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入世紅塵·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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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煦結結巴巴:“您、您怎麽突然、摸我。”

“我不能嗎。”劍神觀察這張臉。有時候自己的臉看多了,會生出仿佛從來沒見過的錯覺。

“不是不能……”林煦臉上飛起紅雲,劍神真喜歡捉弄他,深淵裏面抱他也就罷了,是他自己討的丟臉,結果之後也不放過他。

這分明是在提醒他,是哪個人哼哼唧唧又要蹭又要抱的,怎麽現在摸一下都不許了。

這麽一想……劍神要是再摸摸他,也不是不可以的。

劍神:“你討厭我嗎。”

“不、不討厭。”怎麽會討厭,他孺慕還來不及。

劍神淡淡一笑,紫色眼瞳中有了些許柔軟的感傷。

即便所有人都厭惡他,世上總還有這個人是不會討厭他的。

只要還有幾許薄如蛛網的溫暖,哪怕脆弱易碎,都已經夠了。

倘若這份溫暖也是恒久之物,該是何等動人。跨越生死,跨越毀滅。不求多麽灼人,只願它存在。

三日後,陸成南和劉樹醒了。

陸成南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在石榴鎮裏胡吃海喝。

他出奇地餓,抓起整只的烤雞往嘴裏塞。玄正勸他慢點,他不聽,結果腸胃太久沒進食,一下子吃這麽多,肚子又開始痛。

劉樹亦好不到哪去。整日整日精神恍惚,被道陽護送到虎鉤鎮去認親,問床上躺的兩個是不是他家的人。

那個年紀稍長一點的男人是他的妹夫,可是他的妹妹不在這裏。他渾渾噩噩地發瘋,道陽就帶他跑到山道上認屍,沒有認的就爬上山,又爬下坡溝,要把這條路踏遍了。

終於,劉樹在一條臟汙的水溝邊見到了妹妹。

她的身體上爬滿臟汙的蟲和黴菌,已經被水流泡腫。

他不敢認,也不想認的,目光落到妹妹左手腕上,那裏有一串細細的鈴鐺繩,勒進腫脹的皮膚裏。

忽然間劉樹嚎啕大哭。

外甥女喜歡鈴鐺,妹妹手上就戴著這繩,陪小女兒玩耍的時候,就發出叮叮當當的響。

如果他再早一點,早幾日來,是不是妹妹就不會死了……

“在我昏迷這幾天,你們在幹嘛?你們沒有找她嗎?”劉樹扯住道陽的衣領,悲痛欲絕。

道陽無話可說,只有讓他節哀。

劉樹亦無話可說。

他非常清楚地知道自己在無理取鬧,分明他們所有人都竭力在找了,幾天幾夜,甚至發動了兩鎮的鎮民幫著一起找幸存者,都沒有再找到更多的活人。

道陽之前就找見過這具女屍,可是發現的時候,她已經死去至少有七天了。

可劉樹就是哀慟,就是心裂難忍,他無處發洩。道理他都懂,他要節哀,他是修行中人,他要看透塵世間悲歡離合的幻象,他要看見靈魂的不朽,他要看見輪回的永恒,他要明白妹妹一定踏入了更美好的輪回,他要深切地祝福。

然而劉樹恨意滔天,絕望無比,他控制不住他自己。他恨那個所謂的深淵,恨幕後的操縱者,更恨自己。當一個人開始恨自己,他就會恨周圍所有的一切。

他恨啃噬妹妹血肉的蟲子,恨那獨活的妹夫,恨這座山,恨那天恨地,恨眼前的道陽,還恨那戴面具的高手對深淵了如指掌,卻偏偏不早點出現!

他恨得快瘋了。

“……殺了我吧……”劉樹跪倒下來,眼淚砸進碎石堆裏,忍不住的恨意像刀,把他的心臟切割得血肉模糊,“……殺了我,不然我好恨,我好恨你們……我恨……我不想恨你們,可是我真的好恨你們……”

道陽此時再說一個字都是錯。

他唯有沈默。

他走了,留劉樹一個人自己在這裏靜靜。

劉樹望他的背影,突然在至痛之中感受到何為冷漠的善良。他想撕碎周圍的一切,哪怕是條無辜的狗路過,都會被他狠毒地踹進水溝裏,可他的道德告訴他不能。

所以這時最好他身邊可以空無一物。只要空無一物,他仿佛心裏也會空無一物了。好像他的恨意也能在這虛空之中消散幾分。

陸成南的身體差不多能上路了,便和玄正仙君一起到虎鉤鎮與眾人會和。

聽說了劉樹的事,陸成南心下唏噓。

只是道陽仙君提起此時的時候,語氣過於平靜了。

陸成南看了一圈,屋裏這幾位劍修的情緒堪稱古井無波,他奇怪:

“你們都不難過嗎。”

“為何要難過。”劍神說,“要是天天忙著憐惜這個,哭悼那個,都耗在心神裏去感傷了,哪還有時間幹正事。如果難過有用,那位女子早就該起死回生了。”

陸成南:……合理,但您不覺得有病嗎。

道陽說:“不把他人的難過拿到自己身上來,是修士的基本素養。”

玄正:“我難過了一會兒。”

陸成南:還能更敷衍一點嗎!這還不如不難過!

“我們還是要安慰劉道友的。”林煦說著,總算像句人話,然而下一句陸成南的臉色又垮了,“但是我們的安慰對他來說沒有用,這件事還是要靠他自己走出來。”

鑒定完畢。劍修都不是人。

劍修的心都不是肉長的,是鋼鐵劍刃做的。

他們救世濟苦好像就是為了湊到那三千件的善功,以便在祖師爺的塑像前交差,實際上不動半分憐憫心腸。

陸成南決定坐到房間最角落裏邊去,免得被他們傳染了。

這時,他聽到幾聲嬰兒的啼哭。

然後他驚愕地看見,林煦起身去裏屋,抱了個小嬰兒,從乾坤袋裏拿出討來的百家奶,餵給嬰兒喝。鎮民們都曉得他們是仙人,仙人開口給小嬰兒化緣奶水,沒有不答應的。

陸成南仿佛看見天塌地陷,眼珠子都快蹦出眼眶:

“林、林林林雅照……怎麽幾日不見,你和劍神連孩子都有了?!”

林煦沒想到陸成南居然這樣說,他匆忙看了劍神一眼,還好劍神的下半張臉上沒什麽表情,應該是沒被冒犯。他臉上發熱:

“你亂說什麽,這是山道上撿的女孩,她的母親沒了,我們起了個小名叫碧璽。”

……哦也是。

林雅照和劍神都是乾道,兩個乾道怎麽可能會有孩子。陸成南無比尷尬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腦殼,他也被深淵弄傻了吧,怎麽會問出這麽荒謬的問題。

劍神:“目前在給她找領養的人家。”

玄正仙君忍俊不禁:“我看就你們倆養著,不也挺好。”

林煦腦袋裏熱成漿糊,沒來得及說話,只聽劍神冷靜地說:

“……不好。”

道陽嘖嘖地說:“這可不行啊小蝴蝶,你不能因為這小姑娘只喜歡小弟子不喜歡你,你就拋棄她啊。”

“反正……不行。”劍神撇過眼睛。

他自己的人生都一塌糊塗,怎麽能這樣草率地接手一個新生命的人生。

最關鍵的是——沒有時間了。

世間所有人都沒有時間了。

林煦心頭被澆了盆冷水,說不上來空落落的滋味,原本他很開心,和劍神一起養個孩子……養小貓小狗小花小草都好,只要他和劍神一起養些什麽,他就覺得和劍神更近了一些。

就好像、好像……家。

可是劍神拒絕了。

不,該反省的人是他。他不可以起妄念,不可能的事,就不要想。修行人的心念很寶貴,他沒有功夫為不能實現的幻想煩惱。

林煦打圓場說:“若是在山門裏還好照顧。如今我們在山下,居無定所,又要去各種危險的地方,帶著小孩不安穩。”

“這確實是個問題。”道陽說,“那領養的人家就要仔細找好了,別找那些貪財的狠心的,轉手把她給賣了,或者虐待她,那就是造孽了。”

劍神的眼神落在空蕩蕩的桌面上出神。

玄正仙君也要抱小孩,林煦抱給他,結果孩子一到他懷裏也哭,弄得他連忙去哄。道陽接過了那小孩,小孩登時又不哭了。

“看吧。”道陽頗為得意地說,“她喜歡我。”然後道陽舉起小嬰兒:“我們的碧璽抓過周沒有,抓過沒有?我替你抓了木劍,以後當劍修好不好?”

嬰兒自然是不可能回答他的,只是撲扇著大眼睛,被他逗得咯咯直笑。

玄正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心裏想到這幾天的種種事件,又像鉛塊一般沈了下來。表面上還是和往常一樣:

“小孩子說不定不樂意當劍修呢,又苦,又難。”

“不可能,當劍修最好了,不用想些花花腸子,灑脫簡單,直來直去,還能窺見天地大道。”道陽擺弄了兩下嬰兒的小胳膊,“我要是以後當了爹,就讓孩子當劍修。”

灑脫?簡單?……孩子?

玄正本該明白的,他和道陽眼中見到的從來不是同樣的光景。他和道陽相隔的豈止是心意,簡直是天塹。

倘若那些枯燥的劍法在常人眼裏看來是折磨,在天才眼裏,它們都是星星,只不過高遠一些而已。

天才樂此不疲,不眠不休,搭梯子,織翅膀,無論如何也要飛上去,仿佛玩樂一般,有永無止境的熱情。而平庸的人只能望著他們的背影。

對於自己不想精進的領域,道陽就躺著,一動不動。怪不得師父總說他懶。可是道陽在劍上鉆研的時間比玄正只多不少。

玄正自認是一個平庸的人,他想摘的不是星星,是前方的那個人。道陽永遠在高高的地方,偶爾停下來坐在梯子上歇息,悠然晃著腳尖,沒等他追上,就翩然起身去了。

他跟在後面,累死累活地爬那天梯,追著他的師兄,追那天才的一寸光。

他只是假裝自己有熱情,漸漸地以假亂真,他也生出了熱情。然而,他的熱情比起他的師兄來,等同於蠟燭之於太陽。或許林雅照離道陽的距離都比他要更近一些,因為那小弟子居然會為劍發瘋,像極了年輕時的李琭。

天知道當初他能和道陽一個師門,他有多麽高興。

後來出現了一個神秘莫測的小蝴蝶,道陽很喜歡,玄正自認劍術比不得他,道陽會喜歡小蝴蝶也是應該的。

可他從不曾想過,道陽有一天會成親成家,誕下子女,連孩子以後要做劍修都想好了。

他原本以為,桃花山居會是他和師兄永遠的家。

“師兄莫非有意中人了?”玄正聽見自己這樣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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