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不用陸子柔回答。

出現在陸亭威身邊的只有這麽兩個曾孫，林煦就猜到現在和陸子柔同輩的人數不會很多。

果然，陸子柔臉色變了變：“我兄弟多少關你什麽事？”

林煦說：“育兒不易，有夭折的也是很遺憾。”

看陸子柔不想說，他姑且點到為止，揭過去了。

隨後他話題一轉：“我們想見子傅。”

陸子揚張口就來：“就憑你們幾個煉氣期的也配。”

三人：……

是不是修為編得太低了也不好。現在改成築基還來得及嗎。

“那碧璽呢？”林煦問，“子傅帶來的那個嬰兒，她在哪裏？”

“既然是子傅帶來的陰……嬰兒。”陸亭威老人慈祥地表示，“我自然會好好照料，把她安置在最合適的地方。”

林煦點點頭。

可是他說的話，林煦一個字都不信。

又是吃人，又是大量繁殖後突然消失的兄弟，很難讓林煦相信這家人對一個苦命的孤女能有什麽正常的照顧。

這陸家的宅子雖然大，但從外墻上看最多容納一兩千人同住，還包括各種仆役。如果光是曾孫輩的就有七千個，他們都住哪？如果不在了，又是怎麽消失的？

道陽仙君：“如果我們一定要見陸子傅一面呢？”

陸子柔張開紅潤的嘴，表面似是嗔怪：

“一而再再而三的，你們到底想幹什麽？”

林煦：“不想幹什麽，只是想見他而已。朋友之間想見面不是很尋常嗎？”

眼看陸亭威的慈祥面具出現了一絲裂縫，林煦說：

“子傅和我們關系很好，這天下沒有不透風的墻，如果他知道我們來找他，您卻不讓我們見，他心裏也會有些想法的吧。”

陸亭威很在乎這個築基八階的準曾孫，要是陸成南不樂意，明天這敬茶禮就行不成了。

“你在威脅我？沒想到年輕人不過煉氣期，卻很有膽量。”陸亭威老人笑呵呵地，“子傅是珍貴的陸家血脈，他今日進來了，就是我陸家的人了。若你們想說動他和你們一起去外邊，想從我這裏帶走子傅，還勸諸位打消這個主意。”

林煦：“您這話是何意？他原本就是登劍閣的弟子，他下山就是為了歷練，不可能永遠在這裏，他遲早要回登劍閣的。”

“登劍閣”這三個字像是踩到了對面的逆鱗。

陸子揚拍扶手叫起來：“登劍閣算什麽東西！哪裏有這裏好！”

林煦：……？

“只有曾祖父打造的凈土，才是最適合修行的地方。”陸子柔點頭道，對著他的曾祖露出了崇敬的眼神，“世上沒有比這個陸府更接近天道的地方。”

林煦：“這裏怎麽就接近天道了？”

陸子揚嗤笑：“天道你都不懂，看來你活該在煉氣期待一輩子了！天道之下，狼要吃羊，羊要吃草，可見弱肉強食乃是天道。唯有強者才配生存，唯有強者才配擁有一切！弱者只有死路一條！”

林煦：“你們怎麽界定強者？僅看修為高低嗎？”

“那不然呢？世上還有比修為更接近天道的東西嗎？”

不。不該是這樣的。

林煦想，不是修為本身接近天道。而是只有接近天道，才能擁有修為。

擁有修為只是過程，不是目的。

倘若因果顛倒，本末顛倒，修士便會只追著修為而去，眼裏看不見天道。長此以往，最後的終點絕不是得道飛升，而是走火入魔。

林煦說：“子傅不會認同你們的。他不可能同意留在這裏。”

他這話一說，陸亭威和藹可親的面具蕩然全無。

這位老者霍地站起身來，臉色如同崎嶇不平的山巖，堅硬發青：

“膽大包天，半點都不了解子傅，居然敢謊稱是子傅的朋友！看來老夫不必再看子傅的面子了。子揚、子柔，這三道菜就隨你們處置！”

二人道：“是，多謝曾祖父。”

等那老頭走了，他們又爭了起來，三個人讓他們兩人分，實在是不好分。

子揚說子柔要懂得尊敬兄長，讓哥哥多吃一個，子柔則陰陽怪氣地說哥哥上次在青樓炫耀曾祖父好不容易拍賣來的丹藥，結果被某個叫什麽棗兒的小倌給偷了，要不是曾祖還沒發現，哥哥怕是要挨家法了吧。

若是哥哥肯讓他多吃，他就不把這件事告訴曾祖。

最後兩人爭執不下，抱怨起來：“可是才這麽點修為，還不夠你我塞牙縫的呢。”

“管他呢哥哥，有的吃就不錯了。”

他們這麽說著，興奮地看向對面三人，期待能在三人臉上看見驚恐不已的表情，獵物的恐懼就是他們最美味的前菜。

可那三人不但沒有害怕，反而神情微妙。

似是尷尬，又像是詫異，還有一些無語中的沈思。

……這。

難不成真是食人族？可是吃人就能漲功嗎，沒聽說過啊？他們都很疑惑。

陸子揚走到三人中修為最低的林煦跟前，用仿佛要剝皮抽筋的眼神打量他。用餐就要先從最差的開始吃。

突然他咆哮：“你這麽悠閑幹什麽，給我驚恐一點啊！你馬上就要死了，你知不知道！”

林煦：？

“我是死到臨頭了嗎。”

“是！你他媽的死到臨頭了！”

“你特地告訴我，是想讓我說一個臨終遺願嗎？”林煦看向他，“那好，讓我見見子傅。”

陸子揚：……

陸子柔：……

“你他媽的能換句話說嗎？！”陸子揚克制不住自己，一腳踹翻了身邊的桌椅，“怎麽全是見子傅！”

“怎麽，你們不是很自信和他之間有家族血脈的情誼嗎？”林煦說，“我們只不過是三個外人，怎麽能動搖你們之間的關系。就見見他而已，很難嗎。”

“你、你……”陸子揚急促地呼吸起來，任何事情只要超出他的預想，他就會像是瘋了一樣，他漲紫了臉，目光落到林煦的佩劍上，突然松一口氣，大笑起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是劍修？你們都是劍修？可你居然連本命劍都沒有，你怎麽好意思叫劍修！”

這個話題實在是過於跳躍了。

林煦等人完全跟不上他的思維。

緊接著陸子揚拿起茶杯，往裏呸了一口唾沫：

“來啊！連本命劍都沒有的垃圾，喝了我的唾沫，我就考慮要不要發發慈悲，讓你見陸子傅！”

林煦：“……說得好像你有本命劍一樣。”

進劍冢至少要金丹期的修為，築基期的修士連進劍冢的門都碰不到，哪來的本命劍。

陸子揚歪著脖子狂笑道：“我？我當然有了。我爹送我的，我有，你沒有！”

……你爹是劍冢的主子嗎。

本命劍怎麽還能送的。

陸子揚解下一把劍鞘上鑲滿靈石的劍，伸到林煦跟前，大肆炫耀：

“看，這就是我的本命劍！怎麽樣，服不服，服不服！”

林煦看去，劍柄上刻著兩個大字：

本命。

……所以它只是名字叫“本命”的本命劍而已吧！

林煦沈默了，他實在不知道要說什麽。

陸子揚像是被他的沈默扇了一耳光，捏緊拳頭就朝林煦打過去，陸子柔在旁邊拍手叫好，說哥哥終於開飯啦，林煦一掌擋住他的拳，砰地一下把他打退出三尺。

林煦說道：“有話好好說，你別動手。”

“動手的是你吧！”陸子揚自認不慎，揮著劍又沖上來，剎那間釋放出來築基期的靈氣。

本來他也不想為了吃個煉氣期的修士耗費靈氣，恐怕吃進來的還不如他耗散的呢。可是既然別的辦法不能贏得勝利，他就只有靠靈氣碾壓了，要控制住一個煉氣期簡直易如反掌，權當活動筋骨了。

但是他的動作對林煦而言太慢了。

那劍路歪扭稚嫩，林煦一閃身就避開了，出現在他身後，朝著他膝蓋窩踹下去，狠狠一腳。

“啊！”陸子揚大叫，跪了下去，膝蓋處傳來疼痛。

陸子柔眼睜睜看著林煦手無寸鐵，就把他的哥哥打得跪倒了下去，嚇得呆住了。

可他很快反應過來。他不能害怕，在這個人吃人的陸宅裏，害怕就離認輸不遠了，認輸就離死不遠了。

陸子揚吃痛地咬牙，他也在竭力遏制著心頭的害怕：“呵呵、呵呵，我贏過那麽多兄弟，都活到今天了，還怕你？”

林煦奇怪：“贏過那麽多兄弟？”

然後陸子揚跪在地上出拳，攻擊林煦下盤，可一眨眼他的拳頭就被林煦踩在了腳下。

“你的兄弟們都死了？”林煦蹲下來，“怎麽死的？還剩多少個？”

陸子揚不答，無邊的恐懼襲擊了他，他怕死，怕得要命，林煦的黑眼睛猶如冰冷的深潭，看得他渾身發冷。

一個煉氣期而已……怎麽會……

林煦：“你們在這宅子裏到底做了什麽？”

陸子柔眼看哥哥翻不了身，大叫起來：“來人吶、來人吶！有外人…… ”

可是已經晚了。

陸子揚的身體像是被什麽無形的東西扭曲了。

林煦吃了一驚，松腳往後撤出兩米遠，陸子揚的骨頭和血肉哢嚓哢嚓被擰成毛巾狀，成為了一團螺旋狀的肉塊，再也看不出本來面目。

與此同時，林煦身體裏升騰起一股詭異的靈氣，叫他毛骨悚然。

……

那似乎是陸子揚的修為。

林煦驚愕不已，一陣惡寒爬上他的脊背：

“我沒有想殺他，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旁邊陸子柔無比痛惜地捶地狂呼：

“救命啊——！子揚哥哥被外人吃掉了——子揚哥哥被外人吃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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