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入世紅塵·三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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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神拉起林煦的手臂,隔著衣服摸了摸他的胳膊。摸不太出來。林煦不明白他要看什麽,就掀起來給他看。

那左手臂上果然有幾道模糊慘亂的疤。

劍神目光一痛。

“七歲的時候……我練功練了八個時辰,不小心睡著了,父親說我練功偷懶,掄起一個半人高的瓷器瓶子砸我的頭,把我砸醒。但我不僅沒醒,還倒在了一堆碎瓷片上。”林煦故作輕松地說,“娘還訓了爹,說他敗家,那瓷瓶可貴了,是阿娘的嫁妝。後來我知道仙門的規矩也是師父要打徒弟的,所以……沒有什麽。”

“那不一樣。”劍神有些難過,“仙門和紅塵不一樣。仙門裏的師父打徒弟時,做怒相時也只是‘相’而已,沒有嗔怨之心,只是為了去掉徒弟的我執,師父們不會這樣沖動暴躁、還不計後果。”

林煦輕輕碰他的手,半開玩笑地說:“難不成……你在心疼我?”

劍神沒說話,林煦心裏甜絲絲的,劍神果然是疼他的:

“好了,我沒事。你看我現在不是好好活著嗎?”

劍神原本以為自己已經無堅不摧,卻沒想到僅僅是回憶幼年的一件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就會讓他難過。

簡直荒謬。

身為一個向天問劍的修士,竟然會因為這種芝麻綠豆大點的小事陷入感傷。

再說父親已經死了,他們這些活著的人再糾結這個有什麽用。

“我方才問你,你父親是個怎樣的人。”劍神說,“這就是難以回答的原因嗎。”

林煦說:“小時候沒有評斷的能力,現在是沒有評斷的意義。”

在林煦的記憶裏,他沒有什麽所謂金色的童年,要讓他再過一次童年,他就是一萬個拒絕。

弱小、無力,周圍任何人都可以貶損他、嘲笑他、開惡意玩笑、或輕易擊垮他。

他沒有現在的認知與思考、除了聽話沒有別的選擇。就算他練功好一點,他也從來不能從父親嘴裏聽到一句誇讚。

父親會說他嘴巴笨,說他不懂人際,說他再這樣下去就算練功練得好以後也活不下去。

可他又能怎樣,憤怒嗎,怨恨嗎,或者跳到另一個對父親感恩戴德、無比崇敬的極端嗎?他驚訝地發現,他心裏什麽都沒有了,煙消雲散。

回頭再看記憶中的父親,父親的形象居然變得很模糊,一時間他不能準確地想起父親的臉,到底左眼和右眼的皺紋哪邊的比較多。

林煦:“您的父親又是個怎樣的人呢?”

劍神說:“一個直到去世都不知道修行究竟為何物的民間修士,用他畢生的眼界規劃出他心目中認為最好的路,然後試圖把我踢到那條路上。我若是不走那條路,我就不是人,我會變成一個挨揍的沙包。他以為他已經把最好的給了我,我也知道他已經把他最好的給了我,但是我還是沒有走上他說的那條路。”

“天下的路沒有好壞,天下只有生死不息。”

“有的人眼裏沒有好壞,有的人眼裏有。”

林煦百感交集:“您的父親和我的父親,真像。”

這畢竟是父親的葬禮,他們不能再更多言說。

縱使再說上一萬句,父親是什麽樣的人這個問題也很難回答。那些事情依然存在於記憶之中,但是關於事情的感覺卻在一點點消失。

況且糾結過往對修行亦無裨益,不如放下,只需悼念死者,其餘的,就隨風而逝吧。

棘溪城外。

有什麽東西貼著城墻根在爬行,那時一團蛄蛹著的大黑影。

天蒙蒙亮,光線半黑不白的,守城人提著燈要去看時,卻見那黑影越來越大,徑直變做黑色毛發綠眼渾濁的巨獸,對著他張開血盆大口——

在一個來不及發出尖叫聲的清晨,守城人撿起燈籠,正了正自己灰色的帽子,腳步輕快。

“餵崔大,你亂溜達什麽,今天歸你站崗!”身後的同伴叫住他,他仿佛和沒聽見一樣,那同伴的手拍上他的肩。

他抓起來一個過肩摔,擰斷了此人的脖子。

守城人的雙腳猶如踩在羽毛上,在無人的棘溪街道上跳舞,他的四肢輕快地擺動著,朝著林家的宅子行進。

經過流浪的街頭爬行歲月,他反而更快地找到了當野獸的感覺,隨後就是第三次、第四次……第不知多少次次變成野獸。

他每個月能變三次野獸,雖然取回修為的辦法他還沒能熟練掌握,只能碰運氣,還是叫他磕磕絆絆地升到了元嬰二階。

不止如此,他還學會了偽裝境界,如此在高修面前就不會暴露自己的真實修為。

這個月還剩兩次機會,下一個目標挑誰好呢。

白水鴻站在林家門口,仰頭望那門匾,遙想年初二月,他在這裏親手接走了小師尊,卻讓小師尊白白跑掉,這次他不會再失手了。

他露出了勢在必得的笑容。

天亮了,林煦讓劍神去休息,他私心想讓劍神和自己一間房,可又怕劍神拒絕,忽然聽見劍神說:“我想去你房間看看。”

林煦又不好意思了:“為什麽?”

“我不能去嗎?”

可以是可以……但是再這樣下去,他心裏那點不切實際的東西就又要跳出來了。“我真的會誤會的。”

“誤會什麽?”劍神說,“誤會我想看你的房間?”

林煦:……

嗚……別說了,他知道自己是在自作多情了。

劍神確實只是想看看那個房間。他好久沒有進去過了。

一扇木門推開,裏面設施簡單,只有米色的床鋪,灰色的被子疊得方方正正,床品沒有任何繡飾。櫃子桌椅都是簡潔的深色木材,毫無雕紋,切面平整,有輕微的磨損痕跡。書架上的書冊碼放得整齊,偶爾有幾冊淩亂。

有清晨的風吹來,一個房間有一個房間的氣息,物品身上有主人的影子。一個喜歡清凈、孤獨卻不排斥孤獨、常常冥思的人。

看上去清心寡欲,可劍神卻從其中感知到了憤怒。

不知何處而來的怒火,掩藏在這平靜的外表之下。對自身渺小而天地寬闊的憤怒,對自身無知而萬物廣袤的憤怒,對自身無力而命運強硬的憤怒。顆顆粒粒地藏在每一絲風裏,像是火星。

林煦就是靠著這股生命原有的怒火活到了今天,劍神也是。怒火就是他們面對這個世界的本能。

洗漱完畢後,劍神無比自然地躺上了那張床。

他其實不想睡覺,他只是單純地想躺一躺那張床。

林煦抱著被子站在窗邊,半天猶豫要不要上去,脖子耳根一片紅。劍神往裏擠了擠,手拍拍身邊的空位。

林煦的脾氣迅速流失,投降了。

這不能怪他,真的,是劍神先動的手。

他乖巧地躺在劍神身側,原本硬梆梆的床鋪都像棉花一樣柔軟,他在被子下面輕輕碰到劍神的手,劍神沒有躲開。

他就大著膽子握上去,起先是試探,隨後是篤定。

過了半天,他聽著自己咚咚的心跳,忍不住問:

“您到底喜歡我嗎?”

劍神說:“喜歡你如何,不喜歡又如何?”

不待林煦明白,劍神就說:“我現在說一句喜歡你、愛你,你人生中的一切問題就會迎刃而解嗎?”

……

林煦被刺痛了:“不會。”

劍神就是在這種時刻清醒得要命。有時清醒是一種疼痛。因為林煦此刻只想做夢。劍神卻根本不接那些風花雪月的茬。

“我不喜歡你、不愛你,你會因為這個死嗎。”

“不會。”

劍神沒有再說話了。

林煦:……

林煦早有預感是這麽個結果,本來都打算接受事實了,突然越想越氣。

他報覆般地捏了捏劍神的手:“那我呢?我不喜歡你,你不會死,我喜歡你,你也不會過得更好,我在你眼裏就是可有可無的消遣?你說你的世界裏只有過客和你自己,我就是那個過客,你心情好了招上我戲弄兩下,心情不好了就把我踢到一邊。”

“我是你的過客,但你不是我的過客。”

劍神只是這樣說著,林煦的火氣就熄滅大半,變成了委屈。

“說反了。明明是你把我當過客,我把你當心上人。”林煦說完,才發現自己嘴就說快了,怎麽就把最後三個字真的說出去了。

他很緊張地去看劍神,劍神側著臉,似乎根本沒在聽,只是那耳朵尖在窗外天光的照映下發赤,他的眼睛在看天上的雲。

白天星星們都不見了,原來都是跑到了他紫色的眼睛裏。

隨即林煦掌心裏劍神的手指,幾乎微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這點偷偷摸摸的小動靜在林煦心裏炸開了龐大的煙花。

他腦海裏轉了半天,想著怎麽揪住劍神害羞了的小辮子,他的手指悄悄地往上握了一點,搭到劍神的脈搏,竟然和此刻的他一樣在加速。

那脈搏好像沈默的情書。

是……喜歡他的吧?

是吧?

林煦心裏砰砰亂跳,這件事想弄明白也太困難了。

劍神把半張臉都埋到枕頭裏去了,也不嫌面具硌人,悶悶地說:

“我睡著了,你暫時不要和我講話。”

“原來您睡著了?”林煦側臥過來,“那我是不是偷偷做點什麽也不會被發現。”

劍神剛要問他做什麽,林煦只是輕輕握住他的一縷漂亮的銀發,閉上眼睛,在那泛著冷清氣息的發絲上落下一吻,仿佛吻一束光。

劍神把整張臉都埋到被子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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