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的浮力讓劍神像踩在雲上，有些失衡。他慢騰騰地洗自己的身體，背後灼熱的目光遲遲揮散不去。

他極力讓自己忽略背後異樣的感覺，想離林煦更遠一點，剛邁出兩步，整個人脫力向後倒進水中。

雙耳嗡隆隆地灌水而入，口鼻處冒出氣泡，銀色長發在水中纏繞上他模糊的視線。他生在河湖頗多的棘溪，本該水性很好，這時卻什麽都忘了。

嘩啦啦地，有人把他撈了起來，劍神大口喘氣，不出意料看見林煦憤怒的眼神：

“你在幹什麽！”

劍神濕漉漉的，頭發粘在臉上身上，像是剛淋了一場大雨。他沒有力氣辯解了。今天他丟過的人已經夠多了，索性什麽也不想管，直接就靠在林煦身上。

林煦罵他了，一邊把他抱起來走出水池，用靈氣把他身上都烘幹，為他穿上自己的衣服。然後又把他抱回房間，放到床上。

全程劍神無比安靜。

晚上林煦不打算睡覺，想出去練上通宵的功，結果出去了才沒有半刻鐘，生怕劍神又來個原地消失術。

他趕回房間一看，劍神還乖乖躺在床上，被子蓋得嚴嚴實實，就露半個腦袋在外面，留了半邊的床位，還睜著眼睛在看他。

還好，他的寶物還在。

林煦熄燈就上床了，決定想辦法把他的寶物鎖起來，任何人都不能偷走。

劍神裹著被子，貓貓祟祟地朝他這邊貼了貼。林煦生氣地想，怎麽現在就需要他抱抱了，之前拋棄他的時候分明毫不留情，他偏不叫劍神如願。

結果劍神沒有再往他懷裏鉆，他只要能感受到林煦的氣息就好了。

林煦等了半天，都沒有等到劍神離他再近一點，他悶氣更甚，一把就抱住劍神，下巴貼在劍神的發際線上，開始耍脾氣。

為什麽不多愛我一些呢。他很不情願地想。

過了半晌，他感到劍神好像不對勁。

“阿煦……我最近、拿不了劍了。”

重逢以來，劍神說的第一句話就像刀刃，深深地紮進了林煦的心。

林煦原本想扯出一個嘲諷的笑，想說你也有今天，你害得我拿不了劍，如今也算是報應分明，可他的喉嚨酸澀，險些落下淚來，心痛如刀絞。

劍神是何等驕傲的人，曾經一劍名動天下，不知經歷了何等銼磨，居然落到如此地步。連照顧自己都困難的人，更遑論再拿得動劍。

林煦不想被劍神發現自己眼角的水珠正在滑向枕巾。

“你活該。”他無情地說。

劍神的身體很明顯地僵硬了一下，隨即往後縮去，像是感到了什麽巨大的痛楚，不願意再靠近林煦。林煦偏偏不讓他往逃走，執拗地抱著他，想要自己的手臂變成牢籠，把劍神禁錮在自己懷中。

林煦永遠不會知道，方才那一瞬間，劍神渴望永恒地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你差不多該放棄我了吧。”劍神沈寂地說。

林煦愛的是劍，天下第一的劍。

不能拿劍的人入不了林煦的眼。他想這就是分得清楚的益處。

沒有人會無緣無故地愛上另一個人，若當初令他愛上的優點全數磨滅，愛自然也會消失殆盡。

所以這其實不是愛，只是一時的迷戀。

真正的愛是永恒的，而世上永恒的東西唯有毀滅。

“你在誤會些什麽。”林煦嗓子沙啞，“我應該說過我早已不愛你。”

劍神等的就是林煦的這句話。

可真的等來之後，卻是痛徹心扉。

果然這世上終於再沒有愛他的人，也再沒有他可以眷戀的了。

現在開始才是真正的不公。

林煦對他只是一時興起，可他對林煦的情感卻永遠不會改變。即便聽到如此冷酷的話語，劍神也明白自己是該為林煦的醒悟而欣喜的。

他壓抑地說：

“原來如此，阿煦明白了就好。”

聽到這話，林煦差點不能呼吸。

他不明白劍神為什麽這麽狠心，硬生生逼迫他做一個沒有心的人。他多麽希望劍神可以挽留他，為什麽都到了瀕死的地步，劍神依舊不肯對他說半句軟話，明明能任勞任怨地照顧劍神的只有他而已。

畢竟劍神是連生死都不在乎的人。他對他自己尚且如此殘忍，又怎能指望他對別人可以仁慈。

如果可以，林煦也希望自己能夠真的放下，就讓劍神自生自滅去吧。

可偏偏從劍神說拿不了劍開始，他才無比清醒地發現他早已放不下了。

什麽人與劍分開，什麽愛的是人還是劍，這些問題多麽可笑。他也希望自己愛的僅僅是劍，結果他死死抱住的是懷中的這個人。他多麽不願意承認，一旦說出口，他的心又會被斬成碎片的吧。

他已經受夠被劍神拒絕了，他不想再管劍神的意願，只要是他想要的，張開雙臂抱住就好。

這次就算是死，他也不會再放劍神走了。反正他的輪回早已破滅，只剩下這麽一世可活，為什麽不順應自己的心意而活呢。

劍神縮在他懷中，把一側的臉貼到他的胸膛上，聽見林煦的心跳和呼吸。

那一刻他們仿佛真正合一了。他們本該就是一體的生命。

他想，林煦既然不再愛他了，為何還要這麽溫暖地與他相擁，還要親他。

他了解林煦，不是會用這種手段刻意折辱他人的人，他想大約是因為林煦很善良。

劍神銀色的腦袋微微動了動：“不要抱得這麽緊。”

“閉嘴，一些人沒資格提要求。”林煦沈悶地說著。

手臂還是稍稍松了松。

不多時，劍神就昏昏沈沈地睡著了。林煦抱著他，心緒難平。

腦海裏紛亂的念頭折磨著他，他想到許多可怕的還未發生且僅存在於他腦海裏的事，末了他發覺自己的心變得非常醜陋。

不久之前，他還在想只要能再見到劍神，抱一抱劍神，他做什麽都願意。結果真的抱到劍神之後，他卻又在設想著各種失去劍神的可能，絲毫不珍惜他和劍神相處的當下。

分明此刻劍神就真真切切地躺在他的懷中。他是應該欣喜萬狀的，而不是恐懼。

林煦小心翼翼地想，這麽卑劣的自己也配重拾一些對命運的感恩之心嗎？萬一這是命運對他的又一次捉弄。

可是他管不了那麽多，捉弄就捉弄吧，大不了當作重新遇見劍神的代價。

這樣想著，他悄悄吻了一下劍神的腦袋，才依依不舍地睡去。

農莊的主人很敬佩修行人，因此林煦人提出要借住的時候，他很慷慨地就撥出了兩間空閑的院子，平時無人打擾。

天色黑沈，林煦就聽見隔壁院中劍刃刺破寒風的聲響，零星傳來道陽仙君和玄正仙君的說話聲。

懷裏的劍神醒了，顯然也聽到了隔壁的動靜。

貼著林煦的氣息躺了一夜，他自認恢覆了精力：“你不練練嗎？”

林煦也想練劍的，可一想到現在的他拿不了劍，就有些哀怨地看向懷裏的人。

“起床吧，讓我看看你的劍。”劍神說。

“我應該告訴過你我拿不了劍。”

“你能的。”

林煦只當劍神又在騙他。

劍神坐起來，和林煦一道穿衣洗漱，在冬日的寒風裏走到院中，陪著林煦站了兩個時辰的樁，從天黑站到天色大亮。

樁功的時間不長，卻著實把林煦的雜念站掉了不少。林煦收功收得比劍神早，他眼睛露出一條縫，旁邊銀發的劍神正閉著眼睛，雙手交疊扶在肚臍上，深長而專註地呼吸著。

——就是這個時刻，讓它靜止吧。

要是他從小便能和劍神一起練功，該有多好。

每天早上就站在渺無人煙的地面，世上就他們兩個人。

“你又起妄念了。”劍神依舊閉著眼睛。

林煦只得不吭氣，老老實實把心神收了回來。

過了一會兒，隔壁院子的道陽和玄正過來，看見劍神雖算不得神采奕奕，卻練得上功了，才稍稍放了心：

“小蝴蝶你身體沒事吧？”

“目前沒事。”

“什麽叫目前，那以後呢？”

以後的事他不知道。這要取決於林煦願意和他在一起多久。

見劍神不答，道陽仙君又問：“你怎麽會倒在那種地方？”

劍神：“……”

林煦上前說：“劍神身體還沒恢覆完全，很多事不記得了。”

道陽仙君終於放棄追問，讓劍神好好休息。

接著劍神訓練林煦，他讓林煦不要想太多，他說什麽就做什麽。他說吸氣就吸氣，呼氣就呼氣。如此試了許多個動作，譬如睜眼、閉眼、擡手、擺手、擡腿、轉身等等。

他都準備好了，林煦但凡哪個動作慢一點，他就要打林煦的手心。可林煦做什麽都很快，不假思索。

這時劍神說：“拔劍。”

鏗然一聲，閉著眼睛的林煦拔出了攬霜，他訝然睜眼，那銀白的攬霜真的就在他的手上。

許久拔不出的劍，竟然就這樣拔出來了，順利得不可思議。

他甚至懷疑是不是因為攬霜特別聽劍神的話。

不，大概天下所有的劍都願意聽劍神的話。

劍神：“你這不是能拿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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