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三

本應被封靈的人此時指尖跳躍著點點幽藍靈光，雙手各捏一訣，定身與落木蕭蕭同時運使！

霎時間狹小通路中狂風灌湧，如有實質，迫得眾人連連倒退。跟隨在兩人身後的青玉壇弟子不敵颶風之力，轉眼間便被吹得東倒西歪，滾出幾丈遠。

落木蕭蕭術成之前，風廣陌的定身訣已先行一步落在歐陽少恭身上。他身體被縛，動彈不得，只得勉力運使靈力，抵禦迎面而來的暴風。

強烈的風被巖壁擠壓，其威力何止提升十倍。縱是竭盡全力，歐陽少仍覺得席卷而來的不是風，而是巨石，廉棱銳劌，利若尖刀，重若泰山！不過轉瞬之間，他已是遍體鱗傷。

威壓漸散，歐陽少恭長發淩|亂，盡數散開。他隱約覺出面上有溫熱液體流過，無需在看他心中十分清楚，這張臉連著全身上下盡是累累傷痕，斑斑血跡。

“風——廣——陌——！”他幾乎是從牙縫中擠出這個名字，滿腔怒火無處發洩，只恨此時此刻不能將這人千刀萬剮，再挫骨揚灰！

千百年來，從沒有一個人可以令他落到如此狼狽的地步！

想來在青玉壇上，他待他真心實意，溫柔體貼，竟像是打了水漂，在這人古井樣的心中連半點漣漪都未激起！

可笑，真是可笑！他是真心昏了頭，被這人偽裝的順從蒙蔽了雙眼，他竟真認為這孤高驕傲的狼子會心甘情願匍匐於自己身下，他竟真認為他已經拔盡這人的獠牙！

真是天大的笑話！

早知今日，他在五年前就該將他手筋腳筋挑斷，用鐵鏈鎖住他的脖頸，讓他只能當一條跪在他腳下的狗！

溫文秀雅的表象已被撕破，歐陽少恭雙目赤紅，面頰染血，他喘息著看著風廣陌走上前來，銳利的目光恨不能將這人胸膛撕破，看看裏面到底有沒有心。素衣的青年神色冷清，漠然望著他，那眼神中似含了幾分嘲諷，更多的卻是恨。

他恨他。

八年以來，從未改變。

“歐陽少恭。”風廣陌低聲叫著。兩人之間的距離已是極近，不過寸許，再近便可耳鬢廝|磨。歐陽少恭的眼神近乎怨毒，風廣陌卻只坦然承受，伸手環住了他的腰身。

歐陽少恭身子一震，感覺到那人帶著一身冰雪氣，貼了上來。

風廣陌的呼吸很冷，噴灑在耳邊，有一種凍傷的感覺，卻奇異地令人覺得滾燙。

“八年了，竟然這麽久，”他說，“你竟然逼我至此，真是個好對手。”

他的手在歐陽少恭腰間流連摩挲，如往日床笫之間一般。

腰間突然一動，歐陽少恭心思敏捷，頓時反應過來他為何對自己如此溫存——

玉橫！

強大|法力猛得將風廣陌推開，他踉蹌幾步，唇邊溢出一絲血跡，卻在血色中勾起一絲冷笑。

那白玉中含|著血紋的物什，已經被風廣陌攥在手中，其中飽含|著的魂靈熠熠閃閃，哀慟淒切。

“死吧。”再無溫存，他冷冷地說。

碧海凝冰，起！

彈指間嚴寒驟起，冰棱叢生！龐然冷銳的冰筍拔地而起，遙遙可聽見青玉壇弟子淒厲慘呼。有人狂亂腳步向洞中沖來，淒然叫道：“長老——！”

歐陽少恭眼見辛合出現在拐角，可是風廣陌似是背後長了眼睛，手指輕勾，冰刃上下突襲，將辛合刺了個對穿，又轉眼間凍成了冰坨！

連血都被霎時凍結，凝在冰晶之中。

身體被縛，無法運使法術，歐陽少恭只能勉強以靈力護體，將將在腳下劃出一片得以立足的方寸之地。至於被拔起的冰錐切斷凍結的衣袂長發，已是全然顧不得了。風廣陌見這一擊竟未將他殺死，不禁微微皺眉，又施了幾個法術落在他身上，竟是被他一一化解。

歐陽少恭一邊喘一邊冷笑：“廣陌好手段，莫要白費力氣，單憑法術要殺死我，八年前你尚可一拼，如今卻是差遠了。”他面上的笑意幾近扭曲瘋狂：“你若是現在將我放開，我還能考慮是否讓你死得痛快些。”

那人置若罔聞，慢慢懷中摸出一柄匕首。

其鋒雪亮，森森寒光映得風廣陌素色的面容泛著凜然殺氣。他手執利刃，忽然發難，直指歐陽少恭心口！

強大的靈力驟然在兩人之間迸發，風廣陌猝不及防，猛得撞在巖壁之上，頓時臟腑受挫，嘔出一口血來。他勉力撐起身體，自覺心口一陣驚悸，緊接著全身關節都隱隱作痛，如有萬蟻蝕身，眼前也是一陣陣發黑。風廣陌用力甩了甩頭，踉踉蹌蹌地站了起來。

“呵。可憐。”歐陽少恭嘲諷說道，“你一心修習法術，術法修為甚是精深。筋骨卻弱得可憐。你若有百裏屠蘇的劍法，只怕我今天真的要死在當場了。”

風廣陌面色慘白，倚在墻上像是隨時要暈厥過去。聽見歐陽少恭的話，他微微睜開雙眼，勾起一絲冷笑，慢慢轉身。

地面突然傳來微微震顫，歐陽少恭心中頓時一沈。腳底頭頂的巖石開始龜裂，分崩離析。附著其上的冰晶簌簌而落，瑩亮如星屑飄零。

風廣陌突然又想起什麽似的，微微側頭，瞥了歐陽少恭一眼。

那冷厲漆黑的眉眼中映著星光點點，亮得驚心動魄，錐心刺骨。

一如八年前的驚鴻一瞥。

“永別了，少恭。”他說。

歐陽少恭看著那瘦削秀|挺的身影漸漸遠去，竟連一個回眸都沒有。

遠遠傳來一聲幾近嘆氣的吟唱——

“武羅崩鳴。”

他頭頂的巨石瞬間隕落！

山神仙靈的身影幻於荒野，高舉巨斧以千鈞之力劈落在山巔之上。高聳的山體應聲而碎，登時整個中皇山陷入一陣震顫之中。

地崩山摧，山巒崩碎。厚重的雪層如瀑布洪流，隨之傾瀉而下，滲入巖石縫隙之中。

山峰轉瞬化為平坦雪原，頹光將盡，西天滲血，蒼茫雪海被鍍上一層晚霞顏色。

風廣陌看了許久，伸手輕輕拂去肩上落雪，幽幽輕嘆。

他將手中玉橫仔細收好，正待用起騰翔之術，突然眼前一黑，整個人跌在了雪堆裏。他只覺全身上下無一處不痛，如烈火焚身，幾近神形俱滅。

冰涼的雪水融化打濕長發衣衫，又轉而凝化成冰。他雙手深陷於積雪之中，只望有什麽東西可以消減身上痛楚。

晴雪，等我。

他想著，突然一陣劇痛自胸腔崩裂，連他自己都不知自己叫得怎樣淒慘，只道那陣痛須臾間將他拉入無盡的黑暗之中。

大巫祝，並沒有真的活過來。

樹葉吹成的曲調嗚咽哀切，如泣如訴。百裏屠蘇靜靜坐在崖邊，低頭吹著昔日童年回憶中的小曲，眼神淒切。

前些日子百裏屠蘇一行人帶著起死回生藥來到烏蒙靈谷，這地兒已經荒廢八年，雜草叢生，了無生機。

故鄉荒蕪，百裏屠蘇看在眼中只覺痛徹心扉，然而念起懷中揣著的仙丹，似又有了微些期待。若是真的有效，便再去一次祖洲，求歐陽先生煉出更多起死回生藥，將村裏的人全部救活。

隨後他進入冰焰洞，餵母親服下仙藥。韓休寧果然睜開雙眼，甚至伸手輕輕撫摸著他的面頰，眼神溫柔如斯。

之後的日日夜夜，他無時無刻不跟在母親身邊，夜深人靜之時，他將頭伏在母親膝上，絮絮地說著自己這八年的經歷，感覺母親的手輕輕撫摸著自己的頭，只覺得自己空蕩蕩的心中覆又有了幾分溫度。

——然則，一切盡是虛妄。

幾日之後晴雪與紅玉覺察出韓休寧的不妥，他不信，卻眼睜睜看著母親在日光之下化為點點熒光，又於月光下重現身形。

他的母親，從未真正醒來，醒來的不過是一具——

被妖蟲吞噬殆盡的軀殼！

他救不了族人，報不了血海深仇，甚至最後，連娘|親的屍骨都無法保護！

倒是正如那日風廣陌所說：天道輪回，其中自有因果循環。生老病死，萬物規矩，豈是凡人可與之抗衡？

逆天而行，終不得善了。

隨後他舉火一把，將母親的身體，燒盡了。

“蘇蘇，怎麽一個人坐在這裏？”少女清脆的聲音自身後響起，百裏屠蘇放下正在吹著的樹葉，眼中泛起一絲暖意，甚至向旁邊讓了讓。

那日，若非晴雪，只怕他早已被煞氣侵蝕，化為妖獸。說起來，晴雪竟是救他一命。

風晴雪笑瞇瞇地在他身邊坐下來，大大方方地握住了他的手。

“蘇蘇心情好些了嗎？煞氣沒有再犯過吧？如果有什麽不對，一定不要自己忍著，要告訴大家，大家一起來想辦法，好不好？”

百裏屠蘇手指緊了緊，終是沒能握住她溫熱柔軟的手指，只輕輕點了點頭。

得到他的回應，風晴雪笑得眉眼彎彎，

“蘇蘇，我昨天想一件事情想了很久。等我們回到青玉壇，我問問大哥，能不能帶你一起回去幽都。”

“晴雪……？”

“就像我前幾天說的那樣，蘇蘇身體內的煞氣一定要想法子化解。既然連蘇蘇的師父都沒有辦法，那想來人間有法子的人大概也沒有。我想……或許女媧娘娘能幫上忙也說不定。”

“雖然幽都不許外人進入，但是我找到了大哥，功過相抵，總該可以吧……”

少女微微皺著眉頭，嘴上嘀嘀咕咕地念叨著，百裏屠蘇只覺心中一陣暖意流過，低聲說道：“晴雪，多謝你。”

風晴雪瞪大眼睛看著他，連連搖頭：“蘇蘇這是什麽話，朋友之間本來就應該相互幫助，何況蘇蘇也幫了我很多。還有蘭生，襄玲，紅玉姐……你們都是我最重要的夥伴。”

她的目光落在遠方，他像是在回憶這路上發生的種種趣味，面上帶了幾許笑意。百裏屠蘇面上微微發燙，想問她前些日子他對她說的話，是否想清楚了。

不待開口，風晴雪突然站了起來，失聲叫道：“大哥！”

說著便匆匆向入口處跑去。

百裏屠蘇極目遠眺，果然看到遠處那素衣清瘦的身體，面向女媧神像，躬身行禮。

作者有話要說：

嘖嘖，真是傷心，乃們竟然都沒註意到如此狂霸酷炫吊炸天的巫鹹大人！

哼，不寫肉了，讓劇情一路狂奔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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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人家都寫了這麽帥氣的廣陌和如此哀怨的少恭【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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