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煦停止呼吸的瞬間，道陽忽然警覺，把林煦放下來檢查他的狀態：“小弟子，你怎麽了？”

林煦沒有反應。

龐大結界裏巨大的黑色野獸還在發狂，它打不破劍神的光球，也思考不出自己到底算什麽，最終它決定把那光球吞進肚子裏。

“你快醒醒！”道陽仙君叫林煦。

白水鴻叼住那光球，張嘴仰頭，艱難地往喉嚨裏咽去。

那光球沒有表面看上去柔和。事實上它每一縷的光芒都是劍刃的形狀，隨著白水鴻肌肉每一絲輕微的蠕動，都能把野獸的舌頭紮得鮮血淋漓。

如果它真的吞下去，那光球會劃破白水鴻的食道，它會死。

但是它已經不在乎了。

反正它的存在本身就沒有意義，只有搜集世上的一切它才能確認自己的存在，抓取就是證明他自己的唯一方式。

事已至此，就讓它和師尊一起死了吧。

劍神依然保持冷靜。

他明白，空白時間未到，白水鴻不可能死去。

果然下一秒白水鴻的功力再度暴漲到渡劫大境的臨界點，天雷倏地劈下，它哇地吐出了光球。

白水鴻渾身的黑毛被電火點燃，它動用渾身解數應對天雷。

劍神在光球中飄浮著，祭劍的過程即將結束，他沈默地在心中預演在那祭劍完成後的一瞬間刺殺白水鴻的劍勢。

轟隆！

最後一道天雷落下，劍神破光而出，他燃燒生命揮出最後的一劍。

劍意——幽暗神光！

若是有在場的人回憶那時光景，一定會說那是完美的一劍。那不像是劍路，像是飛馳的光線，迅速、精準而極具美感。

空白時間來臨的剎那，碎星大劍準確無誤地擊中了白水鴻的額頭。

然而大乘期修士的劍在渡劫期面前，猶如蚍蜉撼樹。

白水鴻一聲咆哮，吹飛了劍神。

劍神在半空中失去力氣，他身體從末端開始逐漸崩碎，手指化為點點虛光，他再也拿不住劍。眾人發出驚呼聲。

碎星掉落了下來。

——一切都將結束。

白水鴻獰笑著，伸手抓空中的劍神，師尊即便是死，也要死在它的懷裏！

突然間一個身影從那電火未散的煙塵中弓箭般穿出，手持碎星大劍，漆黑的目光殺氣四溢，瞬間斬斷它的兩個前爪！

白水鴻錯愕看去，這個結界裏除了他與師尊，沒有其他人能進——小師尊？

林煦散著與天道相差無幾的威壓，眼神陰暗，狂風中烏黑的頭發亂飛。

他單手抱住劍神，懸立在半空中。

“——你、死。”

林煦擡手一劍，這次是它的後爪。

白水鴻吃痛地驚恐尖叫：

“小師尊，為何這樣對我！你在信礦裏看到什麽了，你看到什麽了？！不管你看到什麽，要是沒有我，你悟不出蒼生，悟不出大道，你不能過河拆橋……”

林煦冷笑。

那笑容和劍神別無二致，寒冷刻骨。

“苦難就是苦難，沒有蝴蝶會帶著蛹飛。”

落劍的剎那，白水鴻額頭深處的獸核被斬碎。

劍意——涅槃！

駭人的爆炸光線把白水鴻的獸軀撕成了碎片，燃燒成灰。

碎星飲血，輪回當絕。

……

這個世上再也不會有白水鴻了。

……

結界消失，萬籟俱寂，世界重歸寧靜。

林煦從半空中俯視而去，盡是仰望著他與劍神的黑色人群。

他轉身踏劍離去，在風中感知到懷裏劍神越來越輕的身體，沈默地忍著眼淚。

劍神想摸摸他的臉，卻發現自己已經沒有了手。

劍神輕聲說：“不必難過，早晚要來的。”

林煦不說話。原來即便見過天道，心還是會痛的。

不過這回痛過之後，應該就再也不會痛了。

“謝謝你。阿煦。”

如果真的要謝我，就和我共度一生！林煦很想這樣說，可他知道這是強人所難，他多麽無禮又任性，胸腔中還充滿了無名的怒火。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劍神漸漸消失，星子般的光點取代他的身體，“……與你在本源……相會……”

林煦傷心地挽留他：“我不要在本源與你相會，我要現在就和你在一起。”

“你可知……我們從未別離。”

劍神和他共用同一個靈魂，世上沒有人比他們更親密，即便生死相隔，輪回斷絕，也無法切斷他們的聯系。

“見到你我才知曉。”劍神輕輕說出生命盡頭的話語，“原來天道不曾棄我而去。”

最後消失的是劍神的眼睛。

那猶如紫水晶的溫柔雙眼在朝陽中幻化成點點光芒，向天空中飛去，與萬千星辰作伴。

他去往星河的盡頭了。

林煦的淚終於落了下來。

拯救了蒼生又如何。在浩瀚的朝霞面前，他不過是一只孤獨的飛鳥，哭得不能自已。

這一剎那，他永恒地看見了劍神眼中的世界，同時陷入了永恒的孤寂。

虛假輪回的世界開始寸寸崩塌。

神女說，崩塌至少要持續一百年，才能重啟真實輪回的世界。

她的神力已不夠支撐眾生平穩過渡，希望林煦能助她一臂之力。

林煦答應了，還同意幫助神女恢覆神力。神女說你這樣自損修為沒有必要，你已是見過天道的人，不要為了一些情執不上不下。

林煦說，若有機緣，你先飛升吧，我還想再看看這世間。

所謂情執猶如火坑泥沼，若是他自願待在裏面，誰也勸他不得。天地間沒有選擇的對錯，只有萬物生生死死。

神女：“宇宙有無窮世界，我們的世界不過是其中一顆砂礫，且不論祭劍的人有無轉世，就算他會轉世，也不一定會選在你所在的世界。況且，你就算真的等到他又如何，結局還不都是你們彼此在本源相會。”

“那不一樣。”

“有什麽不一樣？”

林煦只是微笑著，搖了搖頭。其間千思萬念，早已不可言說。

一百年間，林煦在天上註視著一切。

道陽仙君閉關了十年，其間有人非常好奇那個飛升了的神仙林雅照到底是不是道陽仙君的親徒弟。

出關以後，他第一件事就是天天跑到修士們給林煦建的廟裏喝酒。林煦時不時托夢和他說話，不算很寂寞。

那廟一時半會兒還完工不了，並且沒個名字。

竣工的時候，他就給廟題字“渺塵廟”，贈詩一首：

一魂雙生覆輪回，大道渺渺尤可追。

孤劍斬邪千番勇，化作光塵赴星輝。

秦月寧最終拜度靈長老為師，修至元嬰，陸成南亦修至此境。

碧璽長大了。因她曾被林煦收養，人們尊她為林仙人選中的神女。

平時她在渺塵廟裏生活，成年後就冠姓為林，叫做林碧璽，負責打點廟中事物。

她的輩分觀念很混亂。第一次跟著師父們下山歷練，她分不清街上的年輕人到底是爺爺輩的還是同輩的。

在仙門裏她就分不清，為什麽長得那麽年輕的道陽仙君會是她爺爺輩的人，追月長老長得那麽蒼老，也是她爺爺輩的人。

但如果她認陸成南當叔叔輩的人，追月長老就該是她曾爺爺輩的人了。她不想吃虧。

閑暇的時候，她愛聽陸成南、秦月寧、道陽、襲瓔、度靈等人講起從前劍神和渺塵仙君的事。

她很奇怪，為什麽凡間寫的話本和長輩們說的內容不一樣。

話本上那麽多熱鬧繾綣的愛恨情仇，在長輩們眼中，這一切不過是成住壞空，亦或是一種天命之中的必然。

總而言之，人愛自己是天經地義，人要是沒有勇氣成為本真的自己，就會天誅地滅。這和吃飯喝水一樣是自然之理，沒有什麽可再言說的必要。

可她還是喜歡那些話本，凡有出的版本她必搜羅來，窩在被子裏看，又哭又笑，還偷偷地寫寫畫畫。

熬夜之後，第二天起不來，練功的時候胡思亂想。有嚴厲的師父斥責她，說她身為一個修行人，怎能神識亂飛。

彼時原本的登劍閣掌門已經圓寂，繼任的是沈雪瑯。

有人在新掌門耳根邊嚼舌頭，說這神女碧璽資質一般，果然父母都是凡人，生不出多麽厲害的女兒，建議換個人做神女。

沈雪瑯只是莞爾，說這世上凡人仙人都是人，只差了輪回歷煉的數目，其餘無甚差別，就讓小姑娘飛會兒吧，誰年輕的時候不飛。

果然，不知從何時開始，林碧璽發現曾經長輩們說的都是真的。修仙之人不需要凡俗之愛，有另一個人相伴很好，無人相伴也很好。修士的本分是與天地日月相合，那些存在比單個的人要宏大得多。

她開始喜歡練功了。有一次她整理房間，發現自己許久未動過的話本收藏，唯有一笑，翻過兩頁，隨後放下。

……

虛假輪回崩塌發生在看不見的地方，並未影響世間的正常生活，一百年就這樣平靜地過去。

……

林煦的心湖歸於沈靜之中。

一旦與天道相合，便沒有太多的喜悅，亦沒有傷悲。他體會到了一種神聖的無情。好比日月生養萬物，卻無悲無喜。

碎星與攬霜是世上僅存能牽絆他心懷的物件。

他曾想過，把劍神最後留下的碎星劍葬於劍冢之中。一則他威壓太強，無法臨世，只能作為天道的一部分運行於蒼穹之上。二則他舍不得，那是他與劍神的回憶。

世上的人們說他飛升了，但他沒有。他還存著一絲微弱的凡心，他還在愛著劍神，他還能感知痛苦。

若是劍神真的與他同在，活在他的骨血和心跳之中，為何他還是如此悵然若失。他感到自己是一個空有記憶，沒有靈魂的軀殼。

終於，百年之後。

真輪回啟動的剎那，碎星劍灰飛煙滅。裏面凝鑄的靈魂紛紛轉世而走。碎星如同它的主人那樣，走向了毀滅。

林煦再次失去了可以牽掛的有形之物，徹底地陷入孤獨之中。

他只剩下了攬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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