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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入世紅塵·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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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吃掉,就是侵吞掉對方全部的修為。

林煦贏了,可他十分想吐。死者的血腥氣沖上他的鼻腔,叫他反胃。間接害死一個人的罪惡感更是叫他不堪重負,他腦袋一陣眩暈,趕緊撤開視線,不再去看地上的屍體。

道陽和玄正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他:“沒事吧?”

林煦緊緊捂住自己的口鼻:“我……我沒事……”

那些屬於陸子揚的修為還在順著他的靈脈湧動,忽然間有一些屬於陸子揚的記憶詭異地冒入他的腦海。

他看見了許許多多的孩童,互相拼殺,或用劍或用術,失敗的那一方就會變成血肉麻花,然後陸家人會物盡其用,把那些屍體端上餐桌。

陸家人的身體,就是無數個血親的墳冢。

他知道那七千多個曾孫都去哪了。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林煦震驚地說,“是契!是某種……讓渡修為的契!這個宅子,在用契養蠱……!”

同樣是能剝奪修為的東西,契約和誓言有很大的不同。

誓言是修士和天地的契約,對修士的約束力更強,契約對修士和普通人都能生效。

誓言可以代價不對等,契約必須代價對等。

譬如林煦和白水鴻的誓言的代價就是不對等的。林煦不遵守誓言,白水鴻不過是少了一個徒弟,但林煦卻要承受輪回破碎和修為流盡的代價。

契約卻不一樣。這個宅子裏存在一種人為構築起來的契約。

如果規定不管比的是什麽,凡是輸了的人都會把修為讓渡給贏家,這個契約就只能在有限的情況下成立。因為贏家會拿到更多的修為,更加方便地碾壓弱者,到後來就會變成高修對低修單方面的剝奪,這不是對等的。

因此如果修為差別太大,契約便不能成立。

為了確保契約成立,他們必須賭上比修為更加公平的事。

那就是死亡。

死亡對每個人來說都是平等的。因此這個契約的前提內容一定是只要輸,就會死。

道陽和玄正也是第一次見到如此龐大的契。他們曾經見過的契無非就是婚契、劍契、商契,從未料到熟練運用契的修士,居然能構築出一個如此古怪的領域。

林煦掐了個訣穩住自己,就發現陸子揚的修為明顯變少了,完全沒有恢覆的跡象。

這很奇怪。

因為真正修士的修為不會這樣,哪怕靈氣耗盡,只要境界還在,休息一段時間就會回來,就像生生不息的江流,舀走一勺兩勺子根本沒有任何影響。

陸家人的修為像個水缸,用一點少一點。

再繼續用下去,陸子揚這點築基的修為就能降到煉氣,最後變成和凡人。甚至因為靈氣過於渾濁,殘留下來的渣滓會讓他變得還不如凡人。

林煦很快想明白了:因為陸家人的修為明顯不來自於與天道相合,而是來自於別的東西。譬如那七千多個消失的曾孫輩的人。

同輩的兄弟自相殘殺,奪走其他兄弟的修為,最後勝出的就是蠱王。可是這樣養出來的蠱王多麽脆弱。

無形的天道無窮無竭,所以源自天道的修為也是無窮無竭。有形之物是有限的,依靠有形之物搜刮來的修為也是有限的。更何況這些修為裏蘊含著多少死者的怨念,因此陸家人即便贏得再多,也只有靈氣的量漲,境界是不漲的。

怪不得陸子揚一開始不用修為和他相拼,而是對他百般恐嚇挑釁。如果受害者心裏先輸一頭,陸宅裏的“契”恐怕就會判定他輸。

那些陸家的家仆們看見地上子揚曾孫少爺的慘狀,一個個你推我搡,混亂之中,有人大聲嚷嚷:“還不快去請老爺少爺孫少爺來!”

曾孫這輩裏除了新來的子傅少爺,就屬子揚少爺最厲害。其他輩裏湊一湊,他們陸家不僅有元嬰坐鎮,還有四個金丹期的大能。

陸子柔呆坐在原地。

他不是害怕看見死亡。從小到大,他親眼見過數千個兄弟死在他面前,每一個都和陸子揚如今的慘狀沒有差別。

他只是不甘心。子揚哥哥就是要死,也該是被他吃掉才對,由他接手子揚哥哥的修為。

子揚哥哥好不容易爬到這麽高的位置,他哥哥的修為也是好幾千個兄弟們堆起來的,可是為什麽那些死去的兄弟、陸家的骨血,全部都便宜了外人?!

他簡直忍不下這口氣。

“還給我!”陸子柔撲過去抓林煦的衣襟,“你不是陸家人,你不配有子揚哥哥的修為!”

不等他說,林煦連忙把那些修為全部散掉了。他才不想留著這種渾濁的東西,晚上都會做噩夢。

渾濁靈氣凝聚而成的風刮過陸子柔的臉,突然間他眼瞼都快睜裂了,滿臉不可思議:

這個姓林的,他居然把子揚哥哥的修為就這樣、就這樣……全部扔了?!

他怎麽敢,他怎麽敢的!

陸子柔痛徹心扉,徒然地在空氣中狂抓,渴盼著抓到一星半點的修為,可是什麽都抓不住,他只能眼睜睜地看那充盈的修為從自己眼前流失!

他暴怒起來,痛得跺腳,他抓撓自己的頭皮和衣服,想把林煦給殺了,可他知道連哥哥都打不過林煦,自己上去也是送死的命。他不能再讓陸家骨血的修為再落到外人的手裏。

他跳將起來,怒罵林煦:“你是不是有病!送到手的修為,為什麽要散了?!”

林煦:“不是你說我不配有陸家人的修為嗎。”

“我說、我說什麽,你就散是嗎?我說讓你去死,你怎不去?”陸子柔哭成個淚人,已經開始語無倫次,他往正在朝這邊趕的大伯二伯和大爺二爺招手,“來人吶、來人吶,有外人、謀害……”

他金丹初階的大伯二伯沖上來對著林煦就是一掌,被林煦雙雙拍在地上。金丹六階五階的大爺和二爺盯緊了玄正和道陽,然後齊齊被踢飛。

“有話好好說行不行啊!”道陽大喊,“別打了,我們真的只是想見陸子傅而已,有必要再鬧出人命嗎!”

平心而論,他們都沒使多大力氣,更沒想害人。

甚至他們祈禱這些人別認輸,只要不認輸,他們受的僅僅就是輕傷而已。平白無故的,大活人被擰成麻花的光景,他們這輩子都不想再看第二遍。

然而,陸家的這些修士全然沒聽見他在說什麽,全部倒在地上,他們抽搐起來,身體被無形的巨手扭成了血肉麻花。

他們死亡的瞬間,奇怪的靈氣往三人靈脈裏躥,道陽差點跳起來:

“什麽東西!好詭異!”

他和林煦連忙把那些陸家人的靈氣都散了,金丹期修士的靈氣跟不要錢似地往外面撒,那亥禰堂的屋頂都快被掀飛了。

可即便是散掉了,身上那種怪異的感覺久久揮之不去,好像骨頭都被苔蘚包裹住,百般不自在。

玄正仙君散得比他們更慢。他祖上本身有魔族血脈,如今陸家人的渾濁之氣和他相感,像是有膠粘在他的靈脈裏似的。他一邊散不掉,一邊渾身不自在。

怎麽會這樣……這靈氣好詭異,稍微散得慢了一些,他居然感覺自己像是被釘死在這個宅子裏了。

難道收下他們家的靈氣,就會被他們家給同化,最後徹底變成他們家的人?他逐漸無法思考,恍惚間,他眼前浮現出一些畫面。

似乎是陸家人的集體記憶。

陰暗的密集型產房,許許多多嬰兒的嚎哭。

破敗發黴的地下窖洞裏,擠著密密麻麻的女人。她們中間有外來的女子,有陸家本族的女子,已經看不出是人形,身體都有不同程度的殘缺,赤條條的,擠作一堆,像是肉色的珊瑚叢。若是產出男孩,就被抱到地面上,是女孩,就會成為這珊瑚叢中的一員。

但是她們沒有哭聲,只有近乎恐怖的沈默。

一時間玄正仙君頭痛欲裂,幹嘔起來,道陽猛拍他的背:

“你怎麽了,你舍不得那點修為嗎?快散掉!”

他怎麽不想散,他也想散的!否則他直覺他一輩子都走不掉了。

玄正努力把那些不幹凈的修為都逼出體外,出了一身的冷汗。

這時他才隱約意識到,什麽是真正意義上的只進不出。

陸家人的靈氣他不過才沾上十來個呼吸的時間,整個人都變得不像自己了。花了好大的功夫,他才敢確定自己把那些修為都清理了出去,心下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陸亭威聽見動靜而來,那地上的曾孫陸子柔還想告狀:“曾祖父,這些外人……”

“啪!”一巴掌扇上陸子柔的臉。

“格局,你懂不懂什麽是家族的格局!”陸亭威訓斥道。

這下不僅是陸子柔錯愕,連道陽和林煦都驚住了,不懂他在幹什麽。

隨即,他們看見陸亭威笑了。

又是一開始那副溫和慈祥的臉:

“三位小友,方才是我家子柔失敬了。明天,你們和子傅一起向我行敬茶禮,我把你們記入族譜,這下大家就都是一家人了。從此以後,你們就都是陸家的曾孫,要互稱兄弟了。”

三人:?

道陽不懂他在說什麽瘋話:“我怎麽可能跟你是一家人?我們的血脈都不一樣?”

陸子柔在地上用膝蓋行走,要抱住曾祖父的腿:

“就是!他們明明是外人!”

陸亭威拍開他這個不成器的曾孫:“你懂什麽?家族的事,本來想等你和子揚都到金丹期了再告訴你們。”

“什麽事?家族裏還有我不知道的事?”

陸亭威沒再搭理華子柔,重新換上慈悲善目的神情:“諸位小友,入贅的女婿也是兒孫嘛。我們陸家也有好些漂亮丫頭,你們要是有看中的,盡管挑,明天你們就拜堂成親。”

道陽差點腳下一歪,原地摔倒在地上。

沒想到他孤寡一世,婚姻大事就這樣潦草地被一個才見了第二面的老頭給安排了。

玄正從後面把他給扶住了。

陸亭威說:“一個媳婦不夠,你們還能娶十個、一百個、一千個都不成問題。”

道陽訕笑:“……老頭,你別這樣,我害怕。”

陸亭威:“叫什麽老頭。叫曾祖父。”

道陽險些絕倒:

我去,你能不能照照鏡子,看看自己配嗎。

“……娶妻還是免了吧。”林煦問,“莫非子傅明天也要娶妻?”

“那是當然的了。敬茶禮和拜堂就是要一起的,這就叫做好事成雙。”陸亭威哈哈笑道,“我陸家的兒郎都及冠了,沒幾百個妻子怎麽行?回頭你們多生孩子,越多越好,這樣我陸家才人丁興旺,多子多福吶。你們幾個,多學學我,我光是兒子就生過二百多個呢。”

聽著聽著,林煦冷汗涔涔。只覺得在這陸府裏,人已經不再是人了。

無論是女人、男人還是閹人,最後都會變成某種奇怪的生物。

吃喝、縱欲、互相啃食、坐井觀天、狂妄自大。像是狹窄空間裏生存的蟲群。

林煦心裏湧起一股惡寒:“怎麽娶妻?我看這陸府裏分明就看不見一個女子。”

“哎,生孩子的東西而已,需要什麽拋頭露面呢。”陸亭威想要拍拍林煦的肩膀,被林煦躲過了,老人的手虛在空中,不見絲毫尷尬,臉上仍是笑著,“年輕後生想女人了?不要著急,明天就有了。”

看來在這陸亭威眼裏,女子們存在的意義就是生孩子。

說得好聽叫不拋頭露面,不好聽的就叫不見天日。怪不得從外邊看不見一個女子。恐怕都被關在什麽地方了。

曾祖是種馬,種馬再生種馬,又生種馬,如此到了第四代,七千曾孫都算少了。

“生這麽多孩子做什麽,繼續養蠱嗎?”林煦終於忍不了了,不想再被這個人醜心更醜的老頭隨意安排。

“然後你就坐在你的寶座上,隨心所欲地剝奪他們的生存空間和思考能力,觀看他們蠱蠱相食,沈迷於無畏的爭鬥之中,等到時機成熟,你再收割他們的修為,這樣他們永遠都無法超過你,你也能在持續的漲功中獲得長久的壽命。”

“他們活在你建立的牢籠之中,永遠都逃不出去,於是只能把你尊為這個家族至高無上的神,長長久久地供奉於你。我說得沒錯吧?”

陸亭威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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