尖輕輕滑過其上的繡紋,語氣輕柔和緩:“分明已經病重,還把縫到一半的衣服帶來青玉壇,看樣子小蘭的親事她真是時時刻刻惦在心裏……

“我瞧見了,很是感動,所以在一旁耐心等著,等了足足兩個時辰,待她把那件衣服縫完,才讓她平靜離去。”

“二姐……”方蘭生喃喃開口,竟像是被魘住一般,直楞楞地向前走去,並不顧牢門上法陣的泠然輝光。百裏屠蘇見狀,連忙伸手拉住少年的手臂。

“只可惜,這件衣服,是病人碰過的,若是貿然就拿給小蘭,萬一染上疫病,便又是我的不是了,”歐陽少恭無不遺憾地搖頭,指尖燃起一簇暖橙火光,“所以,只好舉火燒掉——”

“住手!”

方蘭生吼出聲來,向前撲去。檻欄之上,法陣輝光暴漲,他卻仿佛沒有一點感覺,掙紮著要去搶那件吉服。

歐陽少恭但笑不語,只任憑指尖火苗逐漸吞噬了那大紅的袍子。青衣的少年被其他幾人拉回囚室之內,只呆呆坐在地面,手心攥著一把輕薄灰燼,面上縱橫盡是淋漓淚水。

“玩弄人心,卑鄙無恥!”

百裏屠蘇咬牙切齒地開口,卻聽得風晴雪低聲道:“我大哥他……怎麽樣了?”

她雙手交疊,緊緊握住,面上神情不知是急切還是惶恐。許是因為哭得太多,少女的聲音已經完全沙啞,聽上去更是淒切難當。歐陽少恭聞言,微微一笑,幾分讚賞幾分諷刺:“果然是兄妹情深,不枉廣陌也一直記掛著你。”

“元勿,”他轉頭叫道,“把人帶過來。”

窸窸窣窣的金石碎響拖曳著清脆回聲,步步靠近。風晴雪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抓百裏屠蘇的衣襟,似是尋求安慰。聲聲脆響一下下激蕩在她心頭,如有一根鐵釘紮在心尖上,一錘錘落下,鉆進心裏。

玄衣少年一把攥_住她的手,緊緊握住。

元勿拖拽著風廣陌的身體出現在門口時,風晴雪發出的聲音幾近撕心裂肺——

“大哥——!”

她近乎瘋狂地向前沖去,被百裏屠蘇緊緊抱住,風晴雪哭得透不過氣來,卻兀自掙紮,想方設法地要去抓_住風廣陌。

那人毫無生氣地躺在地上,長發淩_亂,看不清他的臉。元勿這就著粗糙的石板路就這麽將他拖了過來,他竟半點掙紮都無,也不知是不省人事,還是放棄了一切希望。歐陽少恭的外衫裹在他身上,其上血跡斑斑,裸_露在外的一截小_腿與赤足,傷痕累累,盡是石板棱角剮蹭的痕跡。

歐陽少恭冷眼看著他被拖到自己腳下,毫無意識地蜷縮起身體,戰戰地抖著,忽的一腳踏上他的脊背。

“大哥!”

風晴雪嗓音嘶啞,脫口而出。百裏屠蘇更是目眥欲裂:“歐陽少恭!”

他身側的雙拳緊緊攥起,因為過於用力,骨骼咯咯作響,周身亦有赤色光芒如煙霧般盤繞周身,竟是又一次無意識間催動了煞氣。

“百裏少俠可千萬莫要氣急,你這般大喜大悲總是不好。”

歐陽少恭輕笑,又低頭看了一眼被自己踩在腳下的人。風廣陌毫無反抗之力地伏在地上,鴉色黑發被血與汗濡_濕,淩_亂地貼在面頰肩頭,一雙眸子竟是半睜開的,卻只渙散地看著前方,沒有絲毫光彩。

“說起來,廣陌如今境地,可都拜少俠所賜。”

他勾著腳尖,輕輕地踩著風廣陌的肩胛骨。隔著一層薄薄的衣料,那兩塊單薄的骨兀自支楞在背上,硌著他的腳底:“少俠疑他、傷他,方才他卻還在為少俠辯解,說各位不過是被在下所騙……

“這般體貼入微、毫無怨懟,聽著可真是讓人心疼。

“不過,說起來還是要感謝少俠。”

歐陽少恭擡了腳,在風廣陌身側蹲下,輕柔地將他抱了起來,圈在自己懷裏:“若不是少俠當年將烏蒙靈谷的秘密洩露,也不會將廣陌送到我身邊來。”

百裏屠蘇此時已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一雙眸子盡是赤色。幾乎是下意識地,風晴雪伸手握住了少年冰冷的手指。

雖然在這囚室之中,封禁陣法壓制,她並不能像往日一般使出女媧族的法術壓制百裏屠蘇體內的煞氣。然而僅僅是被這樣拉著,少年的心神也是一凝,狂亂神智平覆了幾許。

“廣陌,你看,就是這個人,明明是罪魁禍首,反而將罪責幹幹凈凈地推卸到別人身上,理直氣壯地活到了現在,”歐陽少恭凝視著風廣陌的臉,柔聲開口,“而如今,他已將你害到如此地步,卻要憑你的妹妹幫助才能活下去。”

風廣陌的身子微微顫抖了一下,歐陽少恭看他好像快要醒了,不由低下頭去,一吻印上他毫無血色的唇_瓣。

風晴雪怔怔地站著,喉中嗚咽著像是馬上就要哭出來,然而眼中卻連一滴淚水都沒有,只這樣一瞬不瞬地看著牢門外,那恍若情侶的二人。

“這八年,每一次我以為你要屈服的時候,你都會讓我吃驚,”歐陽少恭輕輕吻著懷中人的唇角,“廣陌,這一次,我們試試你的妹妹能否讓你屈服,好不好?”

“少恭……”

風廣陌顫顫地開口,嗓音啞得不能聽:“求你……”

“求我什麽呢?你每次這樣求我,都是轉身就送上一份驚喜,”歐陽少恭用袖角幫他擦去臉上已經凝固卻又被汗水沖開的血跡,“而這一次,待到我取得百裏屠蘇的魂魄,我們還有很長很長的時間,你大可以繼續玩你喜歡的游戲。”

“求你,放過晴雪……”

風廣陌先前空茫的眸子中此時盡是驚恐與哀求,掙紮著去抓歐陽少恭的袖口。他右手五指盡斷,手心更是被兩次刺透,已是血肉模糊一片,在那杏黃的袍袖上印下大_片的血痕,如同點點紅梅漸次綻放,艷極哀絕。

“求求你不要殺晴雪,無論你要我做什麽都好……”他拽著歐陽少恭的袖口,眼中滿溢的淚水終於簌簌而下,“求求你,就算你要我殺了百裏屠蘇,殺了所有人都可以……但是求你放過晴雪……”

“呵……廣陌啊廣陌……”

歐陽少恭竟然笑了起來,似乎愉悅至極,卻又滿懷恨意。他捏著風廣陌的下頜轉向囚室,讓那極盡哀戚的面孔正正迎上風晴雪的目光。

“晴雪,八年來,廣陌從來都沒忘記過你——

“你知不知道,我在他身上用過多少種法子,無論是多麽殘酷的刑罰折磨,他都從沒有在清醒的時候哭過,也沒有這樣求過我……

“真是多虧了你,晴雪。”

他望著少女的眼睛,五分溫柔五分惡毒,一字一頓:“只你一個人,便抵算了我們整整八年。”

“少恭……”

風廣陌吃力地撐起身體,完好的左手攀上歐陽少恭的後頸,僵持片刻,忽然閉上眼睛,就這樣吻了上去。

歐陽少恭渾身一震。帶著血的腥氣,風廣陌舌尖不管不顧地一路探進他的唇齒,柔軟冰冷,極盡纏_綿。

就像一條蛇。

冰冷,兇狠,卻又魅惑誘人。

而他如今終於捉住了這條蛇的七寸,卻還是不確定自己是否能將其除盡獠牙安然入懷。

歐陽少恭近乎怔然地看著風廣陌近在咫尺的臉,蒼白染血,淒艷哀絕。

——是獻祭一般的姿態。

他猛然推開了他。

風廣陌毫無防備,猛地被推倒在地,卻也無力爬起,只是伏在地上喘息著。歐陽少恭站起身來,退開一步,冷冷一笑道:“巫鹹大人倒也不必擔憂,既然我們還有很長很長的時間,那我自然是要將你的痛苦無限延長,又怎會這樣輕易就殺了晴雪?”

靈力幻化而成的繩索出現在他的指端,而後輕輕一指,便飛過去將地上那人死死纏住。

“廣陌,你令我十分吃驚。”他一邊說著,一邊勾勾手指,繩索的另一端頓時繞上二人身後的鐵欄,將風廣陌虛弱的身體扯了起來。

“然而,縱使你天賦奇才,心思玲瓏,在我看來也不過是個未至而立的幼童。”

歐陽少恭迫著風廣陌面朝囚室跪好,伸手拍了拍他的面頰。他看著風廣陌黑亮的眸子,輕輕笑了出來:“要與我這徘徊千年的亡靈一鬥,你還差得太遠。”

作者有話要說:

少恭的巔峰,算計蘇蘇的計謀、對廣陌的掌控

再得意幾天吧,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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