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入世紅塵·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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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煦震驚之下,啞口無言。

周圍的仆人垂著腦袋和手臂,仿佛什麽都沒聽見。

“好好選上十個,明日你要與她們成婚的。”陸成南一招手,那些女子整齊地跟上來,“在那之後,家主還要傳你雙修之法,你要汲取她們的陰元之氣,才好陰陽和合。”

她們一個個面黃肌肉,容色如蠟,頭發枯槁如稻草。看起來遭受過殘酷的虐待,原本該有的美麗全都流失殆盡。

“我不會選的。修士體內本來就自有陰陽,否則元嬰又是怎麽結成的?為什麽一定要掠奪他人的?”

陸成南:“我已經選了,你也要選。”

林煦剛要說什麽,陸成南忽然慘慘一笑:

“你如果不選,我現在就死在你面前。”

林煦心頭發冷。

他漆黑的雙目看著陸子傅,分明還是他熟悉的五官,卻像是一個陌生人。這已經不是平時的陸子傅了,這是被陸家人的記憶和情感寄生的陸子傅。

“如何?我猜你一定在想,我已經不是我了,是嗎。”陸成南說。

林煦靜默了一會兒。

“哈哈,看來我說對了?林雅照啊,我總算也有這麽一天,能猜中你的心。”

林煦不想回答這個問題,他問:

“碧璽在哪?”

“碧璽?”

聽到碧璽的名字,陸成南臉上出現了些許茫然。

碧璽……是誰?

他突然腦中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當初是為什麽來到這裏了。

好像是為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他好像是要幫助誰、幫助什麽人……

不,像他這樣罪惡的人,怎麽會做幫助他人的事?陸成南的腦仁疼痛起來,他直覺碧璽很重要,可就是無論如何都想不起來了。

“你自己的記憶也被陸家的記憶占據了嗎?”林煦擔憂地說,“子傅,不要輸給他們。”

“……閉嘴!”陸成南焦躁不堪,他當然知道不能輸。

他憤怒地轉過身去,隨手點出十個女子:“你不選,我幫你選。就她們了。明早成親,別給我忘了。”

說罷拂袖而去。

那十個女子就站在墻洞外,穿著清一色的麻布衣服,不說話,也不動。

神情木然,與一排籬笆無異。

林煦不明白事情怎麽會變成這樣。

“要是真的想合一,殺了我們不就好了,或者被我們殺掉。”他自言自語。

他始終想不明白的就是這件事。

這時,有一個微弱的聲音說:

“因為祭祀典禮還沒有開始,三天後才開始。”

林煦看去,居然是十個女子中間有一個在說話。

“什麽祭祀典禮?”

那女子身材瘦小,面色黑黃,分明年紀輕輕,卻已經失去了好幾顆牙齒。她說:

“他們要用八珍祭祀,每天獻祭一個珍寶。八珍祭祀開始之前,不會吃掉高修的。”

“為什麽?那祭祀可以讓吃人的效果更好?”

“……是。平日裏他們吃本族血親或者低修是不用挑日子的,一下子就能相融。只有吃外來的高修才會挑日子,因為靈氣量大,且血脈本不相融,所以要借祭祀的力量。”女子低著頭,聲音虛弱,“至於其他的,奴婢就不知道了。”

三天後是白露,祭祀的第四天就正好是中秋,十五十六連著兩日月圓,確是祭祀的好時機。

無論是陸亭威還是陸成南,沒有對他們下手的真正原因就是在等那老天爺的節氣和月相。

三天,能救下陸子傅的時間只剩三天。

林煦:“我知道了。你們別站著了,先去休息吧。”

十個女子木訥地擡起頭來,互相看一眼。她們不知道休息是什麽意思,也不知道休息要做什麽。

要回去嗎?

可回到原處的話,等待著她們的只有骯臟的床鋪和鐐銬,還不如在這裏站著。

林煦見她們不動,便叫人來給她們安置住所。小廝們犯了難:“即便您這麽說,按照府裏的規矩,陰材性子陰寒,是不配在地面上有住所的。”

“陰材?”

小廝解釋道:“女人是陰材,像小的這種男奴就是陽材,閹人也叫陽材,材料的材。”

林煦只覺怒火無處施放。

把人當消耗用的材料?

“難道她們就要在外面站一整晚嗎?”

“我們府上新婚都是這樣的。就是外面下冰雹、下刀子,也得站一宿,這樣才能表明侍奉夫家的決心。”

豈有此理!

女子們哀求道:“少爺,不站的話,我們更難。讓我們站吧,這樣還能有點好日子過。”

……

好日子,這居然也能叫做好日子!林煦氣憤之下,無可奈何。

他忽然想到,既然傳言說那八珍關乎陸家的命脈,何不試一試。若是破壞了八珍,是不是有機會摧毀陸家。

“那八珍是哪八珍?”他問。

小廝悻悻地笑:“您別為難小的了,這種事我們不能說。說了要遭報應的,會死的。”

城中的百姓們說不能說,這裏的仆役也說不能說。這陸府莫非和所有人都結過契,約定洩密者死?

契約一定是對等的。洩密者如果以性命為擔保,那麽相應的,只要透露出秘密,陸家也會毀滅。

契約可以以很多形式存在。他們走進這座宅子,接受招待,就等於默認結了一個契,就算不吃陸家的東西,現在住他們家的屋子,也相當於收受恩惠,等於結了契。

明日敬茶,就是用禮儀結契。成婚,更是結契。如此契中有契,原本的契約不斷加深,還在不停增加新的契。最後沒人數得清自己身上到底有多少個契。

城中的居民和陸家的人也可能有商契往來,陸家在這裏存在了超過百年,梨花城規模不大,這些時間足夠他們神不知鬼不覺地和每戶人家都結契。

既然是契約,就一定有契主。實際授意人一定是陸亭威,但契主就不一定了。契主是手上牽著傀儡絲的人,可以人為更換。

一個契主快不行了,陸亭威只要弄到當前契主和下一任契主的血,就能完成契約的綁定轉移,等於把傀儡絲從一個人手裏移交到另一個人手裏。

那麽契主可能是這個宅子裏的任何一個人,還很可能存在不止一個契主。

長夜難眠,林煦輾轉思索,根本不想睡。他的心緒難以平靜,可外面的香氣絲絲縷縷吹進來,叫他昏昏沈沈。

……陸家如此錯綜覆雜,如何才能讓他們都得救。

……

梨花城外,一個戴黑色冪籬的身影仰頭望一眼這灰色的城墻。

紫色的雙眼裏看見這城中有無窮無盡沈默的絕望者。

他循著絕望一路而去,最終站定在一處宅邸前。

燈火搖曳,門口的兩個小廝面如紙畫,牌上寫兩個字:

“陸府”

“大半夜的,來者何人?”

劍神摘下冪籬,露出銀蝴蝶面具後的紫眼睛,一頭銀白的發絲披在肩背上,他身披鐵甲,帶著兩把劍,翻開那桌上的登記簿。

他的目光落在最後幾行登記信息上:“我要進去。”

“進去要登記。”

“登記?”劍神似笑非笑,“你這登記簿上有契,凡是寫上自己名字的人,都會和你府上結一個契。”

寫真名的人契約力度會變強,寫假名的契會弱一些。但是如果是常用的假名,契就會和真名差不多強。

“是什麽契?”劍神舉起那個登記簿,在他們眼前晃一晃,“能不能直接告訴我?看看我同不同意?”

小廝們你看我我看你,他們可從沒聽說過這本子上也有契。

“你瞎說八道什麽,哪來的什麽契不契。你到底登不登記?不登記就不能進。”

“是嗎。看來你們不知道。”

做這種隱晦的手段騙取來訪者結契,連家仆都瞞過了,可見不是什麽良善的契。

劍神便在林煦的登記記錄下面寫:“張三煉氣一階。”

看了一看,和林煦的字跡太像了。塗掉,重新換了一種字跡寫,仍寫的張三。

小廝狐疑地問:“你這不是真名吧?”

劍神:“你們只說要登記。我登記了。”管它是不是真名。

他大可以說張三是自己的真名,可是單從這個登記簿看這府裏的做派,如果他親口承認張三是真名,張三這個名字對他的約束力就會變強。

因此他不能承認,能少承認就少承認。

他指了指上面幾行字:“這些人是我朋友,我來找人。”

“煉氣一階,你不會也是散修吧?”夜裏初秋的風有點涼,小廝揣著手說,“那你的幾個朋友可了不得,聽說把我們家好幾個修士都……”

說了一半,小廝意識到這人還沒進府。他一只腳都還沒邁進門裏,隨時可以走。

“都……?”劍神問。

“不關你事,你進去吧。”小廝明顯在回避這個問題。

此時已是子夜,仍有家仆跑出來接人。

恭敬的小廝跑過來:“莫非你是子傅曾孫少爺他們的朋友?那請跟奴才來,老爺想見你。”

劍神卻不走。

他說:“你家老爺想見我,和我沒有關系。我想見的是我的友人,不是你家老爺。”

小廝像是被噎住。

“陸成南、碧璽、李如石、韓珞、林照之這幾個人現在在哪?”他依次報出登記簿上的名字。小廝的臉上不知是哭還是笑,五官擠蹙著:

“張三公子,他們這幾位不是你想見就能見到的。”

“你不帶路的話,就不必跟著我了。”劍神說著,徑自就要朝絕望最濃重的方向找去。

那小廝沒見過這麽自作主張的客人,快嚇壞了,亦步亦趨在旁邊:“張三公子,您要是不去,奴才不好和老爺交差啊。”

劍神:“這和我有什麽關系。”

他腳步很快,哪怕走到死路,也能轉過頭來換條路再走。他似乎在找什麽東西,方向並不是那幾位曾孫少爺的方向,居然在往地窖的方向走。

“您別往那邊走啊,那邊不讓去……!”小廝叫了起來。

“不讓我去的話,那就帶我去見我的友人。”

小廝欲哭無淚:“不行、不行……反正就是不能去。”

不能去就對了。

他看到的絕望之源就在前方。凡是絕望之處,一定深藏著秘密。

劍神走進一片名為宜德園的園林,看似沒有異常,可這裏的絕望之氣比別處要濃重百倍以上。

園子呈八邊形,正中央擺了一尊神女石像模樣的炬臺。她沒有小腿,手中舉著燃燒的火把,僅僅用膝蓋站在地上。空氣很潮濕,有時斷時續的陣雨,有一個仆人給那火把打著傘。

“為什麽要打傘?”

仆人指了指自己的嘴,示意自己不能說話。看來是啞了。

劍神繼續尋找線索,他左右看去,擺弄園林裏的假山、石桌、凳子,檢查有無機關。這園中泥土裏滲透出來的絕望之氣浸入了每一株花木的汁液,連空氣都變得難聞。

這時,他看見漆黑的樹下站著一個人影。

陸成南。

他穿著月白的衣衫,朝劍神款步走來。

“聽說有個人要見我,說是我的友人。還以為張三是誰,原來是您。”陸成南的模樣怪怪的,“我可不敢當您的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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