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0章 苦海天機·二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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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幹年後,炎熱的夏季。

一戶棘溪的林姓人家生了孩子。全家人卻都高興不起來。

產婆面露驚恐:“林老爺,是個男孩,但是這孩子不哭不鬧,您看……”

那嬰兒有一雙紫色眼睛,頭發居然是銀色。

林鑠認為妻子生了妖孽,就要拿劍劈死這孩子。

劍刃根本傷不到這孩子一分一毫。

林鑠害怕極了,丟也不敢丟,一則怕被鄰居知曉名聲有損,二則怕這孩子活下來報覆他。於是他決定把這孩子活活餓死,不讓人給這孩子餵食。

哪怕母親趙氏苦苦哀求他可憐孩子,他也不為所動。

意想不到的事發生了,這嬰兒居然可以不吃不喝。扔到雪地裏,不會被凍死,扔到火堆裏,不會被燒死。

林鑠弄來幾頭餓了三天的惡犬,那些狗卻不敢靠近嬰兒。

那孩子就這麽活了下來。

他從不說話。家裏人認為他是啞巴。

到了那孩子出生後的一年,林鑠迫於親戚們議論的壓力,終於妥協,給孩子辦周歲宴。

他唯恐街坊鄰居親戚們看到這妖怪模樣的孩子,讓趙氏借口孩子感染疫病,不好傳染給親友,把孩子藏在房間裏,不與眾人相見。

這天,宴席上來了兩個不速之客。

一個穿白衣,腰挎酒葫蘆,生得一雙桃花眼,醉醺醺的。

另一個穿玄衣,身材高大。他們身上都帶了劍,林府的家丁不敢攔。

“你們府上、有一位元嬰修士啊!”醉著的那位修士說。

林鑠心說什麽胡言亂語的,要是他家真有元嬰修士,不早就把那妖怪除了。

再說要是能一眼認出元嬰修士,那這兩個豈非至少有大乘期的修為,這天下的大乘期修士也就那麽一只手就能數過來的人。

“把他叫出來,我要見他!”道陽仙君說,“你家孩子叫什麽名字?”

林鑠支支吾吾。

他哪有功夫給妖怪起什麽名字。妖怪若是被凡人起了名,就等同於得了口封,法力更要增強十倍。

“我家孩子得了疫病,不便傳染給二位仙君。”

道陽嗅了嗅空氣:“哪兒有疫病?師弟,你感知到了嗎?”

玄正:“沒有。”

“小孩兒,你快出來!”道陽兩手攏在嘴巴邊上喊,“我帶你抓周玩兒咯,好不好?”

哪有一個外人帶孩子抓周的,林家的人正要說不妥,忽然府裏變得有些安靜。

人群角落裏,緩步邁出一個小小的身影。

小孩子的臉圓圓的,有一頭銀發,長著漂亮的紫色眼睛,穿著最樸素的白衣,在一眾親友們驚愕的目光中,邁著小短腿噠噠地走到二位仙君面前,乖巧地行了一個禮。

小孩仰起頭來,似乎很不滿意這個身高差。

小孩開口,奶聲奶氣地,對道陽仙君說了他此生第一句話:

“師尊。”

道陽仙君快高興壞了:

“你才多大點兒人,就知道訛個人做你師尊了?這兩個字可不能亂叫,我這輩子不收徒的。”

小孩可可愛愛地看向玄正:“師叔。”

玄正毫無抵抗力:“哎。”

然後小孩張開短短的胳膊,伸向道陽:“抓周。”

道陽逐漸感到自己不收徒的決心開始動搖。

“你等會兒,我給你乾坤袋裏掏一把木劍,你看看你喜歡哪個抓哪個,隨便抓。”

“你又想騙小孩子做劍修。”

“什麽叫騙,做劍修可好了。”

林家人面面相覷,能做劍修……那這小孩應該不是妖魔了?

可是眼前這兩個人也瘋瘋癲癲的,說的話林鑠不敢全信。要是這兩人能順勢帶走這不吉利的孩子,倒算是了卻林家的一樁大事了。

道陽剛拿出那木劍,還沒放進抓周盤,小孩伸手就要抓。

道陽故意舉起來不讓他抓,小孩短短的胳膊夠不到,圓圓的小臉一垮,生氣地撇嘴:

“師尊,壞人。”

小孩兒這種眼神,看得道陽心裏充滿罪惡感,他把劍遞給小孩,小孩抱住小木劍,朝道陽笑了。

“我還是不是壞人了?”

“不是。”

道陽:“你叫什麽名字,跟我走好不好?”

“我叫林煦。”

一聽這名字,眾人面面相覷。這小孩怎麽敢自稱自己是渺塵真君?

那可是供在廟裏的人物,是在某個混亂時期恢覆了天道的上古之神,怎能輕易冒用名諱。

“你叫這個名字倒也不奇怪。”道陽心想,畢竟這小孩兒生來元嬰,必定是某個累世修行的大能,“不過這名字在外行走不方便,逢人就要解釋,不如我給你起個名字吧?”

小孩兒很乖地說:“好。”

道陽彎腰,把這小孩兒抱起來,才發現小孩兒的衣服上有些不幹凈,想來是這家人不怎麽照顧他。

道陽用靈氣拍了衣料兩下,總算把那衣服弄幹凈了點:“你不如就叫做拂衣。時時勤拂拭,莫使有塵埃1。”

玄正:“人家拂的是鏡子,不是衣服。”

“都一樣的。鏡子也好,衣服也好,心也好。不幹凈的東西,總要都擦掉,這才叫‘還我本來面目’。”道陽看著這孩子,越看越滿意,笑得眼睛都不見,“我們還沒到那‘本來無一物’的境界呢,所以只能多擦擦咯。拂衣,你喜歡這個名字嗎?”

小孩兒眼睛亮亮的:“喜歡。”

道陽和玄正就把這孩子帶走了。

除了林母,林家滿門無人阻攔,甚至還有些慶幸。

不久,林母與林鑠和離,回娘家去了。

半年後,趙氏改嫁。

又過了約莫兩年,棘溪鎮才起了傳言,說當初那個被送走的白發紫瞳的小孩,其實是個天生元嬰的小仙童。

林鑠悔不當初。且不論當初他如何虐待這孩子,要是這孩子還留在林家庇佑親族,帶來的豈止是金山銀山。

後來他聽聞那日來的兩位落魄仙君正是赫赫有名的道陽和玄正,更是面如土色。

不過,這些都是後話了。

小孩抱著他的小木劍,在道陽懷裏睡得迷迷糊糊。

道陽不想抱了,就丟給玄正抱。

那小孩子是不肯自己走路的,天天不是要背就是要抱,道陽說他很嬌氣,他就哼,反正他不走。

道陽說你是只小懶蟲吧,什麽時候才能變成蝴蝶自己飛。以後叫你小蝴蝶好不好。

小孩又哼一聲。

師父起的名字,他不認又能怎樣。

一日玄正抱著孩子,陪道陽在小館子裏吃鱔魚絲面。

湯汁濃郁鮮美,小孩兒聞著香味醒了,盯著道陽的碗兩眼放光。

“想吃啊?”道陽挑起一筷子,“你還小,不能吃這個。”

小孩兒又鼓起臉來,像個小棉花包:“師尊,壞人。”

“小東西,跟誰學的,天天就知道罵我。你師叔也在吃,你咋不罵你師叔。”

“師叔,壞人。”

道陽和玄正一起笑了,捏捏小孩軟乎乎的臉蛋:

“我們倆是壞人,那你就是小壞人。”

晚上小孩兒躺在道陽懷裏,抱著劍睡著了。

最後玄正進來熄燈,把他們兩個都抱住,偷親一口師兄。心裏酸溜溜的,自打有了孩子,師兄都不與他親近了。

有時玄正會重覆做一個噩夢,他夢見他身上有魔族的血脈,被魔族用鈴鐺勾動血統。

最後他死了,道陽很難過。他看見他的魂魄與道陽一同在天地間漂泊。

每每驚醒,他看見道陽和孩子就睡在他身邊,他什麽都沒有失去。

他反覆用法術自檢,還偷偷把家裏族譜都翻爛了,確信他身上沒有魔族的血,終於放下心來。

為什麽會夢見這麽可怕的事呢。

後來他和道陽說起此事。

道陽說噩夢都是了緣,不必細究,他說他也好幾次夢見過失去玄正,就在一片一望無際的大海上。

“荒誕嗎,那海上就我們兩個人,劃拉著一排簡陋的小木筏,很不切實際吧。”

不過他沒好意思說,夢裏玄正親過他。

咳。

他們說起這些事,小孩兒就坐在旁邊,一本正經,聽得很認真。

道陽一直想給小孩兒編頭發。

那銀色的發絲看起來滑溜溜的,平常摸一下可以,再多摸一下小孩兒的頭就撇過去了。

某天他趁著小孩睡著了,編了好多細細的小辮子,小孩醒來,他把鏡子遞過去,小孩垮起了個小臉。

“不好看嗎?我覺得很可愛呀。”

可愛。但如果鏡子裏的那個小孩不是自己就好了。

小孩伸手去拆辮子,胳膊太短,半天摸不著自己大大的腦袋,道陽笑暈了。

小孩邁著小短腿找玄正控訴:

“師叔,師尊欺負我。”

道陽叉著腰說:“你找錯人了,他和我是一夥兒的。”

“……嗚。”

小孩兒表面安靜了下來,不做聲了。

然後他暗搓搓夜裏爬起來,把道陽和玄正的頭發編到了一起。

次日早上雞飛狗跳。

漸漸地,小孩兒長成了少年,道陽和玄正結束了為期十年的雲游,回到登劍閣,帶著小孩兒正式拜見祖師爺,開壇封穴,行拜師禮。

襲瓔長老迎接他們。滿面喜氣:

“二位終於有孩子了,可喜可賀。”

“沈師兄,你身為醫修的常識呢?兩個乾道怎麽可能有孩子?”

“比起常識,我更願意相信奇跡。”

“去去去,少貧嘴!”

眾人哈哈笑了一番,引著那銀發少年到處去玩耍、認人。他們喜歡那少年,長得俊,看起來還很乖,文靜話少。

只可惜那少年不太喜歡和許多人接觸,去了不到五個地方,他就變得很累。

道陽一拍少年的背:“行了,去桃花山居掃地。”

少年如蒙大赦,終於不用再見人了。

接下來他們的日子很尋常,無非是幹活兒、練功、偶爾和人寒暄,通常十天半個月不說一個字。

道陽是個愛玩的,時不時溜下山去,被玄正抓到了還振振有詞,說人間處處是修行,非得在山門裏打坐才叫修行麽。

他們玩兒,銀發少年也要跟著他們去玩兒,四處走一走,瞧一瞧。

十八歲的時候,他在劍冢接走了攬霜。

有人詫異,攬霜是上古大能的本命劍,怎會被這樣一個年輕的修士取走。

沒有人知道,林煦在劍冢上方靜默地註視這一切。

那些記憶從未被塵封過。劍神的身影引動他的相思有如山傾海嘯。

神女蘇洄說:“這麽想他,為何不去見他。”

歷經千百年的修煉,他終於可以自壓境界,到人間轉一轉。

林煦閉上眼睛。

“他難得喜歡在人間游玩,就讓他玩兒吧。等他好了,我去接他。此時下去,我怕我忍不住剝奪他的自由。”

“你比我想象中還要能忍受寂寞。”

“從前我覺得,我抱得住他的身骨,摸不到他的靈魂。”林煦眷戀地望著那廟裏的銀發身影,“如今在這個位置,我才終於明白,當初他是在用怎樣的心情愛我。”

神女蘇洄:“可你怎知,他沒有在等你?”

林煦幽幽地說:

“他是什麽人?來去何其瀟灑,怎會拘泥於我?”

從這語氣中,蘇洄品出了一些哀怨,不由搖頭笑了笑。

“我就快飛升了。渺塵仙君,這段時間多謝你。”蘇洄感念道,“願你早日取回本自具足的自己,福生無量,千萬珍重。”

“借您吉言。”

神女的身後出現了一座優美的銀色天梯。

她心性圓滿,對世間再無所求,登上之後,便永不回來了。

如此過了幾十年的日子。

秦月寧、陸成南、劉樹、劉雪、蔣術、陸長思、林煙、碧璽等人相繼與他們相識,每個人都很開心,似乎人間沒有什麽煩惱。

連他們自己都很奇怪,為何生活會如此平順,世上難道不應該有許多坎坷的嗎。

玄正仙君說,或許那坎坷的業力早已在許多個前世經受過了。眾人一想也是,世上本就是公平的。

一日。

道陽一行人路逢小雨,躲進村邊的渺塵廟裏歇息。

他瞧著墻上題的詩,每座渺塵廟都有同樣的這麽一首詩。

他覺得這詩寫得很好,可惜不知作者姓名,據說是某個和渺塵仙君同時代的大能。

那段混亂的輪回歲月就像漩渦,把許多的文明都攪碎,從此漫漶不清。

廟裏的住持說,天上的雨絲就是情思,是那渺塵仙君在想所愛之人了。

道陽說:“若是想所愛之人,那這雨還能有停的時候嗎?”

“當然,世上的任何感覺都有消散之日,愛也一樣。”

這時,寡言的銀發劍修說話了:

“可世上每時每刻都有地方在下雨,雨不會消散,愛亦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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