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煦被劍神這麽看著，突然就不好意思起來。

這一時之間，他腦海裏又出現了很多亂七八糟的念頭，“欻”一下攬霜崩脫了他的手，直接自己飛回劍鞘了，嚴絲合縫。

林煦再次拔劍，這回攬霜無論如何也不肯出來了。

劍神：“道心澄凈時，就能拔出劍。不澄凈時，自然拔不出了。”

“到底什麽是道心澄凈？”

“難道你自己不曾悟出來過嗎？”

林煦想起來，大約是無念二字。和他第一次連破境界時的心法別無二致。

方才劍神叫他做的那麽多姿勢，就是為了能讓他什麽都不想地拔劍，只需要一個單純拔劍的動作，沒有許多別的念頭混雜，劍就能出。

然而一時的無念不代表永恒的無念。哪怕曾經明白過這個道理，修行路上的錯誤還是會屢犯屢改。

劍神：“雜念多的時候，應該關註什麽？”

“呼吸。”

“還有呢？”

林煦忐忑地猜：“……腳下和丹田？”

“答得不錯。”劍神說，“原本準備答錯就打你。既然知道了，就這樣練吧。”

林煦按照劍神提示的，靜心片刻，隨後拔劍。

攬霜果真乖乖地出來了。

他心裏一熱，果然還是要和劍神在一起，什麽疑難雜癥都給他治好了。

好想抱著劍神再貼貼。

不過細想之下，這個病本來就是劍神弄出來的，他讓劍神負責有什麽不對。所以不可以和劍神過多地貼貼，因為劍神是他的仇人，還總是把他的真心拿去燒火。

正當林煦這麽想的時候，攬霜再次掙脫他的手，自閉地回了劍鞘。

旁邊的道陽仙君沒忍住笑出了聲。

林煦慚愧得無話可說，他真的不想再在可以被別人看見的地方練劍了！

他扯扯劍神的袖子小聲地打商量，問可不可以去別的地方練劍。

道陽起初還不知道他們在咬耳朵說什麽，忽然想到昨天在熱泉不慎看見的一幕，反應過來他們兩個是那種關系，登時耳朵又熱了。

“咳……我和以寧還有點事，去鎮上逛逛，你們自便。”道陽拽著玄正走了，要出院子的時候，他還是沒忍住回頭看了一下。

正瞧見林煦低頭撒嬌般地親劍神。

道陽一個趔趄，差點栽到後面韓玄正的身上。他幾乎是被師弟推出了院門。

沒想到男人和男人之間也能這樣。

“師兄怎麽了？”韓玄正問他。

道陽的耳朵都被那低沈的聲音震酥了，他一整個跨步出去，這感覺非常不妙。

“沒沒沒、沒什麽。”道陽拍拍胸口，換上了平日爽朗的神情，“我們走吧。”

城鎮離此地不遠，二人散著步就過去了。

說起來……他到底要買什麽來著？

道陽東看西看，灰色石板路兩側低矮房屋錯落，攤販們推著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在街上走動。他想起來他根本就沒有任何要買的東西，一時沖動就來了。

來都來了，順路逛逛也未嘗不可。

但是林弟子和小蝴蝶為什麽會發展成那樣？莫非因為他們真的是拜過堂的關系。道陽覺得這個解釋很合理，突然意識到，這麽說的話——他和師弟不也拜過堂？！

道陽立刻移動了出去，和韓玄正拉出七八個身位的距離。

韓玄正：？

“你、你先別、別跟著我，我自己逛逛。”道陽結結巴巴地，心神不寧地溜號了。

有點糟糕，他本來沒把那拜堂當回事兒的。

這麽一回憶他和韓玄正好像確實哪裏怪怪的。

韓玄正緊跟著他：“你去哪？”

“都說了我自己……”道陽看到一間賣書店，尬笑著擺手，“我自己在這邊安靜看會兒書，你去逛吧。”

他飛快地鉆進店裏，走到最深處的架子後面，隨手拿起一本裝模作樣地翻起來，一邊小心探出視線去，確認韓玄正沒有跟進來。

——跟進來了啊！

怎麽趕也趕不走啊。

道陽心裏一突突，韓玄正大踏步就朝這邊走了，他趕緊裝作認真看書，手裏居然拿的是春宮圖。

他“啪”地就合上書，臉紅了個徹底。來不及了，他的師弟已經看到了那書的封面，他趕快換了架子上的另一本，打開一看竟是兩個男人的。

玄正仙君：……

玄正：“師兄最近有這樣的愛好嗎？”

“啊哈哈、沒有、沒有沒有沒有……”道陽絞盡腦汁，拼命想著如何蒙混過關，“這不是、昨天小蝴蝶他們……”

他該說什麽，他該說他覺得他們或許需要這種畫冊所以來買嗎……不不不，需要個鬼啊！一般外人送這種東西過去會被丟出屋門的吧！

“師兄很好奇這些事嗎？”

道陽緊張得心臟都快攪成一團了，渾身刺撓，還好韓玄正沒有嘲笑他，不然他這個當師兄的面子往哪擱：

“這個、畢竟這也是紅塵的一部分，我活了這麽久，發現世上還有未知之事……真是奇妙……”

韓玄正的眼神輕微地動了一下。

“難得找到小蝴蝶，我高興。”道陽迅速岔開話題，假裝鎮定地把手中的畫冊要塞回原處，結果越是塞越塞不進去，索性往旁邊的半格空架一放，“我準備去買點好酒好菜回去慶祝。”

韓沖拿起被道陽落下的畫本去結了賬。

“你你你你你買這個幹什麽！”

“師兄說的，這是紅塵裏的一部分，既然是未知之事，何不好好探索？”

道陽：……

放過我。謝謝。

可韓玄正一臉淡然的模樣，叫他不好多說什麽：“那你你你自己探索去吧。”

道陽一頭紮進小攤堆裏，他不會做飯，就隨便買買，看見什麽順眼買什麽，韓玄正就跟在他身後，幫他把他買的一大堆東西都分類歸置好，收進乾坤袋裏，還負責付錢。

路上有些年輕姑娘看見他們，便吃吃地掩著嘴笑，道陽起初不解其意，後來一想莫非是自己太帥了。

可她們的目光不單單只瞧著他一人，還同樣看向韓玄正，目光在他們之間來回逡巡。

道陽就很不服，難道他沒有韓玄正討姑娘們喜歡。

他偷偷打量玄正，不再是初見時那個險些摔下飛仙索的膽小少年，變成了孔武有力的男子漢。想到方才師弟買畫冊的行為，大略是師弟的桃花期到了。

長成這幅模樣，招姑娘喜歡也是理所應當的事。身位師兄，還是需要表示關懷。

“師弟喜歡什麽樣的人？這鐘慶鎮上可有你喜歡的？”

“有。”

“那麽巧？”道陽左看右看，這地界出美人，各個女子姿秀貌美，他都看花了眼，“是哪個？哎呀，別賣關子啦，快指給我看。”

“師兄便是知道了又怎樣。”

“那當然是要喝你的喜酒了，喝個酩酊痛快。”

玄正不動聲色地看著他：“我只希望我喜歡的人不要再喝酒了。”

原來師弟不喜歡喝酒的人。

道陽點點頭。

“不過這才進鎮子沒一會兒，你怎麽就喜歡上了一個，難道是一見鐘情？”

“就是一見鐘情。”

“哦。”道陽說，“那你怎麽不去搭話呢？”

“我喜歡只是我的事，和他沒有關系，他心裏有沒有我從來都不重要。”

“不愧是你。”道陽想了想，突然覺得有點奇怪。

他聽說人世間的情愛最是熾烈，斷沒有這樣冷靜的道理，韓玄正就是再穩重，也不該眼神錯都不錯地和他說這些，怎麽都要偷摸去看看心上人的。

“可我看你還是不夠喜歡。只不過是偶然看見了什麽好風景，心裏微微動了一下，那不叫喜歡。”

玄正：“師兄認為何為喜歡？”

“喜歡就是……允許你的世界為之天翻地覆，並且甘之如飴。”道陽背著雙手倒退著走路，面向韓玄正說，“就好比我喜歡酒、喜歡劍，這兩個都讓我原來的生命發生了無窮無盡的翻轉，而且我很高興。為了它們，我願意做出一切改變。”

玄正笑了起來，眼神不知為何有些苦：

“師兄難道就從沒有喜歡過人嗎。”

“有呀，我喜歡好多人。你、小蝴蝶、神女、師父、祖師爺、小弟子們、還有好些朋友，在登劍閣的，不在登劍閣的……噢，還有我自己。”

玄正想，這就是李寬泊的眼睛，無論什麽時候都像是在藍天下飛奔的赤子，仿佛不知危險為何物，燦爛地喜歡著一切。煩惱憂愁都和流水一樣飛快地沖走，只留下對世界激蕩的心懷。

對李寬泊來說，愛一個人大概是不夠的，他必須愛著很多人，方能領略世界的奇妙，每個人他都是真心喜愛，從不逾矩、亦不辜負。

他自認他的那點心思陰暗如沼澤裏的泥，不敢攀上師兄這清風朗月般的人物，只好淡淡地笑笑。他和師兄如今這樣就很好，他已懂得滿足。

閑逛一大圈，道陽終於舍得回去了。

出了城鎮，他還在操心：

“所以你就這麽走了？你真的再不去鎮裏找找你的心上人，問問她的芳名，或是換換信物，去晚了她說不定就和別人好了。”

“無妨，現在我喜歡的人已不在那鎮裏了。”

道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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