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四

右手按住胸口，左手高高舉過頭頂，在身前劃出完整的圓形，風廣陌俯身低頭，鄭重一禮。遠處的山體之上，女媧大神的神色依舊悲憫，似是正垂著目光俯瞰著他。

恍若隔世。

面前的村子已是廢墟一片，殘垣斷壁之間，野草叢生。然而風廣陌卻能十分清晰地想起它曾經的模樣，雞犬相聞、炊煙裊裊，淳樸的村民面帶敬畏迎接幽都的使者，而後——便是橫溢的鮮血與絕望的慘叫。

風廣陌閉上眼睛，再緩緩睜開，像是要借此將那些陳舊的記憶都拋在腦後。他大步向村莊走去，卻被少女溫軟的身體撲了個滿懷：“大哥！”

這一下幾乎將風廣陌撞了個趔趄，風晴雪撲在他的懷中，雙手攬在他的頸上，聲音中盡是驚喜：“大哥，你怎麽來了？”

“你這姑娘……”

風廣陌無奈搖頭，只道巫姑與彭婆婆二人皆是冷靜穩重，怎麽自家妹子卻被教成了這樣。然而看到少女一路奔來，臉頰紅撲撲的，一雙眼睛也是閃閃發亮，也只能輕嘆一聲，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

“巫鹹大人？”

原來是百裏屠蘇也跟了過來，風廣陌擡頭，覺得他比上次見面時憔悴了不少，眼眶下也有稍許烏青的痕跡，心中已然了然。他拍了拍妹子的背，樹熊般掛在他胸前的少女終於松了手，似是察覺到了自己的失態，有些赧然地瞅瞅風廣陌，又瞅瞅百裏屠蘇。

“百裏公子心中定有許多疑惑，”眼見面前的玄衣少年一臉欲言又止的神色，風廣陌搶在他之前開了口，“把你的同伴們都叫來罷，一次說個明白。”

不過片刻，眾人就聚集在了大巫祝的家中，依舊是嘴最快的方蘭生先開了口：“少恭呢，他沒與你一起來？”

“沒有，”風廣陌搖頭，環視一周後，將目光落在了百裏屠蘇身上，“巫祝大人的身體，是否已經化作焦冥？”

此言一出，屋中幾人的臉上皆露出震驚神色，連百裏屠蘇都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氣，方蘭生更是搶出一步，質問道：“你怎麽知道！？”

“小蘭，先聽風公子說完。”

紅玉溫聲勸解，她是眾人之中最鎮靜的一個，即便聽到對方一語道破焦冥之事，也只是微微皺了皺眉頭，一雙美|目審視地望著風廣陌。旁邊，百裏屠蘇沈聲開口：“正是如此。巫鹹大人先前在青玉壇中，一番話別有玄機，不知如今可否明言告知？”

風廣陌深深地望著他，一雙漆黑的眸子，聲音中帶著些許憐憫：“歐陽少恭從未真心助你，何況八年之前，烏蒙靈谷慘案，他便是罪魁禍首。”

“什麽！？”

這是比方才還要震驚的消息，襄鈴與風晴雪皆是以手掩唇，驚呼出聲。百裏屠蘇禁不住渾身一震，兒時慘案零碎的記憶片段、青玉壇石室中此人的懇切言語、還有皓月星輝之下那人一曲琴音……枉他四處奔波，拼得性命才換得的仙藥，殷殷切切卻換得到鏡花水月一場空！

八年前的往事，仙芝淑魂丹的玄機，還有那看似偶然卻環環相扣的一切——無論歐陽少恭還是風廣陌，都是一副謙謙君子的模樣，卻又處處隱瞞，明明與自己休戚相關，到頭來卻只有自己一人還被蒙在鼓裏！

“蘇蘇！”

手心被誰握住，清涼的氣息由下而上，滌凈了周身的煞氣。百裏屠蘇深深吸了一口氣，轉頭便望見了風晴雪擔憂的雙眸。

他勉力壓下了胸中煞氣，死死盯住風廣陌的眼睛：“究竟是怎麽回事？”

“百裏公子還請凝神靜氣，切勿令體內煞氣失控，”風廣陌毫無躲閃地迎上他的目光，“而你體內之所以會有煞氣不滅不息，乃是兇劍焚寂的緣故——

“諸位可知，焚寂劍靈，便是太子長琴。”

“太子長琴！？”

百裏屠蘇脫口而出，夢中白衣飄搖、眉目溫潤的仙人的樣子頓時躍入腦海，榣山水湄，鳳來琴鳴——卻不知昔日那清雅淡泊的神子，怎會是自己身後那柄妖邪兇戾、煞氣縱橫的長劍劍靈！

“千年前，陰差陽錯間，太子長琴被貶為凡人，原身‘鳳來琴’毀去，魂魄於榣山眷戀不去，被龍淵工匠角離偶得，取其命魂、四魄鑄焚寂之劍。”

“所以，八年前，血塗之陣便是為了引出太子長琴的魂魄？”百裏屠蘇咬牙，雙拳握得死緊，“屠我族人、毀我家園！如此移魂又有何意！？”

“自然是為了引出那命魂四魄，行以合魂之術。”

風廣陌語調幽幽，一字一頓：“太子長琴的另外半魂……就是歐陽少恭。”

——太子長琴的另外半魂，就是歐陽少恭。

這句話猶如平地驚雷，轟然作響，將屋中平靜的空氣震出層層漣漪。

風廣陌三言兩語交代了歐陽少恭的計劃，眾人起先十分震驚，然而細細想來，這一路上的所見所聞，自最初的翻雲寨相逢以來，琴川、江都、秦皇陵、青玉壇、祖州……蟻灰蛇線，處處相連，確實似是被人操控。

幾個人面面相覷，方蘭生訥訥了半天，總算憋出一句：“那你有什麽證據？”

聽了他的話，紅玉難得沒有反駁，也開口道：“恕我無禮，這些確實只是風公子的一面之詞。”

“在下並無證據，諸位有所懷疑也是理所應當，”風廣陌沈默片刻，“因此在下並不指望各位相信，只求百裏公子隨我往幽都一行。”

“……大哥？”

風晴雪一怔，風廣陌向她投去了一個撫|慰的眼神：“我畢竟……曾經是十巫之一，即便帶一兩個外人入山，也不會獲得什麽懲戒；況且焚寂本就是龍淵七劍之一，此事亦當稟報女媧娘娘；而百裏公子魂魄不穩，一身煞氣，地界秘法或可一試。”

他覆又轉向百裏屠蘇，鄭重開口：“地界幽都乃是我與晴雪的故鄉，亦是女媧娘娘神體所居之所。方才之言，無論百裏公子相信與否，都請與我二人共同前往幽都，娘娘自會證明我方才所言。”

一字一句，擲地有聲，房內陷入一片死寂之中。良久，百裏屠蘇終於頷首，道：“我隨你去。”

“好，”風廣陌露出些許釋然神情，又轉身對其餘人道，“此事事關重大，極為兇險，在下不願連累各位。”

“……你想甩下我們？”方蘭生迅速反應過來對方話中的意思，連忙搖手，“不成不成，我們得一起去。”

百裏屠蘇一怔：“先前采仙芝之事，已然勞煩諸位許多，如今——”

“你看那人這麽可疑，一共說了三次話，結果三次的說辭都不一樣，”方蘭生皺著眉毛瞪他，就差向前跨一步擋在他面前了，“木頭臉你傻乎乎的，被坑了怎麽辦？”

“呦，原來猴兒這麽關心百裏公子？”

紅玉掩唇輕笑，少年頓時跳了起來，臉漲得通紅：“我、我可是不是關心木頭臉，還不是因為、因為大家好歹一起出生入死赴湯蹈火舍生忘死奮不顧身發憤圖強，勉強算得上有點……呃，那個……情誼……”

“你個呆瓜，在這絮叨什麽啊？”襄鈴在旁邊聽得跺腳，“既然屠蘇哥哥要去，那襄鈴也要去。”

風廣陌的眉頭蹙了起來：“此去絕非玩樂，三位還請慎重。”

“風公子心中思量與好意，我們心領，”紅玉微笑著開口，屈膝福了一福，“然則我們彼此一路行來，出生入死，彼此也該當得上‘朋友’二字，遇事又怎能毫不相幫？”

“對啊，大哥，”最終連風晴雪都幫起腔來，“我們都是同伴，一起回去好不好？”

“風公子身體一直不得康覆，而百裏公子亦是身負煞氣，若是半途有什麽不妥，晴雪妹子一個人哪裏照應得過來，帶上我們，多一個人總歸是多一個幫手不是？”

紅玉的語調極其認真，風廣陌又沈吟了半晌，最終妥協：“事不遲疑，請隨我去屋外，我教諸位騰翔之術。”

騰翔之術雖然奇詭，倒也不甚困難，幾人的天資又都是極好，很快便學會了。然而還未待風廣陌松一口氣，便感覺到胸口傳來了熟悉的疼痛。

心口捶若擂鼓，仿佛有誰硬生生將胸腔撕裂開來，又似有什麽正從骨縫之中鉆鑿而出。風廣陌眼前一黑，向前踉蹌了半步，竟是扶著一棵樹才勉強站穩。

“大哥，你怎麽了！？”

風晴雪最先註意到他的異常，朝樹下奔了過來。風廣陌此時已痛得冷汗涔|涔，卻還是勉力搖了搖頭道：“無妨，宿疾而已。”

“不許逞強！”

少女拽住他的袖子，急切異常，旁邊閑坐著的紅玉見狀也走了過來，道：“風公子身體有恙，不如在村裏休息幾日，再啟程如何？”

“不必，”風廣陌咬牙，勉力凝定心神，想要驅散眼前大|片大|片的黑暗，“夜長夢多，事久生變。”

“大哥！你已經病了，不要再死撐著了！”

風晴雪的聲音裏終於帶上了哭腔，拉住風廣陌的手臂，想要把他扶到屋子裏去。三個人又爭執了一會，卻是連百裏屠蘇、方蘭生和襄鈴也都圍了過來。

風廣陌咬咬牙，心一狠，甩開風晴雪的手，大步向前走去：“諸位若無他事，現在便啟程罷。”

“可是——”

覆蓋視線的黑暗終於徹底崩塌，風廣陌只覺得喉中一陣腥甜，便徹底失去了知覺。

風廣陌再次醒來的時候，已是夜晚。往日烏蒙靈谷中有女媧大神庇佑，四季如春，現在沒有了法陣，深秋的寒風在谷中盤旋刮過，一陣一陣好似嗚咽。

風晴雪正趴在床頭，睡得正沈，昏暗燭火在她臉上投下明滅的影子。兩扇長長的睫毛下，似乎還有未幹的淚痕。

風廣陌輕輕嘆了口氣，指尖藍光閃爍，食指輕輕一彈，那點點光芒便如螢火般散開飄落，縈繞在風晴雪身旁，又倏忽熄滅。

胸口依舊隱隱作痛，他扶著床沿緩緩起身下地，將熟睡的小妹打橫抱起，輕輕放在床|上，又幫她蓋上了被子，方才輕手輕腳地出了門。

銀漢浩渺，萬籟俱寂，風廣陌從懷中掏出一只符紙鳥。指尖輕點間，那鳥兒身上的符咒漸次亮起，他才垂首低語了幾句，揚手將紙鳥放出，卻突然聽到了身後的腳步聲。

“夜深露重，風公子怎麽還不去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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