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入世紅塵·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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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中人?”道陽楞了一楞,把小孩還給林煦,“怎麽突然說起這個?這是什麽很必要的事情嗎?”

“你剛剛說什麽以後當爹、有小孩的事。我還以為……”玄正露出和往常別無二致的溫和之色,“我要喝你的喜酒了呢。”

道陽呔道:“瞎說,八字還沒一撇呢。再說有哪個人會喜歡我。”

玄正半真半假地說:

“我啊。”

“滾。”道陽推搡他一把,玄正就笑起來了。

笑著笑著,玄正心裏揪痛不已,他的笑終究不是真的。

陸成南提議道:

“我家有個親戚,他們家就離這兒就百裏地,我之前隱約聽我爺爺說,他們家最想收女孩兒,我想他們家既然不是重男輕女的,不如把這小女孩抱過去,問問他們養不養。”

帶著小姑娘去看看也沒有損失。眾人同意了。

見他們都點頭,陸成南好像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他覺察了片刻自己的心神,不由苦笑。

原來是因為他覺得自己太沒用了。陸成南失語片刻,但是這是事實。

深淵裏就屬他表現最差,他在裏面撒潑耍橫,要不是大家脾氣好,都容忍著他弱小又作妖,強拉著不放棄他,他恐怕早就孤身橫死在裏面了吧。

他到底有什麽用,堂堂陸氏本家的嫡孫,到外面去竟成了所有人的累贅。

如今能幫大家解決一個問題,他多少能心安一些。

他也走上去,要抱抱那個小嬰兒。

他從沒抱過小孩,林煦就教他手怎麽放,怎麽抱,他試著抱起來,生怕那小生命也發現自己如此沒用,開始討厭他,結果那小女兒憨憨地沖他笑。

好可愛。

他原本是不喜歡小孩的,如今見著從深淵裏劫後餘生的小女孩,心中一片柔軟。

“我家那親戚祖上是我太爺爺的弟弟,應該是我的太叔爺,說是從前很要好的,只是近些年不怎麽走動了。他家現在掌事的人應該是我太叔爺的長孫,也就是我伯伯輩的人,叫陸亭威,號法虛真人,帶著一家子人在山下修紅塵道。”陸成南說,“不過我從沒去過他們家,都是聽我爺爺說的,還不知道貿然拜訪,他們認不認得我。”

林煦說:“既然你和他們是親族,都姓陸,他們還能把你趕出來不成?”

陸成南笑了:“是這個理。”

幾人正說著話,屏風後面發出一陣響動,眾人去看時,那劉樹的妹夫從床上掉到了地上,保持著一個奇怪的姿勢。

他上身貼在地面,和腿呈直角,下巴往後縮。

然後那妹夫的胳膊開始劃拉起來,啊啊叫著,甚至全無,大概是已經傻了,和邵大敬差不多的癥狀。

劍神看了他一會兒,搖搖頭。

眾人便知此人多半救不了了。

另一個幸存者年輕一些,十幾二十的面貌,長著稍顯雜亂的劍眉,半醒不醒的,被那妹夫的大叫聲給弄醒了。

他懵懵懂懂睜眼,不叫也不鬧,深褐色的雙目中充滿了疑惑。

“你叫什麽名字?”玄正問,“你的家人在哪?”

他緩慢地舉起一只寬闊的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腦袋,依然充滿了疑惑。

他是誰,他在哪。

劍神說:“這個人有金丹三階的修為,神識受損沒有旁邊那個嚴重。應該只是暫時失憶,還有得救。”

話雖如此,這個男子連話要怎麽說,舌頭要怎麽動都忘了。

他用手茫然地比劃了幾下,沒人看懂他想說什麽,或許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麽。

這是嚴重的深淵後遺癥。

黃昏時分,劍神在虎鉤鎮客棧後院練劍。

玄正走到劍神身邊,低聲道:

“我有話和你說。”

劍神不知他是何意,跟著他去外面街上僻靜的巷子深處。

這裏墻體厚重,青石板上苔蘚星星點點,空氣中泛起一陣陣潮濕的黴味,上方陰雲密布。

眼見四下無人,玄正才開口道:

“這裏只有你我兩個人,你總可以說了。真正的深淵,你是不是去過。”

這時說沒去過,那就是明顯的撒謊了。

劍神:“去過又如何。”

玄正得到這個回答,目光肅殺:“你果然去過。”

劍神能辨別出神女的遺產,他的碎星大劍明顯不是出自任何一個劍冢。他的修為成謎,不僅可以徒手拿取深淵的礦產,熟知深淵的規則,還能輕巧地破壞構築深淵的陣法。

玄正絲毫不懷疑,以劍神對深淵的了解程度,還有那游刃有餘的姿態,只要他願意,可以隨時害死他們所有人。

但是這個人偏偏是他的救命恩人,是他最不該懷疑的人,還是他親自引薦給道陽的人。

劍神知道他在想什麽:“我不會害道陽仙君。”

……就是這樣的敏銳,讓玄正沒來由地煩悶。

他很怕別人發現他的軟肋,可是無奈一想,他的軟肋不早就天下皆知,除了道陽。

他找劍神就是為了說這件事。

他揣測不出劍神究竟要幹什麽,每次劍神下山,神神秘秘的,似乎在翻卷什麽風雲。

若要按玄正的心,劍神想做什麽都可以,只是不要碰道陽,他就管不著。

然而這次道陽也被拉入深淵。

他陪著道陽親身領會了深淵的可怕之處,連著幾天後怕不已。這些他自然是不敢在道陽面前表現出來的,還得同往常一般行事。今日他親眼瞧見深淵幸存者的慘狀,有些話便不得不說了。

玄正意味深長:“你知道就好。”

“您不告訴道陽仙君關於我的事,我也會對今日的談話守口如瓶。”劍神微微頷首,銀白的發絲順著他的臉部線條彎曲了一下,“我永遠不會背叛道陽仙君。”

玄正見他說得這樣鄭重,心裏又是酸溜溜。眼前這個人憑什麽,憑什麽敢誇下這樣的海口,世上有誰的關系比他和道陽更加親密。

可如果要是劍神,他忽然間就失掉了自信。

他明白的,世上所有愛劍之人,都拒絕不了劍神。道陽如此,林雅照也是如此。就連他這個半愛不愛的人,也能感到劍神的吸引力。

正因為如此,他無比清楚地知曉,劍神的威脅不是從前那些偷偷往桃花山居遞手帕香囊情書的人能相提並論的。

玄正:“說什麽背不背叛的,你和他之間又沒有誓言。”

劍神沈默了。

他戴著面具,但玄正看見,他那沈靜如水的雙瞳裏分明寫著:

——有。

我和他有過誓言。

致命一擊,讓玄正的心跳都凝固了。

他們是什麽時候有的誓言,是什麽樣的誓言!

許多年前,玄正和道陽在祖師爺廟裏一起罰跪香,那時他們不知天高地厚,閑來無事,就發起了誓。

他們說要結為手足知己,永遠要好,永遠親厚,讓祖師爺見證,還給祖師爺磕了頭。

多麽年輕又草率的儀式,恐怕道陽已經忘了,可玄正一直刻在心裏。畢竟那是他們唯一的誓言。

此後有多少的真心話,都用玩笑的方式說出口,要再為那些話磕頭,道陽肯定是不肯了。

玄正眼睛微張,不可置信地看劍神:“你們……是在祖師爺前起的誓?”

“是。”

“給祖師爺上了香?”

“是。”

“你們給祖師爺磕過頭,還請祖師爺做了見證?”

“是。”

玄正已經不敢追問了。

那個道陽怎麽肯的。

如果不是出去玩兒,他半步出桃花山居都懶得出,事情稍微麻煩一點就開始嚷嚷,居然願意和劍神又是去見祖師爺,又是燒香,又是磕頭。

但如果對象是劍神,玄正就無話可說了。

玄正咽下心頭的苦澀,無奈道:

“既然他選了你……你要好好待他,不要再和那小弟子不清不楚。”

劍神:?

他不理解。

道陽是選了他當徒弟沒錯。但是他拜道陽仙君為師,發個永不叛師的誓言,跟林煦有哪門子的關系。

“你去過深淵的事,我只當沒聽過,我不管你是怎麽去的,更不管你是怎麽回來的。”玄正一字一句道,“但你若敢再把他拉下深淵,我今生今世不會放過你。”

“我不會拉他。”

玄正不甘之餘,稍稍放了點心。

卻聽劍神說:“可若是他自己執意要去呢。”

“……!”玄正瞳孔驟然張開,心中赤紅的魔湧上眼睛。

要是劍神有那個心,恐怕能蠱惑世間任何一位劍修隨他奔赴刀山火海。

劍神:“道陽仙君是自由的。無論何時,我尊重他的一切選擇。”

玄正還要說話,劍神忽然垂眸,避開了他的視線:

“關於您的秘密,我不會告訴他。”

這一針戳到玄正心裏最隱秘的地方。

劍神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玄正低頭看時,路面昨夜落雨形成的積水灘,映出他的雙眼,虹膜早已變得如鮮血般赤紅。

猛然擡頭時,劍神已經不見了。

玄正只覺天旋地轉。回過神來時,天上淅淅瀝瀝下起了小雨,他捂住自己的眼睛,恨不能把這罪惡的眼睛挖走。可即便挖掉眼睛也是治標不治本。

有些烙印是祖先給的,深埋在骨血之中。除非他死,否則永遠不可能消散。

從深淵回來後,就有什麽東西變了。

他的眼睛醒了。

罪惡的躁動,罪惡的血統。

上蒼何等不公……!稀釋疊代了數十代的魔人之血,上溯八代族中無一人覺醒,他究竟做錯了什麽,為何偏偏就在他的身上覺醒。

他有千萬種不該的。他不該對道陽動手動腳,也不該這樣逼問劍神。

他本該坦坦蕩蕩,他不該心中有如此多的陰暗。

……可是他的眼睛不是第一次醒了。

之前他險些喪命的那次,魔人獅子寇不知從何處得知了他祖先是仙魔混血的秘密,用邪器勾血鈴鐺攪亂他的心魄,以至於他差點心智全失,被人所害。從那之後,他再也聽不得任何鈴鐺的響動。

所幸得到劍神相救,否則他本該早就死了。

他怎麽能懷疑劍神想害他們,倘若那時劍神對他見死不救,他怎麽能再次見到道陽。

可是、可是……好像有什麽東西在蠱惑他,逼迫他不得不往最黑暗的地方去想,他但凡想起一點人間的光明與善良,雙目就刺痛不已。

玄正越要壓制住這眼睛的胡思亂想,他心念裏的沖撞就越發激烈。閉嘴、閉嘴……不要在我腦海裏吵鬧!

……他是堂堂修士,怎麽能讓魔人的意識控制他!

玄正拔出匕首,對準自己的眼珠,要狠心刺下去!

背後傳來熟悉的聲音。

道陽打著傘,好奇地走過來:

“師弟,你一個人在這裏幹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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