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燈娘驚訝，她打小就紮燈賣燈，從沒見過這種事：“您怎麽會連名字都不知道呢？”

“關於他的一切都是迷霧。”

那賣燈娘笑起來，聲音清脆：“那你心上的是個什麽人呀？你什麽都不知道，就喜歡。也是，這種事是不講道理的。”

“若要問他是個什麽樣的人，我只能說，他在我心裏是完美的。是我一切理想從幻夢的天空中落到實處的人。”林煦無可奈何，“我從來沒有在一個人身上，如此真切地看見過我理想中的劍。”

賣燈娘有些可憐地看著他：“您……不會是被騙了吧。”

林煦：“或許吧。但即便他在騙我，我也沒有辦法。”

賣燈娘覺得可惜。

這樣相貌堂堂又癡情多情的好兒郎，怎麽被一個騙子勾了去。

“您方才說理想中的劍，您是修行人吧？”賣燈娘說道，“有沒有可能，您喜歡的不是他，而是劍呢？別看我這樣，我打小賣燈賣了快二十年，什麽姻緣情愛的故事我都見過。好些人就是看不清自己喜歡的是什麽，最後就栽了跟頭。”

“……”林煦感覺心裏被刺了一下。

“你這個問題，他也問過我。”

“那您是怎麽想的。”

林煦說不出話了。

他想這個問題本質上就十分荒謬。

劍與劍神怎麽可能分割，劍就是劍修的命，如果不能拿劍，還能叫劍修嗎。

在他的眼中，劍神本身就是與完美之劍合一的存在。為何一個兩個的人都要叫他把他們剝離開。

“喜歡一個人，還要分清喜歡的是他的手還是腳，有什麽意義？”

“當然有了。俺隔壁馬大娘前年有了腰病，她丈夫照樣愛她，可我的好姐妹也是幹活兒落下腰病，她丈夫就把她給休了。我們都笑話那男人，原來他喜歡的只是女人的腰。”

林煦不想聽這麽不吉利的話。

他要劍神平平安安的，還要和劍神白頭偕老。

他在那燈上補寫了四個字：“終生之愛。”

丁青鎮九月十五 煦尋得終生之愛。

他點起那燈，用了一陣靈氣托起它，好讓它飛得更穩些。

祈願燈若真的靈驗，就指引出我終生之愛的方位吧。

紫色的燈起初像是劍神的眼睛，後來變成橙紅的一點微火，他一路跟著那光亮，走到鎮外，外面的樹林草木皆黑，只有零星的蟲鳥鳴叫聲。

林煦回頭一看，鎮子裏的燈火街從遠處看也姑且算得上是星河，若是這條星河的盡頭，他站著的位置就是了。可這麽一來，星河就有兩端盡頭，到底哪一端才是劍神所在之處。

再去追燈時，燈已經不見了。

林煦懊惱地在這荒郊野外裏到處走了走。

沒了鎮上的燈光，夜空原本的璀璨就顯了出來，漫天珠翠迷人，勝過凡間任何燭火。他仰頭而望，瑰麗的星雲一團團一簇簇，在晴朗的秋季夜空兀自閃耀。

若是在這樣的夜空下，也配得上他和劍神單獨相約了。可是真正的星河何其廣闊，莫非他真的要奔跑到地平線的盡頭。

林煦不管不顧地走出了三四裏地，周遭越來越荒涼，也越來越黑暗。

忽然他看見前方樹叢掩映之間，有什麽東西在發光，星星點點，猶如被遮擋住的銀河。

他急忙跑過去，才發現那居然是一條深淵的裂縫。裂縫內部的懸崖峭壁上，長滿了夢礦。只不過這條礦脈的規模比登劍閣藥師峰的小十倍，汙穢之氣也弱了許多。

發光的東西居然是無數的夢礦。

這象征著絕望、汙穢、魔鬼和死亡的石頭，在夜晚星月齊輝之下居然如此美麗。曾經在藥師峰上，他與劍神偶遇，周圍沒有旁人，只有他與劍神二人，和這猶如星河的夢礦。

他朝那深淵走去，這條小型裂縫並不長，他沿著裂縫的邊緣，就走到了盡頭。前方的樹叢裏掩映著一處湖泊，他朝那湖水走去，終於在那月下見到了讓他魂牽夢縈的身影。

劍神銀發披散，懷抱長長的木匣，未著盔甲，亦沒有佩劍，一襲白衣勝雪，寂靜地佇立於湖畔。

真的見到了他，林煦反而情怯起來。他屏住呼吸，輕輕地走過去，穿過樹叢林葉，走到了劍神身後。

劍神轉過身來，銀白的面具折著夜空的光輝，淺唇輕彎：

“你來了。”

劍神說著，遞出手中的木匣：“禮物是這個。我想你一定會喜歡。”

那木匣一看就是簇新的，剛完工不久。

林煦走近兩步，忽然從那木匣中感到一股熟悉的力量。

打開看時，赫然是嶄新的攬霜。

劍鞘修長，通體銀白，劍柄處配了銀色的流蘇劍穗。

劍神垂著眼睛，愛惜地看著攬霜：

“今後，你好好待它。”

新的攬霜一躍而起，飛到林煦手中，幾乎是閃電般的速度，林煦就與它結了本命契。本命劍尋得劍主，能讓雙方都實力大增。

充沛的靈氣湧入林煦的身體，那樣潔凈、清透、無瑕，以洪流之勢沖洗過林煦的每條靈脈。他體內的金丹在滋養之下，發出灼熱的光，不斷擴大、再擴大，金色的光球擴展出他的身體，形成劇烈旋轉的漩渦，在這天地間掀起了強大的靈氣之風。

突破境界的狂喜湧動，他在那片光海之中，看見對面人澄澈的紫色雙眼，亦被他的光芒染上烈烈的金火。

他在註視著我。此刻，他的雙眼裏只有我。

被所愛之人註視的感覺何其幸福，林煦敞開心懷，仿佛水珠要消失在太陽光下。他開始感恩自己是個活著的人，活著是多麽幸運，若不是有這樣一條生命，他怎能體驗到如此不可思議的燦爛。

層層靈氣如同被點燃的雲朵，沖破天際。他不在乎自己究竟突破了多少，他只想沈醉在此間。忘了他的存在，忘了周遭的一切，只剩下劍與心上之人凝視他的雙眼。

他的身體被奇異的光輝取代，恍惚間，他變成了山川河海、變成了日月星辰，他變成了徜徉在天地間的風，他觸摸到一顆顆巨大的恒星，時空失去意義，存在即是永恒。

不知過了多久，他從純粹的狂喜中平覆，回過神來時，他眼睛裏流出來的水打濕臉頰，這是過去存在的阻礙和限制被沖出身體的表征。隨後又是一陣胳膊疼腿疼，他沒有忍住，緊緊抱住面前的人，親吻了下去。

劍神猝不及防被抱住，他怔楞睜大雙眼，唇舌被林煦毫無章法地掠奪，溫熱柔軟的觸感變成了暴風般的肆虐。他的腰被林煦箍住，動彈不得。

他一下推開林煦，卻沒有完全脫離懷抱，兩人依舊離得很近。劍神的耳廓上染上暧昧的顏色：

“孽障！幾日不管你，竟然就越發、越發放肆！”

他的嘴唇仍是微微張著，在林煦眼中，脾氣不好的劍神沒有當場打死他，就是在乖乖在等親。他摟著劍神，再次深吻了下去。劍神滿面羞紅間，踉踉蹌蹌，被他按到粗壯的樹幹上親。

劍神小幅度推搡著他，兩人終於分離。劍神羞憤瞪他：“你發什麽瘋！”

“不喜歡的話，為什麽不拒絕我？”林煦夜黑的雙眸深切地凝視著他，“若是你不想靠近的人，早就死過一萬次了。為什麽我可以？你不說話，我就繼續親你。”

“……！”劍神擡起手，匆忙掩住自己的唇，反而被林煦抓住手，在他的手背上落下一吻。

劍神的心在顫抖。

林煦難道不知道……除了探究他真實身份的要求，他幾乎是沒有辦法拒絕這個小畜生的。只有失語。

“還是說，您平常也會讓別人如此親近？”林煦的拇指撫擦過劍神柔軟的唇，眼神晦暗，“有別人曾吻過您？”

“怎麽可能……！”劍神微微一驚。

換來的又是林煦一個深深的吻，飽含著強烈的占有欲，心中的火燒得林煦渾身發燙，他感到自己快要毀滅了，劍神的身上好香，唇好甜，只要嘗過一次就難以自拔。

分明求仙問道之人不可以有情執，他曾以為自己只有一樣劍執，已是難破，未曾想到因劍生情，執上加執。執要如何能破？一是從此放下，二是徹底擁有。

“您也喜歡我的吧。”林煦壓低聲音，眼中滿是被相思之苦折磨的痕跡。他不知道劍神是如何能在這麽短時間內讓攬霜猶如新生，但劍修的本命劍就是劍修的眼珠子，不能輕易借出，更何況贈送他人。

“我……”

林煦食指抵住他的唇，眉眼籠罩著求而不得的愁緒：

“若你說不，我只想問你，折磨我很有趣嗎？時而對我百般千般好，時而把我拒於千裏之外。你究竟是如何想我的？”

我有對他很好嗎？劍神想。

他不覺得自己對林煦有多麽好。他只不過盡了左手對右手的本分。保護右手，給右手修剪指甲，偶爾搓一搓保暖。更多的時候，他恨不得把林煦往死裏鞭策。

“丁青鎮的風俗，有情人在月圓時分給對方出題，讓對方來找自己。若是找不著，便也罷了。若是找得著，就能成就一段終生之喜。”林煦說，“您不是這樣想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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