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入世紅塵·三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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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言,劍神有些無奈:“我怎麽會知道這樣的風俗。即便知道,那也是攬霜給你出的題。你與它相逢,不也是終生之喜?”

林煦不由嗔惱,難道這一切都只是他自作多情。

“你與其說是喜歡我,不如說是喜歡攬霜。”劍神輕咳一聲,撤開視線,“你方才、那麽激動、只是因為禮物是攬霜……”

這個人是真的不懂還是故意在刁難他?

“你認為我會更愛攬霜?”林煦決意要反嗆回去,“莫非你在吃攬霜的醋?”

劍神:“怎麽會,我也喜歡攬霜。”

林煦百口莫辯,被劍神這麽一攪和,他也分不清他更愛的到底是劍神還是攬霜。

人能分清自己愛的是左眼還是右眼嗎,亦或是分清更愛的是呼氣還是吸氣。

他兇得像只不馴的狼狗,抱住劍神又是一頓親,劍神被這樣年輕又熾熱的愛意裹挾,忘記用鼻子呼吸,滿面通紅,險些喘不過氣:

“你別犯病。”

“還不都是因為你。”林煦悶聲說。

“你抱得我好痛,親得我也好痛。”劍神埋怨,“為何不輕一些。”

剎那間,像是羽毛撓過林煦的心口,他才意識到劍神沒穿盔甲的身體很脆弱,仿佛在和他撒嬌。而且劍神只是說讓他輕些,沒有叫他不許親了!

“有多痛?”林煦小心地松開他些,“對不起,真的很痛嗎?”

是痛,但沒有到很痛的地步。劍神赧然,他只不過想讓林煦放開他一點點。

事情怎麽會變成這樣。

但是就比林煦想拜他為師合理那麽一丁點吧……至少眼下的輩分高低沒有亂。不……這種事能用輩分不輩分的看合不合理嗎……

見他不說話,林煦就知道他多半又在賣慘,不是真疼。可林煦怎麽辦,劍神已經夠包容他的胡作非為,他怎麽敢再放肆。

良久,劍神望向他的眼睛:“阿煦。”

林煦心裏一動,被他的語氣哄得耳根通紅。

“你說你喜歡我,可你愛我嗎?”劍神問。

“當然。”

劍神:“不,你愛的不是我,你愛的是大道。我於你而言,只是一扇門,你通過我走向更高的大道。我指向月亮,你順著我的手指看過去,你分明愛的是月亮,卻說你愛上了那根手指。”1

“愛道也愛你,難道我錯了嗎?”

“你如此年輕,可知什麽是愛?”

林煦說:“愛就是想要和所愛之人每天在一起,一刻也不分離,是長廂廝守,還有包容……愛讓人變傻、變得盲目,我知曉人無完人,卻看不到你的任何缺點。愛是一種美好的溫情脈脈,能給人希望,每當看到你,我就覺得這個世界很好,就是別的地方讓我苦一些,我也值了。”

他結結巴巴地說著,很不好意思表達一般,最終還是全部說出來了。他小心地捧上自己的一顆真心,希望不要再被劍神嗤之以鼻。

劍神凝望著他:“你說的這些,是你眼中的愛,不是我的。若你有一天,能如同我愛你一般愛我,我便答應和你在一起。你確定要知道嗎?”

林煦本來還很沮喪,一聽到後半截話,突然精神了起來。

這、這是什什、什什什麽意思……!

“能如同我愛你一般……”

意思是劍神也愛他嗎!啊、他好高興!林煦心神激蕩,像是要飛上天了。

“我、我一定會努力的。”林煦連忙保證,“告訴我吧!”

劍神閉上雙目,深吸一口氣。

良久,方才定靜地註視林煦:

“在我眼中,愛是毀滅。”

林煦呼吸一凝。

“什麽天長地久,不過是有形生命的盡頭而已,也配稱得上天長地久。某種生物一時興起的沖動,多麽短暫,也配叫恒久的愛嗎。不。”劍神目光灼灼,“唯有毀滅,才是永恒。為了所愛之事,不惜毀滅自身存在的一切,才能叫愛。毀滅理智、毀滅得失、乃至毀滅道德、毀滅生命!這樣的愛,你能嗎?”

震撼之下,林煦久久失語。

他第一反應是,劍神不可能有這樣愛他。

他問:

“您剛剛說您愛我,那麽……難道您願意為了我而毀滅?”

“我願意!”劍神泛紅的眼睛裏折出月光,透亮而動人心魄,他大概是瘋了才會這樣不假思索。

林煦的心臟像是被重擊了一般,他的耳朵什麽都聽不見了,只是在回蕩著這一句話。過了片刻,他才反應過來,他居然已經淚流滿面。

他不敢相信地,擡手擦自己的臉:“您……不要哄我了……”

劍神:“你呢?你能做到嗎?”

林煦猶豫了片刻,他準備回答,您若是願意,我就願意。劍神便搖頭,說:

“不,阿煦。你不能的。在你這個年紀,世上還有那麽多的新鮮,你還有那麽多好的年歲,你還不曾見過至高的大道,你哪裏舍得毀滅?”

……

林煦捏緊自己的手掌,雖然痛苦,但劍神……居然又說中了。

一想到自己的毀滅,他確實猶豫了。身為修士,的確沒有什麽比天道更重要。若是不曾見過天道就與世長辭,他真的會遺憾。

“那您呢?您已經見過天道嗎?”林煦紅著眼眶問,“您又為何能輕而易舉地說出毀滅二字?我不要您毀滅,我只要我們都好好地活著在一起,為何不可?”

劍神心裏發苦。

“我不曾見過天道……正是因為明白天道早已棄我而去,我才可以說毀滅……可是你和我不同。我願意愛你,直到此身隕滅。但你不需要如此愛我。你的一切只是剛剛開始,你並不是沒了我就活不成。我不要求你和我一樣毀滅,我只要你活著。”

林煦直到這一刻,才無比清楚地看見劍神眼中的哀傷。那麽刺人心扉。他只想好好抱住劍神,再也不放手。世上怎會有這樣一個人,勾動他全部的心神和渴望。

“那您的意思是,您並不是不愛我?”林煦鼻尖發酸,“您是從什麽時候愛我的?”

“從我生命的伊始,我就該愛你的……我應該愛你的一切。”劍神說。

林煦不明白何為生命伊始的愛。

劍神:“可我會挑剔你、指責你、百般尋你的不好,我對你比世上任何人對你都要嚴苛得多……但是要論終焉的盡頭,我本應該是愛你的,就算世上所有人都不愛你,我也應該愛你。”

本應該?應該?

愛為何有應不應該?這是什麽責任或者本分嗎?

劍神說:“我生命中還愛著許多許多人,我愛所有一切在這虛假輪回中無辜罹難的人,我願意為了這些我愛的所有人毀滅……包括你。”

林煦聽罷,終於苦笑。

“您愛所有人,約等於什麽人也不愛。果真深情的盡頭就是無情,我明白了。”

“總有些人我救不了。”劍神否定道,“漫天神佛何其偉大,他們尚且都救不了所有人,那我又為何能救?”

這番解釋在林煦眼中,還是沒有差別。

林煦摸了摸劍神的頭發,心想這擁有柔軟發絲的人,心腸怎會這樣硬。

果真劍神如天道一般無情。

說到底,他不是特殊的。

劍神願意為了他毀滅,只是因為劍神愛著所有人,而他不過是所有人中的一個。

可他愛劍神已經愛得無可救藥了,他要如何是好。

“……我明白了。既然如此,我也不會強迫於您。”林煦最後眷戀地撫摸劍神的銀發,克制地放開手,退開一尺,手作子午決,行禮道,

“今日是我僭越了。從今以後,您於我依然只有指點之恩。”

劍神背過身去:

“你能明白就好。”

林煦依然維持著行禮的姿勢,許久之後,他擡起眼睛,劍神已經不在了。

他在奢望什麽。劍神這般的仙人不過偶來人間,驚鴻下凡,能給他投來一瞥,就已經是他千世萬世的福分,他為何不知足,為何還要貪婪!

說好的只需要他愛著太陽,不需要太陽愛他。他當初純粹的發心究竟被什麽吞噬了?所謂修行人,就必須為自己的每一個起心動念負責,而不是一味地讓劍神承擔他的情與恨、他的貪與嗔。

林煦深呼吸幾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強迫自己接受劍神離去的失落。

誠如劍神所言,他並不是沒了劍神就活不成了。

世上明明還有那麽多的好風光,還有天道等著他去追。他畢生所求就是與道合真,除此之外,連生死輪回都是小事。

回到客棧時,丁青鎮的燈火都已經滅了,仿佛今夜的熱鬧不曾存在。

如同他的心。

碰巧遇見道陽仙君在樓下,他嘴饞想弄碗蔥花香油餛飩吃,正端了要上去,突然看見林煦,遲疑了片刻,不確定一般,又盯著林煦反覆看了看。

林煦饒是心不在焉,也能註意到有人在看他了:

“請問我臉上有什麽嗎?”

“小弟子今天晚上到底幹什麽去了?”道陽仙君打量他,忽然發現一件不可思議的事,“你難道……元嬰了……?!”

“是嗎,我沒註意……”

“這種事到底是怎麽忽略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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