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入世紅塵·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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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亭威府。

朱紅的梁,漆黑的門,鎏金的邊角,兩個小廝垂手恭立在門前,臉色白白的,眉眼彎彎,笑容像是畫在臉上,連眼仁都能畫似的。

他們家的墻體至少十步之內的空間,寸草不生,無人經過,只有寂寥的磚石地面。

偶爾一些人影走來,卻是陸家的家奴。

這些家奴也很古怪,塗脂抹粉,墻白的臉,艷紅的唇。林煦一行人是修士,一眼就看出那全是男扮女裝,說話的腔調像是閹人。

“抱歉叨擾,今日可曾有個陸子傅公子來過?”林煦走上前,“他身量大概這麽高,懷裏抱著一個嬰兒。”

守門的兩個小廝堆著笑:

“我們府上的族譜裏還沒有一位叫做陸子傅的公子。只有子揚公子和子柔公子。”

這回答驢唇不對馬嘴。

林煦問的是陸子傅來沒來過,他們說族譜裏沒這個人。

怎麽會沒這個人,他們不是親戚嗎?難道遠房親戚就不算族譜裏的人了?

“那我換個問法,有沒有一個抱著嬰兒的人,名叫陸子傅的,今天進過這扇門?”

小廝說:“這倒是有的。”

林煦思索片刻。難道小廝的意思是,在這座陸府,陸子傅既不算公子,也不算他們家的人。

可只要不是他們家的人,就會有去無回。

莫非子傅已經兇多吉少。

林煦:“他是我們的朋友,我們來找他。”

小廝說:“找人怕是找不著了,但你們若要是進門,還是可以的。”

為什麽會找不著?

好好一個大活人,怎麽就能在這宅子裏不見了。

林煦:“我們要進去。”

“進去是可以,但要先登記各位的姓名和修為。”小廝指了指門口條桌上的冊子和筆墨,“請吧。”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這種情況下,傻子才會寫自己的真實修為。

翻開冊子一看,最近一條記錄就是陸成南的字跡。

“陸成南築基八階”

“碧璽無修為”

三人:……

…………

林煦覺得不對勁。

這戶人家有元嬰修士坐鎮,金丹及以下的修為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可若是能看出他們的修為,又何必要登記。

他不知他們為何看不出,但這陸家本來就詭異得很,這點不合常理之處反而顯得微不足道了。

反正看不出,索性就寫低一點,才好讓他們掉以輕心,露出馬腳。

很巧,道陽和玄正都是這麽想的。

他們一個寫“李如石煉氣四階”,一個寫“韓珞煉氣三階”。

留給林煦的空間不多了。

他寫:“林照之 煉氣二階”。

那小廝掃一眼登記簿,不由露出輕慢之色:“敢問幾位師承何門啊?”

三人尷尬了一會兒,突然默契地胡言亂語起來。

林煦:“啊、這……我們不屬於任何師門……”

玄正:“是這樣,我們是散修。”

道陽:“沒錯沒錯,就是散修。”

對對對,不能說出登劍閣的名字。

一來寫得太低了,怕給師門丟人。二來煉氣期的修士根本連登劍閣的飛仙索都走不過去。

所以三個人當場就叛出師門了。

小廝的白眼比鵪鶉蛋還大:……

所以你們幾個當個散修到底有什麽可一臉自豪的啊。

——並且還都是煉氣期的低修!

小廝在登記冊上勾了兩筆,擡擡手放他們進去了。蚊子肉也是肉,想必少爺們不會拒絕的。

林煦一行人保持警惕,走了進去。

正門口處有一尊神女的石像,她沒有頭,手舉火把,看起來很怪異。

宅中草木郁郁蔥蔥,經過的仆役們手腳極輕,他們受過嚴格的教養,行走間連路邊的螞蟻都不會驚動。

林煦一行人謹慎地打量著周遭的環境,甚至提防著地面突然冒出一張大嘴來吃人。

出乎意料的是,進門後的小廝態度恭敬地朝他們鞠躬行禮,說請三位客人進去,老爺在亥禰堂等候。

道陽:“老爺是指陸亭威,法虛真人?”

小廝皮笑肉不笑地又鞠一次躬,語氣像是軟爛的泥巴,糊成一團,令人不適:

“奴才不建議您直呼老爺的名諱。”

林煦、道陽、玄正不說話了,繼續隨引路人往裏走。

越往裏面走,古怪之處就越發明顯。

這宅子裏似乎沒有女人。只有打扮成女子模樣的閹人。

他們目光所及之處的丫鬟、婢女、仆婦、管事婆子之類的角色,都由這些被閹割過的男人扮演。

及至亥禰堂,那門口黑洞洞的,門梁壓得很低,像是匍匐在地上隨時準備進食的巨口野獸。

夜幕即將降臨,裏面點滿了白色的燭火,依舊昏暗不已。門口又是一尊神女的石像,她這回有頭了,卻沒有兩條大臂,只有小臂接在肩膀上,舉著火把。

三人走進去一瞧,有個須發皆白的老者坐在裏面,旁邊有兩個年輕人。

“呵呵,原來是子傅的朋友們來了。”老人拱手笑,旁邊兩個男子也站起來拱手。

林煦一行人謹慎地回了禮。

老人讓小廝們切些瓜果來,擺在三位訪客手邊。

說是瓜果,其實看不出那是什麽東西。

林煦每次凝神要去看,視線就一花,仿佛故意不讓他看清。

玄正則是一進來就坐立不安。

拜前些時候魔眼覺醒所賜,現在他只要一靠近氣息汙濁的東西就煩躁不已,用來預感一些糟糕的人事物簡直神準不已。

他生怕道陽發現,偷偷吃過削減魔氣的藥,但那只能延緩這不可逆的過程。

“三位小友都是煉氣期的修士?”老人問。

林煦納悶。剛才不是登記過了嗎,怎麽又問一遍。

然而,不管這個老頭是真看不出來還是假看不出來,眼下他們只有點頭認下。

兩個年輕人頓時鄙薄:

“說是陸子傅的朋友,還以為是多能耐的人,看來也沒什麽了不起。”

林煦問:“子傅在哪?”

那老爺子說:“三位小友且放心。他是我的曾孫,這陸府自然不會虧待他。”

林煦不解。前腳你家小廝才說他不在你家族譜上,後腳他怎麽就變成你的曾孫了?這不矛盾嗎?

“子傅年輕有為,比最小的子柔還小一歲,居然已經築基八階了,真是了不起。”老人和和氣氣地笑,“你們面前這兩個年輕人就是我引以為傲的曾孫。”

“子揚今年剛突破了築基五階,子柔才築基三階。子傅明天就要給我敬茶,要認我做曾祖父。我想著以後就是一家人了,他們年輕小輩聊得來,得叫他們多向子傅學習啊。”

林煦懷疑自己的耳朵。

陸成南要認這個老頭當曾祖父,為什麽?

陸子傅的曾爺爺應該是追月長老的父親陸寧安,而不是眼前這個陸亭威。

陸子揚和陸子柔聽得曾爺爺這樣說,好不嫉妒。

年紀輕輕就已經有築基的修為,已經能橫著走了,家族裏誰不見著他們就巴結奉承,先前和他們同齡的都還在煉氣期打滾呢。

結果平白來了個陸子傅,說自己是本家來的。真是天大的笑話,他們就是陸家本家,哪來冒充的。

然而,他們知道陸子傅比自己厲害多了。在這殘酷的陸府裏,勝者享盡尊榮,敗者只有消失的份。陸子傅才剛來了半天,居然就分到了一整間房。

當初他們為了一個體面的床位,掙紮了至少十年。

“你們只有煉氣修為,是怎麽和他說上話的?”陸子揚斜著眼睛,“我只是好奇。這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事。”

在陸府,高修不可能和低修成為朋友。

自打他築了基,就再也沒正眼看過任何煉氣期的人。

林煦:……

這話他沒法接。

道陽暗自瞥了一眼那個名叫陸亭威的老頭,說是有元嬰九階的修為,可是直到現在陸老頭都沒看穿林煦的真實修為,莫非是靈氣的來源和他們不一樣?

玄正卻感應得清楚,那陸亭威身上的氣息太渾濁,已經有了幾許魔氣。可他不敢告訴道陽。他怕道陽追問他是怎麽知道的。

林煦說:“或許是因為子傅是個好人吧。”

“好人?”陸子揚像是聽到什麽荒誕的事情,笑了起來,在他看來陸子傅就是搶走了曾祖父寵愛和他在府上地位的十惡不赦的罪人,“你所謂的好人,就是將廉價的友情施舍給低修者的人嗎?有空做這些無聊的施舍,他還真閑。”

林煦:“……不敢當。你也很閑。”

話音一落,陸子揚臉都綠了。

陸子柔的臉龐比他哥哥更白凈一些,嬉笑道:

“我也不信你們會是子傅哥哥的朋友,他居然到現在都沒吃掉你們幾個,這不可能呀。”

林煦不懂他是什麽意思。

陸子柔細細的眉毛一挑,眼神中流露出純真的惡毒來:“曾祖父,既然子傅哥哥不吃,他們可以給我吃掉吧?”

林煦:……?

思考片刻,林煦問:“他比這個家最小的還小一歲,你為什麽管他叫哥哥?”

道陽和玄正震驚:重點是這個嗎?!

不應該是吃人嗎?

陸子柔笑得輕快:“看來粗野的外人還不懂我們家的規矩。我曾經有七千多個兄弟呢,誰記得誰多大年紀?我們家同輩的人不按什麽年紀排大小,只看修為高低,修為最高的就是長子,就是哥哥。以前的長曾孫是子揚哥哥,等明天子傅哥哥正式入了族譜,那就是子傅哥哥了。”

林煦聽了一會兒,問:“曾經?”

陸子柔一楞:“什麽曾經?”

“曾經。你剛剛說你曾經有七千多個兄弟。”林煦盯著他的眼睛,“那現在呢,你有多少個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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