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姿凜然，氣勢迫人，劍神單單往那兒一站，宴席上都安靜了有一個呼吸的時間。

“原來是煦兒認定的師父。”母親見了他，只覺莫名生出許多親近感來，一改先前對散修的態度，叫人多搬把椅子，她向劍神敬了杯茶水，“以後還請仙君多多照顧我家煦兒。”

“您客氣了。”

賈煌小聲嘟噥：“不過是個散修，裝什麽……”

母親：“仙君還沒認我家煦兒，莫非是煦兒有什麽地方讓你不滿意？他的這點天資，在大仙門裏，真的算不上什麽嗎？”

林煦的心被懸掛了起來，他真的很在乎劍神對他是如何評價。

只聽劍神說：“阿煦已經是元嬰修士，若要論天資，整個登劍閣再往上找三四千年，都沒有比他更好的了。”

此話一出，席上眾人都驚呆了。

元嬰……！

要知道五十萬人裏才能出得了一個元嬰，不過才短短半年，林煦怎麽就從築基變成了元嬰，居然還能一聲不吭？

賈煌面如土色，他感到有一個無形的巴掌在狠狠扇他的臉，而對面的林燦笑得越發開心：“原來煦哥這麽厲害，恭喜煦哥！”

林煦縱然害羞，他受不住眾人這麽灼熱的眼光，想往劍神身後躲，可是坐著沒地方躲。

只有小聲對劍神說謝謝，然後低頭吃菜。

最讓他坐不住的是……劍神誇他了。劍神竟然誇他了，他那看不見的大尾巴忍不住往上翹。最好劍神還能摸一摸他，抱一抱他……不，他怎麽能這麽沒出息，說好的只有指點之情誼！

母親大喜過望：“既然煦兒這麽好，仙君為何不收他？莫非還在考驗中？”

林煦只想讓母親快別問了，這個問題的答案他就算上窮碧落下黃泉他也想知道1，可劍神就是不告訴他，母親這才見過一次面，劍神又怎麽會說。

劍神於是說：“您可知拜師的時候需要發誓？”

“發個誓又有何難。來，煦兒。”她本來想讓林煦當場發誓的，被劍神制止了：

“且慢，您認為成為元嬰期的修士意味著什麽？”

母親說：“意味著離天道又更近了一步？”

“沒錯，但這僅僅是其中一個方面。”劍神說，“成為元嬰修士，意味著已經爬了半程天梯，有了觸摸天道資格，再往上精進，就有飛升的希望。飛升就意味著斷因果、斷輪回，他將會用天道的眼睛註視著地面上的一切。然而，‘誓言’對修士而言是一種強烈的因果，若是一些弟子在築基、金丹期發誓也就罷了，可他和尋常弟子不一樣，他已經元嬰了，元嬰修士誓言的因果比前者強烈的何止是千百倍。我不願用這個因果擋他今生的飛升之路。”

林煦心說不對，明明他在築基和金丹的時候，劍神也沒收他呀！

還讓他去找道陽仙君！

結果母親偏偏就信了劍神這通一本正經但歪七扭八的說法：

“既是這樣，那我就明白了。多謝仙君為了我家煦兒考慮得這樣周全，只是懇請日後仙君還得多指點他。”

林煦：……

劍神答應：“這是自然。”

母親還要再叮囑林煦幾句，要叫他多聽劍神的話。

突然母親劇烈地咳嗽起來，她拿手帕掩住自己的嘴，胸口劇痛，嘴上說著不礙事、不礙事，被仆婦們扶下去休息了。

劍神愴然。

他知道，母親身染不治之癥。況且她不是修士，一些修士的丹藥吃了只會加速她的死亡，若是吃著凡人的藥，她最多還有兩年便要西去。

接下來的兩年，她的身體會越來越痛。前世大姐告訴他，母親去世前，房裏的地板上全是血。

劍神眼底浮上痛苦之色，又強行掩飾了下去。

滿堂賓客散去，到了守夜的時候。

母親年事已高，要休養身體，大姐還懷著第二個孩子，不好守夜。林煦便獨自留下來守夜。

他讓人給劍神安排一間房，劍神說不用，然後就陪著林煦坐在那靈堂裏。家中仆人們都上了年紀，熬不住，才過了小半夜，林煦體恤他們，都讓他們去歇息了。

此時靈堂裏只剩林煦和劍神兩人。

“你其實不用陪我的。”林煦輕聲說著，心裏說不出來的覆雜。他以為劍神今天的溫柔只是抱抱他，沒想到劍神卻願意陪他熬過這漫漫長夜，他怎麽能不多想，“你再不去休息，我就要認為你喜歡我。”

劍神：“我何曾說過我不喜歡你？”

林煦說不出話了，他早該知道劍神是狡猾的，說著愛他，又把他推開，說著要推開，又跑過來給他扔下一塊兒糖。誰知道這甜絲絲的糖吃了之後，劍神會不會又消失不見，所以他幹脆不吃。

他低著頭有一搭沒一搭地往火盆裏燒紙，劍神也在燒紙，他特地錯開劍神的手，免得碰上了。

劍神：“在想什麽？”

林煦沈吟半刻：“我在想……像您這個年紀的人，是怎麽看待‘家’這種存在的？家、家人、家屬、親戚……都可以。”

“什麽叫像我這個年紀的人，修士是不問年紀的。”劍神道，“你覺得我多大了？”

林煦看著他的臉，心情忽然亮了起來，沒來由地：

“您大概五歲吧？”

“原來我五歲了，為什麽是五歲？”劍神說。

“因為您看起來比三四歲大一點兒，又沒有六七歲那麽大。”

“真是聽君一席話，如聽一席話。”

不與他鬧了，劍神說道：

“你真想知道我眼中的家是什麽樣？我早說過，我眼中的世界沒有什麽好看的，你不會想要看見的。”

林煦說：“我想看見。”

“倘若我說——家是謊言呢？”

“為何是謊言？”

劍神：“‘人要為自己的生命負責’這句話——初知它的時候，我的年紀比現在的你還要小一些。”

“那時我以為只是對自己的錯事負責、或是對自己沖動的情緒負責，要管住自己。”

“後來得知天道輪回，我才明白，人經歷的一切都是人自己選的。有些人平順一生，未曾入道。有些人為了讓自己此生必須入道，在投胎前要求自己此生歷經波折苦難，被生活敲得痛苦不已，提醒他入道。有些人前世業力太重，今生沒得選，只有受盡苦難來償還。如此種種，不一而足。”

“我以為到這一步，我已經理解得夠深，可是還不夠。後來我……”劍神頓住了，說不下去。

後來，他收了白水鴻做徒弟。

道陽師尊在那之前替他算過一卦，說他收了白水鴻，就是大成大敗之象。

若是成了，得道飛升，若是敗了，後果難料。

他最終收了，這是他的選擇。於是此後的種種一切麻煩苦痛，都必須他來承擔。

“我做了一個錯誤的選擇，讓我看見了地獄。我意識到原來在地獄之中，沒有人會來救我，只有我自己。”

“後來我在恒久的孤獨中度過，我以為那時我已經徹底理解了何為人要為自己的生命負責。”

“但是我不曾想到，最孤獨的不是那時，而是我從絕望中走出來之後，我發現那樣的孤獨已經不是第一次。原來從許久之前開始，我的世界就是空無一人。”

幼年，他的身邊圍滿了人。但他感覺沒有人。

母親多病，不能時常照看他。父親嚴厲，告訴他受了傷只能自己撐著，否則就是軟弱、不頂用。大姐說他太年幼，常常不帶他一起玩。他身邊負責照料的婆子仆婦，不是這個出錯就是那個出錯，她們被換來換去。他更不能養小貓小狗。

他只有劍。

到了登劍閣，師尊和同修關心他。但他們很快就被命運的悲劇奪走生命，他何其痛苦，卻又無能為力。

及至深淵，無數半生半死的物體包圍著他，要與他攀談。

他周圍有無盡的吵鬧，無盡的喧嘩，可是依舊沒有人。

“人的生命裏原本就只有兩個人，一個是過客，一個是自己。每個人從出生到死，其實都只能和自己在一起。就算有一個大家庭，無論其樂融融，還是爭吵不休，裏面各自的每個人都只能各自和自己在一起，經受各自的業力，體會各自的其樂融融或爭吵不休。”

人和自己在一起的時間是最長久的，本該一刻也不曾分離。人不曾有過誰，或者失去過誰，人可以擁有和失去的只有自己。

一些四海為家的雲游者，難道真的會執著地認為有一個固定的家才是好的嗎。到了人跡罕至的地方，他們只能和自己相處。對他們來說，他們在的地方就是家，他們的肉身就是靈魂的家。

所謂的避風港，從來只有自己。

“現在你看見一部分我的世界了。”劍神的眼神仿佛一條洞穿世界的透明管道，他的笑容有些渺茫，“對你來說，是不是太過索然無味。”

林煦說：“不……沒有。”

愛是毀滅，家是謊言。

劍神的話像一場颶風，把他原來的世界都掀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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