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亭威眉毛壓低，蒼老的容貌隱隱聚集著一場風暴：

“年輕後生，你別給臉不要臉。”

林煦憤怒地說：“人的臉都是父母所賜，哪還用得著不三不四的人去給。”

玄正輕輕扯他的袖子，提醒他不要當場和陸亭威鬧得太僵。雖然這陸亭威修為也就元嬰九階，畢竟還是在人家的地盤，萬一有什麽陰招損招，防不勝防。

“你們不會真的以為，你們能離開陸府吧？”陸亭威眼角的紋路層層堆疊起來，皮笑肉不笑，“只進不出，有來無回，可不只是說說而已。不管你們修為多高，結局都只有兩種，要麽變成這宅子裏的人，要麽變成這宅子裏的死人。”

他背著手踱步，慢悠悠地走到玄正跟前：

“你們以為我陸家人的修為是白拿的？以為散掉修為就沒事了？不，萬事萬物都有痕跡，你們喝過的水排出體外了，那水就沒留一星半點在你們身體裏？更何況是修為！我陸家祖祖輩輩的記憶、情感，都在這修為裏，這些修為就是我們家的傳家之寶，只要血脈不斷，每一個活著的子孫都是祖宗們的肉身祠堂，祖先們就活在子孫的身體裏。你們但凡碰著一丁點兒，他們就能在你們的身體裏活過來。”

道陽半笑不笑：“碰著一丁點就能染著人，原來您家祖先是瘟疫啊。”

“瘟疫又如何？只要能活著，瘟疫又如何！”陸亭威從肺腑發出咆哮聲，“在這世上，活著最重要，活著才是天理，傳宗接代才是正道！就算要做那陰溝裏的爬蟲，千千萬萬代都是爬蟲，我們陸家的血脈也戰勝了時間，陸家的血脈就要不死不滅！”

玄正：“你們的活著建立在別人的死亡之上。”

“誰的不是？這個世界的產物是有限的，一個人得到，就會有另一個人失去。小時候你爹娘把好吃的給了別人，不給你，你就沒有了。世間生命也是有限的，我多活一日，就會有人早死一日，豈不是很公平？”陸亭威道，“諸位，你們能活到今天，又是踐踏過多少有情眾生和無情眾生的性命！人既然可以吃豬羊雞鴨，為何不能吃人？人難道有多麽高貴嗎？人死了就是死肉，死肉和死肉之間又有什麽區別？你們修行人，為何要有分別心？”

道陽：“即便如此，我們也不會成為陸家人。”

陸亭威：“這不是你們想不想的問題。”他說著，一拍自己的胸脯，“這具身體原本的主人，不叫陸亭威。他是一個元嬰九階的大能，彼時的我只有金丹八階，看似是他戰勝了我，可實際上——”

“是我戰勝了他！”

他爆發出笑聲來，震得周圍桌椅都在顫抖。林煦一行人不由脊背一寒。

“只要陸家的靈氣和記憶尚存於天地，無論肉身生滅與否，陸家就是存在本身，陸家就不會毀滅，陸家就和天地同在！”

陸子柔聽得曾祖如此說，臉上綻開了花兒：

“這麽說，子揚哥哥、我的伯伯和爺爺們都會在他們身上重生？”

“不，不只是他們，是我陸家千千萬萬代的祖先！我不僅僅是我，我是我祖先的集合，他們也不是他們，他們將會變成陸家祖先的集合。”陸亭威道，“不是重生，而是從來沒有死亡過。這個宅子，堪比神女的永生之棺，踏入其中的人，都會獲得永生！”

他揚起雙臂，激烈地呼喚：“不管你們願不願意，你們都會變成陸家的人。來，選吧，是加入永生的洪流中，和我們一同偉大，還是成為陸家的養料，就此變成泥土！”

林煦：……

“這兩個選擇有區別嗎。”

不論選了哪一個，陸家的人都會把外來者當作養料。不是是把他們吸入體內，就是讓他們的神識占據外來者的身體。

“當然有。一條路是風風光光，一世榮華富貴，肉身隕滅之後，能進我陸家祠堂，有牌位香火供奉。另一條路毫無體面，毫無尊嚴。這還用考慮嗎？”

“我想知道子傅選了什麽。”

“他多麽聰明，且他本就是陸家的血脈，當然選了前者。世上沒有任何事，比能進我陸氏本家的祖墳更榮耀。”

……可是陸子傅本來就能進陸氏本家的祖墳啊。

“我兩個都不選。”林煦說，“我們不會成為陸家的一員，更不會成為你們的養料。”

不能答應陸亭威的任何要求，不能接受陸家的任何恩惠。

萬一答應，就有可能落入構成了“契”。從他們身上收走的靈力即便散走都跑不脫，更何況是和他們達成交易。

陸亭威怒極反笑：“這就由不得你們了！敬酒不吃吃罰酒，來人把，他們給我帶下去，籌備明天的敬茶禮。至於他們每個人的媳婦，你們看著辦。”

上來幾個家仆就要帶他們走，他們想反抗，陸亭威就說：

“呵呵，盡管殺人吧，你們若是殺了他們，他們的修為也會流到你們身上，到那時會如何？不過你們變成陸家人是遲早的事，就算你們殺了我，這一切都不會改變。我的修為比他們的還要纏粘千千萬萬倍，到了那時，就等著我占據你們的身體吧！”

很可怕。

但林煦覺得古怪。

既然能占，陸亭威為什麽現在不占？不管是殺了他們，還是被他們殺死，最後都是陸家人得利，為什麽陸亭威不索性和他們動手？

思考間，他們三人被蒙上眼睛，陸家的家仆分別帶走了他們。

再次恢覆視線時，林煦已經被塞到了一間狹小的屋子裏。

他的乾坤袋不翼而飛。

灰黑的墻體，天花板低矮，在裏面只能坐臥，不能站著。四面無窗，通風的僅有一個小孔洞，從外面吹了煙進來，香味嗆人。

黑暗之中，林煦猛拍墻壁：

“李仙君、韓仙君，能聽到我說話嗎？”

沒有回應。

看來他們不在附近。

那煙熏得林煦咳嗽不止，眼睛酸脹，他凝了力氣，一巴掌把墻體拍出了個洞，想要呼吸。

結果外面的奴仆大驚失色，當場就有四個人回轉過腦袋，隨後身體被擰成了麻花狀，死了。

林煦下意識往後退，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原來那四個奴仆剛剛領過看守房屋的契。

若是房屋被破壞，就等同於這四個奴仆輸了，輸家會死。

可要是房屋沒被破壞，死的人就會是他。只不過他還有利用價值，不會死在今天。

因為那死者的修為流入了他的身體，表明他是結契方的贏家。

若他不反抗，他會輸，他或許會死在明天、後天、或更遠的未來，這四個奴仆作為贏家會在未來瓜分他的修為，然後再被陸亭威收割。

死去的奴仆只是一個下馬威，若他隨意走動，死的人會更多，流入他身體的修為也更多，他就越發插翅難飛。

林煦再次感到了骨骼被包裹的異狀，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這回他繼續散修為，卻變得困難了。

每一次散去修為，都比上一次更難。

就算能殺了這陸家的所有人又如何，他們的修為借著契的力量無孔不入，寄生在他的身上。他能逃到天涯海角，他們的幽靈也會追到天涯海角。

剩下的奴仆走過來，仿佛沒見著那四個死人一般：

“老爺剛才吩咐說，您弄壞這屋子，怕是想女人了，專程派了位貴人來給您送，您有挑好的就說。”

林煦不明白為什麽弄壞屋子就是想女人，因果關系在哪裏。然而陸家人說話就是這樣，他們的思維實在難以揣測。

月光被烏雲遮蔽的夜晚，墻洞外只有零星的燈火，不遠處還有一尊失去小臂的神女像。

那石像大臂上舉，托著火把，格外瘆人。半晌，天空中飄起細雨，一個仆人舉著傘跑過去，打在火把上面。

有人領來一群低眉順眼的女子，林煦坐在地上看去時，來人居然是陸成南。

“子傅。”林煦驚喜，“你沒事吧？”

看上去不像是往常的陸子傅。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兩個眼瞳像是蒙了一層玻璃，居高臨下看向林煦。

“聽說明天你就要成為我的哥哥了？大哥是道陽仙君，二哥是玄正仙君，三哥是你，這個家還真是有派頭。”陸成南緩緩露出一個冷涼的笑，“林雅照，為什麽不論走到哪裏，我都要矮你一頭？”

林煦詫異：“你在說什麽？”

“林雅照，我不明白你為什麽天資這麽好。誠然，你比我努力，比我上進，比我敢想敢做，有人說你是前世修行過，我認了。可是我——”陸成南攥緊拳頭砸向自己的心口，“我不甘心！你明白嗎，我不甘心！”

“在這陸家的宅子裏，我第一次被人尊重。我第一次體會到奇跡般的漲功，今天我已經築基大圓滿了，一天之內連破兩階，我很高興。”陸成南說，“雖然和你比，還是差遠了，但我想，我是不是終於領會到了你的世界是什麽樣的？你破境的心情，是不是和我差不多？”

他繼續說：“曾經有人告訴我，讓我註視我自己。我確實註視了，可我自己的靈魂何其醜陋不堪，我多麽無能為力，我每多看我自己一個瞬間，我都覺得像個小醜！”

林煦想要站起來，和他好好說會話，可是他在這屋子裏站不直：“你怎麽會是小醜！子傅，你在我心裏是很好的人，你善良、仗義、寬厚、敦敏，你為什麽要這樣想自己？”

陸成南堅硬的神情上出現了一絲裂痕，但很快重新恢覆了冷漠的嘲諷之色：

“不要再欺騙我了。林雅照，你認識的完人只存在於你的偏見之中，那不是我。”

“是你！”

“那你的眼睛裏有過我嗎？你曾註視過我嗎？”陸成南艱難地發問，帶著苦笑，“林雅照，我回不去了。我已經……殺過人了。你應該已經知道了，在這裏漲功的方法。我殺人了，我殺人了！”

“這不是你的錯！”林煦勸道，“你知道碧璽和兩位仙君都在哪吧？我們先走，先離開怎麽樣？”

“不、不不、不要離開。”陸成南搖著頭，他眼神迷蒙起來，“我聽說你們來找我，我多麽高興。你知道為什麽嗎，因為我知道總有一天，我會與你、道陽仙君還有玄正仙君合為一體。我們會作為家人，永遠在一起。我會用你們的眼睛看世界……”

“你清醒一點，如果我們不出去，看的不是世界，只有這間宅子！”

“宅子就宅子好了。總好過什麽也看不到。林雅照，你說我是不是瞎了？”陸成南嘆息著說，“從很久以前開始，除了你，我什麽都看不到了。我想，如果我變成你，我就不用再看著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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