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1章 苦海天機·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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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說這話,原本還只是綿綿細雨,他說完這話,廟裏忽然刮起了很大的風,吹得雨聲嗚咽。

那水滴連成雨線,猶如天河傾瀉。

……

……想你。

…………好想你。

銀發的劍修佇立在廟中,註視那神像。

不好看,一點也不像“他”。

然而再像也不是。所以像不像的並不重要。

他其實不敢進渺塵廟的,此次是轉世後第一次來。

因為他沒有一天不在思念。

他不願看到毫無反應的神像,這說明那個人再也不會對他有回應。

因為那個人已經去往大道所在之地。他莫要再起心動念。

銀發劍修輕輕地合上雙眼。

避過這場雨,他就該走了吧。

這時,那神像不知感應到了什麽,面容開始變化,那已經不只是相似,簡直要活過來一般。

神像身著錦繡仙衣,手執黑色重劍,風吹過時,那衣袖似乎隨著燭影在飄搖,空氣中仙光隱隱。

住持覺得不對,這神像怎麽會和這位劍修變得越來越像。

眼看那劍修走上前去,伸出手要去觸碰那尊神像,住持說:“住手——”

劍修意識到失態,停在原地。

那神像寂靜地微笑起來,握住了銀發劍修的手。

在場所有人驚駭不已,那神像背後發出的虹色神光越來越強烈,熠熠生輝。

虹光中依稀聽得人言:“……”

眾人被那光線籠住了耳朵,什麽也聽不清。

唯有銀發的劍修聽見,說的是:

“我很想你。”

見劍神遲遲不回答,神像的光芒萎頓下去,重新恢覆了那僵硬的彩繪臉,又變得不像林煦了。

分明仍是那副萬年不變的慈悲面目,可是怎麽看怎麽委屈。

林煦是實在忍不住了。

誰想到劍神表現得如此冷淡,只有他一個人激動萬分。他還沒來得及生劍神的氣呢,多少年前擅自死去又離開他的人是誰。

他那雨下得越來越兇,稀裏嘩啦,不準劍神離開這廟。

他說:“待君賞遍塵間煙火,不知要到幾時?”

劍神問道:

“君心是天心?是凡心?”

林煦:“我以天心見萬物,唯有凡心贈予君。”

劍神失笑。

原來機緣還未到。

劍神說:“你把雨停了,且先讓我走吧。”

縱使一千個不解,一萬個不舍得,林煦也只有照辦。

他想為什麽?難道劍神已不再稀罕他的一顆凡心?

道陽仙君取笑銀發的劍修:“你和這渺塵廟裏的神仙是什麽關系?”

銀發的劍修微微紅臉,並不回答。

道陽仙君就問那神像:“那你呢,你和小蝴蝶是什麽關系?”

林煦心裏酸酸的,他們的關系他說了又不算數的。說話能算了數的人,此時偏不說話。

一晃過去了許多年。

林煦有時化作劍神沐浴時的溫熱水波,親吻他的皮膚。

有時化在劍神的被褥上,在夜深人靜的時刻與他相擁沈眠。

有時他飄在風中,撫摸劍神柔和的銀發。

每每他來,劍神總能認出他,然後用手指準確地點住他的眉心,無奈地說:

“怎麽又來了?你且先去悟吧。”

林煦不管,兇巴巴地偷一口親親再走。他就是想劍神了,想念難道有錯嗎。

有幾次他忍不住做了更過分的事,年輕的天神有無窮無盡的精力。劍神陪他胡鬧,眼角泛紅,罵他是小畜生,不好好修道,跑來興風作浪。

這天,是銀發劍修的一百歲生日。

對於渡劫期的修士而言,這是過分年輕的年紀。

此時他已經和師尊師叔一起把想去的地方都看了個遍。不過師尊還沒看夠,拉著他繼續玩兒,今日途徑棘溪,來了個故地重游。

“你還記不記得?這是我們撿到你的地方。”道陽說。

知道他愛吃甜的,道陽帶他到那轉糖人的小攤位上,讓他隨便轉。

玄正:“這是哄小孩的東西。”

“他難道不是小孩兒嗎?多大在我眼裏都是小孩兒。”

銀發的劍修抿唇一笑,不管師尊送什麽,他都很開心。

他撥著那指針一轉,轉到了蝴蝶。

那手藝人畫了個蝴蝶給他,道陽樂了:

“這可不巧了嗎。”

師叔則買了一大盒點心送給他,銀發的劍修打開,是棘溪特產的綠豆餅。

道陽用胳膊肘捅玄正:“你這不也是哄小孩的嗎。”

“那還不是聽你的。”

他們沒註意到,銀發的劍修望著那餅出了好一會兒神。

他拿起其中一塊兒餅,餅居然在他手裏變成了心形。

隨後餅上顯出幾個宛如雕刻的字來:

“我以天心見萬物,亦以天心見君。”

銀發的劍修指尖輕柔地點了點那塊餅,搖搖頭放下了。

那餅像是補救一般,飛快地再次浮出幾個字:“我以凡心見萬物,亦以凡心見君。”

“別試了。”劍神小聲說,“安心待著吧。”

林煦:……

林煦急得團團轉。

他真的是很想念劍神。結果劍神又在考他。

難道是他的心不夠誠嗎?還是他在等待中生出了嗔恨?他自問他沒有恨,只有一日勝過一日濃烈的愛與珍惜。

這些年,他為了參透其中關竅,只得觀察其他修士們和道侶的相處模式。

道侶就是修行路上的結伴修行的人,大部分談不上愛戀。

在他們的眼中,愛戀的本質是借助另一個人的光芒滋養自己,而修士感召天地之光,早已不稀得小情小愛。因此一個修士可以有許多個道侶,互相鼓勵、論道。極個別修士果真愛上道侶,就會結為夫婦。

這番觀察下來,林煦一無所獲。

他揣測他們是在用什麽心相處,大概是話本裏說的凡心,可劍神早就把凡心這個選項給駁回了。

後來他悟了。

天地萬物各有各的活法,別人的經驗對他來說毫無用處。

劍神說:“你未曾用天心見我,你還有執。”

林煦想,那是必然的。若是放下對劍神的執著,他還是他自己嗎?如果對劍神冷眼相待,見劍神與見其他人無異,那才叫好嗎?他覺得這不好,他對劍神就是偏心的。

可是他又十分明白,修士是不該有執的。

劍神不再與林煦說話,接著與師父師叔閑逛。

夜幕低垂時分,三人看見有一對雙胞胎姐妹在練劍。

聽啟蒙師父叫她們的名字,左邊的叫堇青,右邊的叫瑪瑙。

姐妹倆盡管年幼,練起劍來一板一眼,毫不懈怠。

道陽說:“這劍招看上去好熟悉,我為何想不起來在哪見過?”

按理來說不可能,凡是道陽看過一次的劍,他便不會忘記。

“棘溪二十四式。劍意是棘溪的風土。”

道陽:“原來如此,莫非小蝴蝶你也會?”

“它是節慶用劍,也是游子在外的思鄉之劍。”銀發的劍修說,“劍是有形之物,思念是無形之物。以無形化有形,以有形生無形,劍可以當作思念的解藥嗎?”

道陽本來不過隨口問問,突然被挑起了八卦的興致。

“莫非我們小蝴蝶心上有人了?”

“您心上難道就沒有人嗎?”

道陽被反將了一軍,怪不好意思的,嘴上不肯放過小蝴蝶:

“少打岔,是誰?”

銀發的劍修說道:

“一個始終未曾明白我心的人。”

道陽原本不解其意,忽然福至心靈,明白了。

“是廟裏的那位?”

銀發劍修訥然,大約是不好意思承認。

終究還是不好意思地,極緩慢地頷首。

銀色的發絲微微順著他頸側彎曲一下,天上的夜雨就飄起來了,沒有一絲落在他的身上。

“你怎能指望別人明白你的心呢?”道陽呔道,“真是荒謬!喜歡就喜歡,不喜歡就不喜歡,你不說,別人怎麽知道?”

銀發劍修望著綿綿不絕的雨絲:“他不是別人。”

“什麽?”

“我和他之間不存在喜歡與不喜歡。這個問題對我和他來說,沒有意義。”

林煦躲在烏雲上,委委屈屈地聽著,劍神果真冷酷心腸。

“那你既然都不喜歡他,為何會思念?”

“我從沒有過不喜歡他。我是說,我們已經超越了探討‘是否喜歡’的邊界。喜歡——這樣的情感是脆弱的。”銀發的劍修淡淡地說,“師尊,如果一個人失去左手,是會很痛的吧。”

“當然很痛。”

銀發劍修微微點頭:“那麽,我與他就是這樣的關系。”

生來同體,牢不可分。

這無關於喜歡或不喜歡這種頭腦中的思辨、亦或是依靠情感上的沖動維系,他們的存在本就是一體的,這是造物規定的必然。

“若他看不清我們關系的真相,仍然沈浸在愛與不愛的幻覺裏糾結,總有一天,這樣的執著會讓他產生巨大的痛苦。或是對我的缺點失望,從此厭棄。或是害怕失去我,開始患得患失,由此道心損毀,再墮凡間。”劍神輕聲道,“我不願如此。”

剎那間,好似靈光的電火擊中了林煦:

……!!!

雨霧狂亂地飄起無數晶瑩剔透的水滴,最後凝出一行字:

“我以本心見天地,亦以本心見君。”

劍神紫色的雙目深處,好似綻開了安靜的花,他深靜地微笑起來。

“……我心亦如此。”

兩顆心的連接深處,是靈魂的本能。

雨水停了,人間的水滴往天空的方向飄去,地上的人們震驚地看見這一幕。龐大的水珠群織成了一座曼妙的天梯,聳入雲間。

道陽和玄正望去,星光點綴其間,猶如憑空而起的星河。

數不清的歲月,林煦在等著劍神,劍神卻又何嘗不是在等待他。等一個本心、本能、本性。

道從自然中來,他們也自然要在一起,永恒不變。

那天梯上端斬破瑰麗星雲,下端劃開人間煙火,橫跨過了漫長的思念。

劍神踏上天梯,念及還沒與師尊和師叔作別。

回頭而望,那兩位在地上向他揮手。

去吧。他該走了。

茫茫月色之中,林煦從天上飄下來。

牽住劍神的手,一步步往上走去,極其珍重,極其溫柔。

他們走過許多個白天和夜晚,跋涉過日升日落,穿過數不盡彩虹。

孤苦無依的靈魂終於得到了完全的圓滿,他們化作天道規則的一部分,守世界、觀蒼生,讓真實輪回一直延續到此世界的盡頭。

從此長廂廝守,永不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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